“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夏沙的青年作家?”
“夏沙?”
“夏天的夏,沙砾的沙。”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文姝的确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不晓得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名字让她感到莫名的忐忑。
简影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稿件,递给她。
“我妈要我好好看看这个作家的作品,听说他很年轻,和我们差不多大,我想,你也有必要研究一下,对决赛的创作会有帮助。”
文姝随手翻了几页。
“你看过,觉得怎样。”
“故事绝妙、构思精巧,语言非常干净,完全屏弃传统的叙事方法,将文字回归到最自然最流畅的状态,我觉得他的小说很锋利,看似波澜不惊,其实处处透露着玄机,根本不象是我们这个年龄写的。”
“说不定他是个沉寂了四五十年,不食人间烟火的糟老头。”
文姝看得出,简影已经开始仰慕那家伙的才华了。
“不可能,这两篇小说,一篇已经在去年的《北京文学》上发表过了,当时引起很大的反响,不少杂志和出版社都在找这个夏沙,可是投稿的文章上只写着他的笔名、年龄和上海的地址,连个电话也没有。”
“杂志社不是要寄稿费的么?”
“也是石沉大海。”
“他一共就寄来两篇小说,当杂志社想要联系他发表第二篇时,他已经杳无音讯了。”
“真奇怪。”文姝再次回到记忆里搜索,仍然找不到任何关于夏沙的印象,“我估计,他压根就不在上海。”
“找不到也好,我妈本来打算找到他之后就推荐他参加这次比赛,要是真那样,你我就别想拿奖了。”
文姝仔细回味简影刚才所说的话,然后,她打开夏沙的小说,迅速地读了一篇,不知不觉陷入沉思。
“你刚才说,他的第二篇小说至今都没有发表?”
“找不到人怎么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哦,没什么,随便问问。”
简影看见文姝茗茶的嘴角有抹笑意,淡淡的,一晃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14屋子里很热,尤其是晚上,隔壁街坊家的蝈蝈和窗外工地上的蛐蛐叫成一片,不到凌晨一两点很难睡得着。
夏吹觉得建豪脑袋有问题,家里好好的空调不去蹲,三更半夜跑这儿来找他酗酒。
“为什么不回去?你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你妈会担心。”
建豪悄悄瞥了夏米一眼,她正缩在地上飞快地写字,汗水慢悠悠地从她纤细的颈部渗出来,湿了干,干了湿。夏吹把电风扇往夏米边上挪了挪,同时推了他一把:“喂,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呐!”
建豪唉声叹气,猛灌一口酒,萎靡不振的样子。
“她都来了,我还回去做什么,再说,上海比这儿热多了,我可吃不消。”
夏吹没接话,继续喝啤酒,他知道,自从夏米来北京之后,建豪没以前那么潇洒快活了,醉一醉也好,说不定明天,他的烦恼就会跟着酒劲一起烟消云散。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夏米真爱上我的话,你会把她交给我么?”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象个可靠的男人。”夏吹白他一眼,转脸的刹那流露出揶揄的笑。
建豪松了一口气,知道他在开玩笑。
“你说,我到底哪里有问题?她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他的表情有点哀怨,挫败感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夏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他知道问题不在建豪身上,可是,要如何解释才能让他明白而又不伤害到他的自尊呢?
“她有什么好?你干嘛非黏着她不可?依我看,那个阮菁比她优秀多了。”
“这是你的心里话么?”建豪低头,盯住夏吹躲闪不定的眼珠子。
“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试过?”他诡秘地压低嗓音问他。
“什么?”
“设想夏米不是你亲妹妹,而是一个偶然闯进你生命的陌生女孩,然后,偷偷地问自己,是否有可能情不自禁地爱上她?”
夏吹沉默良久,答不上来。
“瞧,没话了吧?”建豪很得意,如果他是夏吹,一定也会忍不住偷想。
“她是最特别的,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你是她哥哥,当然不方便说。幸好你是他哥哥,否则哪轮得到我,说句不规矩的话,我老觉着你和简影在一起还没你和夏米在一起登对……”
“你喝醉了。”
夏吹冷冷地打断他,手里的易拉罐瞬间瘪成一堆,啤酒沫从他强有力的指缝间喷泻出来,顺着拳头直往地上流。
“我是醉了,”建豪喝完最后一口,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认认真真追求阮箐,她是个好女孩,我对不起她。”
“不行,写不下去了。”夏米忽然站起来,回过头来对他们伸懒腰。
夏吹凝视她若无其事的眼,庆幸着她专注的时候,是什么也听不见的。
“我要睡觉了,猪豆你怎么还不走?”
“我醉了,走不动了,我要睡在这里,和你们家的破地板说几句悄悄话。”
“只许在夏吹那边说啊,不许滚到我这边来。”
“去睡吧,我会看着他。”
夏吹想把建豪拖上床,蓦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连虫子也累得没了声响。
夏吹不敢翻动,怕惊扰了两个人的美梦,他一直在数羊,从一百到一千,从一千到一万,然而,被建豪无意间的假设猛然激荡起来的心跳却迟迟缓不下来。
这样的激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孤寂。
夏吹突然触摸到某种被吞噬被没顶的恐惧,他拼命抵抗,仍然无济于事,最终将他整个围困起来。
他第一次体验到害怕的情绪,非常非常地害怕。
第二天清晨,夏吹无意中看见夏米在手稿中写着:他用手捂住她的眼睛,说:“我们相爱吧,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夏吹感到震撼,他忽然意识到,这样的文字是不该埋没在一张连油漆也没有的小书桌上的。
这年夏天结束得很蹊跷,8月就开始下雨,9月气温便直线下降。建豪一开学,就急急忙忙跑去找阮菁,和夏吹谈完之后,他的脑子彻底清醒起来,真的下定决心要一门心思追求阮菁,可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阮菁突然不见了。
建豪想尽各种办法,逮准各种时机,就是没办法和她碰上面,他开始琢磨这丫头是否故意存心躲着他,可是,她干嘛要躲他呢,没理由啊?
阮菁的机敏果然不同凡响,她终究还是没让建豪找到她,不过,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她忽然出现在夏米的柜台前。
“怎么回事?建豪都快急死了,他以为你休学了。”
阮菁脸色不好,有点郁闷,夏米觉察出她望着自己的眼神里,无端地多出许多无奈来,感到非常诧异。
“你几点下班?”
“六点。”
“一起吃饭吧,我有话跟你说。”
六点三十分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商场底楼的西餐厅里吃完各自的牛排,阮菁要了两杯拿铁,她知道夏米和她一样,爱喝奶味浓重的咖啡。
“为什么躲着猪豆?这次他可是很认真的。”
“他当面对你保证了么?”阮菁撇撇嘴,表情很复杂。
夏米语塞,她不明白阮菁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不是为他才来找你的,我有其他的事想问你。”
“什么事?”
阮菁不响,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
“我必须先向你保证两件事,一,我们今天的对话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二,不管你的回答是真是假,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问你第二次。”
“所以,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两件事?”
“得看看我是否做得到。”
“很简单,不要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在你个人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不要对我撒谎,因为,你的答案对我很重要。”
“可以。你到底要问我什么呢?”
“夏米。”她身体前倾,强迫她将目光完全集中在自己的脸上。
“你爱夏吹么?”
“当然,他是我哥哥。”
“我说的不是兄妹之间的那种爱,我是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彼此互相占有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
夏米突然怔愕。
阮菁看见她的眉毛在颤抖。
她坦然的姿态看上去似乎依旧完好无损,但是,一些本能的触动还是防不胜防地扰乱了她的宁静。
她在慌乱,至少,内心正慌乱着。
“阮菁,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个问题我不必回答,你不要逃避,只要正面回答我。”
“我不晓得你听说了什么,又或者揣测到什么,不过,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我对夏吹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这样,够清楚了么?”
“你撒谎。”
“我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因为你怕伤害到别人。”
阮菁端起杯子喝咖啡,故意不看她的脸,夏米不得不再度揣摩她的动机和缘由,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
“我没听说什么,也没揣测什么,我只是看见夏吹吻了你。”
夏米没想到她会即刻把答案说出来,她觉得胸口很闷,好象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
“你看错了。”她面无表情地掏出钱包,准备离开。
“夏米!”她毅然把手压在她的钱包上。
“你听我说,我并不想看到那一幕,它已经困扰了我整整一个夏天,也许你并不知道,我打从心眼里喜欢你,所以我很怕,真的很怕,怕你会一辈子忍受这种不正常的煎熬,还有夏吹,你们……”她的声音虚浮起来,恍恍惚惚全然不知所云。
“我想到简影,想到建豪,我……”
“阮菁,你看着我。”
阮菁茫然地看着她,那种无助的神情让夏米整颗心都酸痛起来。
她握住她的手,紧紧地,把很坚定的情绪传进她身体里。
“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对你发誓,我发誓,你所想到的,所有所有的一切永远不会发生在他们或我和夏吹的身上,永远不会。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我是说永远,永远你明白吗?”
她怔怔地凝视夏米温柔而果断的双眸,好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米放开她,同时感到体内某个重要的部分被赫然抽离,如同亲眼目睹一场裸露在光天化日下的魂飞魄散,再也无法回归到完整的原始状态。
当她将杯中冷却的咖啡全部喝完之后,阮菁问了最后一个,也是对她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她问夏米,如果有一天,她因此而彻底绝望的时候,她因此再也忍受不了折磨的时候,会不会接受建豪,投奔他的怀抱。
夏米笑了:“你明知道我不会这么做,不然,你也不会喜欢我了。”
阮菁相信夏米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她还是觉得好难过,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夏米的笑容里融化着一些无形无味的眼泪,让那个笑变得格外苍白,格外凄凉。
1994年元旦15建豪跑到院子里去放鞭炮,外面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夏吹根本听不见夏米说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把冷菜先端出去,别让他们饿坏了。”
夏吹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