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家的也不会是太高档的烟酒,价值的大小,他就不太讲究了。他常教育妻子说:“儿女们读大学时,家里那么困难,两口子几年没有添一件新衣服,还短借过几次账,这样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一儿一女都大学毕业有了好工作,‘两个老革命’加起来一个月好几千元工资,吃不完用不完,难道还得靠别人贿赂过日子?”不过,万世耿也喜欢别人去他家走走,拉拉家常话,他把这看成是对他的认同和拥戴。因此,白鹤人都说他还算个难得的清官。但是,高南翔一来白鹤,因为皮革苏的事儿,他现在在老百姓眼里一下子成了昏官、贪官了!今天竟让他受了这么一场奚落,他往哪头想都感到丧气。他这是在为谁好呢?怎么就得不到人理解?
万世耿想过这些,转过身来,又将大门哐当一声牢牢地闩死,然后,他将公文包往客厅的沙发上远远地丢去,再往下,便在院里梨树下的石凳上坐着,抄了二郎腿看着果树发痴。
妻子张国英听到响声,知道是老万回来了,在厨房里说:“老万你下班了?”却不见应声。
妻子围着抹裙,手里拿着把大蒜头急忙走出来一看,万世耿今天的神色不大对头。妻子说:“今天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这么黑着个锅底脸?”
贫富天平10(4)
万世耿说:“你现在倒好,过世外桃源的日子,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妻子说:“你冲我发气?我提前退休不是你叫我办的?照自己的想法,我才不退呢!这几年工资长得疯快你知道吗?”
妻子比万世耿小两岁,本是还可以上几年班的,万世耿说他忙,就要妻子提前退了,在家里料理家务。万世耿是个重家的人,他说只有在自己的“安乐窝”里,才真正感到幸福。
万世耿心烦,一挥手说:“你少说句不行吗?你不知道上午来了一帮农民在大门口闹事?”
妻子说:“如今这事儿多着,你那么着急干吗?这么急下去可千万别急出个糖尿病、脑血栓来!不是还有他高书记吗?”
万世耿说:“高书记?农民就是拿着高书记的信来闹事的。矛头都对准我来了。你看,农民还扯掉了我两颗衣服扣子。”
妻子一见万世耿的衣扣被人扯掉了,就忍不住心头的火气。她在妇联上班时,就是大院里有名的“一铳药”,遇事是内急外不急,生成一个心里打雷脸上无云的性子,常常是不露痕迹就干出个让人吃惊的事儿来。现在听万世耿这么说,她心里暗暗一痛,但却很平静地说:“好,他这个书记倒会当啊!”
妻子折身回了屋去,万世耿听得里面有放梳子、放化妆盒的声音,心里猜测着妻子要做什么事儿了,又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把妻子惹火。
果然,妻子再走出门时,抹裙解了,换了出门装,还抹了淡淡的口红。
万世耿说:“你要做什么?”
妻子笑笑地说:“我去找高南翔书记汇个报。”
万世耿了解自己的妻子,她这一去是要找高南翔发气,扯高南翔的衣服都有可能。万世耿说:“你还嫌我们僵得不够是吗?你还要浇勺油让火燃大起来把我烤焦是吗?”
妻子说:“他高南翔是白鹤的书记,真正的一把手,他什么话不可以当面说,值得暗里写信叫农民来找市长闹事吗?我要去问问,他这是哪儿学来的领导科学!是从戴笠那里学来的还是从何键、毛人凤那儿学来的?”
万世耿看着妻子,心里着急,脸上却再也不敢做出着急的样子,只好笑笑地走到妻子面前拉了她的手说:“我头上的事儿,还要你去给我当娘屋人吗?”
家中没老没小了,两口子虽都是天命之年,但关起门来,万世耿高兴时也还常喜欢在她身上摸摸捏捏的。这是他唯一的一点儿快乐——一点儿平常人的快乐。人总是喜欢寻找轻松和快乐的,万世耿在公众场合总要顾及身份,不得不做出很严肃的样子,于是,在家里就爱和妻子逗乐。一逗乐,气氛就缓和下来。
妻子说:“我去问问情况也不行吗?”
万世耿说:“问什么情况?”
妻子说:“问问他,为什么要搞地下革命,写那封信叫农民来找你闹事?”
万世耿说:“事情要是都像你说的这么简单明白,那还用得着我生气吗?你这么去见高南翔,说是他写信叫农民来闹事,高书记要是问你,他信里面哪一句是叫农民来闹事的,你怎么回答?”
妻子原以为自己想得很成熟,万世耿这么一抠理儿,果然让她没有了话说。妻子又倒过来问万世耿:“那你为什么说是高书记写信让农民来闹事的?”
万世耿说:“我是听人说宋大禾拿着高南翔写给他的信到处哭诉,说闹就闹起来了。后来,高南翔来了,叫他们不闹就不闹了。我就这证据!”
妻子说:“那信你看过没有?你可不能冤枉人家高书记。”
万世耿说:“哪能不看呢!信上面全是劝慰宋大禾的话,没有半个字儿不妥当。”
妻子把万世耿的手重重地拍开了,说:“差点儿我好去不好回了!难道皮革苏那边的人就不会扇这个阴风?难道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不会点这个鬼火了?难道他们就不会利用你们的矛盾弄事儿?我早就说过,在抓不抓皮革苏的问题上,你是错的,既然不是高书记写信叫农民闹事,你就别想我跟你站在一边。我自己也是女人,我自己也还养着女儿!”
万世耿说:“什么站在一边不站在一边的,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要时时注意站队。你以为我连对错好坏都分不清了?谁还不知道那个皮革苏该千刀万剐!问题是市里情况复杂,吃财政饭的人这么多,皮革苏一抓,市里整个经济工作就可能恶化,没钱发工资怎么办?有的人就等着看我们的工作乱套啊!我是经济工作压头哪!俗话还说‘饥不择食’呢!说到底,我这也是为他高南翔好啊!他刚来白鹤,市里出乱子,上级是要把账记在他头上的。”
妻子说:“那你就把穷老百姓的女儿不当人了?你还是白鹤的市长吗?你还是白鹤人的父母官吗?”
万世耿最伤心的就是别人说他没有父母官意识,不为老百姓做主。妻子这么一说,他想着想着就在门口朝天怒吼起来:“我明天就叫公安局把皮革苏抓了,看看以后的问题怎么收场!”
万世耿本是感情稳定的人,可这些日子好像被什么事情搅得有些喜怒无常,他可是从来没有在自家院里这么吼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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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富天平11(1)
在全市的城市建设工作会议上,高南翔有个讲话。他从办公楼下来往机关大会堂里走,一边走一边想着,白鹤的城市建设是该好好管一管了,特别是沿河一带居住环境太差。听建委主任汇报说,近年来,城市人口猛增,涌进城市的农民缺乏城市意识,街边上的不锈钢垃圾桶安好了不久就被人敲走作破烂卖了,城市卫生也上不来。高南翔曾在街头观察过,做生意的摊担摆设也从不讲究秩序,的确有些乱来。加快城市化进程已是今天的社会需要,而进城的农民却还不适应城市生活。他今天要着重讲讲在城市生活的人,要如何强化城市环境卫生意识。正想着这些,兰萍来了电话。
兰萍说:“南翔啊,你到白鹤到底是怎么搞的?”
高南翔说:“又怎么了?”
兰萍说:“刘伯昨天晚上来了电话,说他听到了一些关于白鹤的情况,说白鹤现在已经很不安定,先是干部、老师闹事,后来又是农民闹,问你在白鹤怎么回事儿了?要照这么下去,他以后可就不好说话了。”
高南翔脑子里一阵猛热,明白“以后不好说话”是什么意思。他高南翔是地道的农民儿子,从某种意义上说,全因刘伯的关爱,才使他走上了这样的领导岗位。刘伯还是他和兰萍的媒人,要不是刘伯给他保媒,兰萍就不是他的妻子了。兰萍是高干家庭出身,大学生,在省城工作。高南翔虽然也是大学生,但婚前还在县、市工作。高南翔在县机关工作好几年,睁眼看着有靠山的同辈人一步步往上爬,自己仍在原地踏步,本来和一个副县长的女儿谈着爱,但她妈不让,说找个农村人一辈子是累赘,说吹就吹了。高南翔年龄不小了,往后一想,自己脚背上烧了一把火。一咬牙,下海当了第一个为单位创收的人。几年下来,他赚了钱,有了经济势力,开始攀关系,也就顺着藤爬到了市机关。恰好那些日子刘伯来市里蹲点,高南翔被派到刘伯点上做配套工作人员。因为高南翔工作出色,又会尊重领导,刘伯就说高南翔是个有前程的小伙子,就把兰萍介绍给高南翔。
刘伯不是随便作出这个决定的。不少人给兰萍介绍过对象,但不是别人看不上兰萍,就是兰萍看不上别人,刘伯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刘伯母上街买菜,挪到瞎子神仙跟前抽了一签,瞎子说这姑娘婚姻没有动。一家人都不信这个,这个话说出来大家都笑了。这么一耽搁,兰萍就成了大龄姑娘,而那时候,小伙子谈恋爱要求女方年龄越来越小了,刘伯就更加着急,见自己点上有高南翔这么一个小伙子还是单身,又暗里考察了高南翔的情况,觉得两人年龄很合适,刘伯就做了这个主。
当时,刘伯并不知道高南翔和兰萍是大学的同班同学,而且还谈过恋爱,后来,因为不在一地工作,兰萍主动地和高南翔分了手。他们没有想到刘伯会把红线再一次牵上。他俩见面时,兰萍的第一句话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而高南翔回她的话是:“上帝啊,你真英明!”
但两人谈过很短一段时间后,兰萍就有好说好分的意思。
兰萍就像是刘伯的亲生女儿,“文革”中,她父母双双冤死,她在刘伯家里长大,什么事儿都是刘伯家给她做主。刘伯知道兰萍有些瞧不起高南翔之后,在兰萍面前发过一次火,他一生就只骂过兰萍那一次。他说:“高南翔是块金子!你不要小看他在县里、市里工作!我过去还在乡里工作呢!”
贫富天平11(2)
刘伯回到点上跟高南翔说起他骂兰萍时,高南翔想说:“你这是在逼婚哪!”他当然没有这样说,他只是笑笑。
刘伯说:“小高,你好好干工作,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后来刘伯找兰萍谈过好几次话,不久他们就结婚了。后来,高南翔也就顺利地从市里调省里。要是刘伯现在不再扶他,他自己还能沿着这条路走多远呢?
高南翔说:“兰萍啊,我现在可能是最艰难的时候了。有时候,我感到特别孤独,只希望你到我身边来,经常给我当当参谋。你知道,我是在农民家里长大的,还是有农民意识的束缚,干什么都只知道讲良心;你是领导家里长大的,摆平各方面的关系,我远远不如你。”
兰萍说:“要真照这么下去,我恐怕也只好跟着你到白鹤去,总不能看着你在白鹤栽倒,谁叫上天把我们捆在一起呢!只是怕影响了孩子的学习。”
高南翔说:“白鹤一中也是省重点,教学质量很不错的,年年都有好几个上北大、清华,本科自然上线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另外,让女儿和山里孩子接触一下,还有很多好处,可以变得顽强一些,朴实一些,进取心更强一些。”
兰萍说:“你什么时候来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