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看着他侧影颀长,心底泛起异样情绪,只是抬头苦笑,任那垂散黑发拂上他侧颊。
乌林景致在解雨臣看来其实是好的,乌油油叶片在日光高照下折射出柔和光晕晶莹。天光明澈,燥热日光经叶片过滤便也不觉温柔许多。走了多日的沙地也终于为柔软泥土覆盖,步行其上便难得心思放松,解雨臣不免笑意多些,与伙计也不再多计较那夜之事,一切都恍若汩汩已过。
走了两日多些,却也相安无事。解雨臣才吩咐一众人停下来,待正午暑热过去便打开地图与他们讲解接下来地形琐事,他说这些事时倒也不算严肃,只是说什么民间掌故一般娓娓道来:“……前两日我们过的是平地,再往前即是洼地。虽说是漠中,洼地也不会比寻常地方好走多少。更何况日前流沙之处一直到这里都不曾有什么变故,前行更应要端起百倍精神……”
黑瞎子听的烦躁,便抬起头来,却对上一旁高树上一双黄中透着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竟是垂涎一般。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一声嘶哑呼啸,腥气劲风冲他扑面即到,原是秃鹫一连饥饿多日便潜伏在此处。他下意识向后一退,后颈已经被稳稳抓住,向旁侧一提。
他磕在一旁树上,尚还额脑钝痛,已经有解雨臣熟悉音色疾呼:“瞎子,小心头顶!”
说起来,这是这两日来他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他伸手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便借着地势微微一跃,刀刃顺势劈下,头顶一只振翅飞下的秃鹫被生生割下头颅,滚烫血液溅在他脸上,只觉臭而腥。
解雨臣见他脱险才松一口气,只轻松抬手将适才第一只秃鹫摔在巨石上。回眸对一众架势已齐的伙计淡声笑道:“瞧我说的不假罢?”说着便伸手提起自己保管的一部分行李物品便招呼众人速行。
黑瞎子见状便跟着起身,只见那秃鹫颈子上淌落的血液滚烫,在地面上蜿蜒开来,似是妖异成纹,他却也不在意,只是揉一揉太阳穴跟上解雨臣步子。
这一趟他们不过走了不多远,却已经折损两名能干伙计,诸人都是不能再小心些。只是终归是大漠之中,一走多时都是叫苦不迭。解雨臣也是焦渴,前方正是洼地,便上前鞠起水来欲洗一洗双手血污尘埃,也是解暑。
水流清凉,黑瞎子只是半倚在粗壮树干上看着解雨臣放松下来的眉眼含笑不语。许是留意到他视线,解雨臣便回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无端令他回忆起那日那个辗转的吻,不由转开视线,笑意却深深如斯。
却是水面微微一动,解雨臣只是向前一倾,眉心便微不可觉的皱了皱。
黑瞎子一愣,直起身来走去,却见水底隐隐兽物潜伏。他不由“啧”了声,伸手便想将解雨臣托起,却听见头顶上一阵羽毛扑打声响,天光陡暗,只听见身后一众伙计中惊骇呼声不成音调,也顾不得其他,只是抬头看去,无数秃鹫褐色翅膀连贯成片,只是冲他俯冲,他下意识将手上一放。解雨臣便低低呼了一声,整个人顺着洼地深处滑下。
他陡然进退两难,秃鹫锋利指爪抵在肩头,只觉皮肉深陷,痛楚都因为鲜明而麻木。他侧首,抬手将匕首拔出,用力一挥,刀刃没入秃鹫肉身,满面溅上血污。
他顾不得擦一擦脸,便倾身向前抓住解雨臣肩头,将他向上用力一带,顿时有细微撕裂声响,解雨臣手心疤痕崩裂,滚滚热血顿时顺着他掌心兽物唇齿向下流淌。那水中原本隐匿着的一时看不出是什么,细看之下却是长毛怪物,身上结着污泥绿藻,分辨不得。
解雨臣吃痛,却不发力甩脱它,忍着手掌痛楚轻身借力跃起,只是攀住一枚横刺里斜出的枝条,将掌上兽物用力甩脱。
兽物甫落下,又为饥饿凶兽托起,顿时秃鹫便将兽物撕裂做块吞食入腹,地上站着的伙计只觉下起血雨,满面皆是腥臭。
解雨臣咬牙往下一跳,将一旁搁着的放有图纸的包裹拢在怀中,只摸索到武器与势头依旧不减的秃鹫相缠,足下却只是向前。
黑瞎子将他这一连串动作收入眼底,唇际竟是笑意微扬,他抬脚在一旁呆愣的伙计背后一踹:“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前行。”
一众人皆不知为何惹来如此之多秃鹫,却又无从脱身,只是觉得无数坚硬翅膀与指爪扑打身上痛楚又不堪忍,挥手间早已没有了章法,只有哀嚎阵阵,也辨不出是人还是那鸟兽的哀啼。
腐臭气息终究消散,浑身浴血的数人停歇在门槛高深的破败寺庙前,解雨臣强打着精神点人头,数了几遍才低下头去,笑的张扬却诡异:“真是晦气……”
他衣衫被扯破大半,□的皮肤上或是血痕或是伤口皆是艳丽颜色。黑瞎子低叹一声,只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搀扶,回头却看见神情冷峻的女子口齿噙笑,轻声道:
“来的好晚,我可是等了很久。”
女子身后,做蒙人女子打扮的塑像含笑不语,只是风起风落,竟又是一番红尘。
☆、第拾叁 流沙玫瑰
岁月流转,恍惚间已经百年生。
阿宁独自跪坐在塑像前,仿佛忏悔般的姿态已经维持了不知多久。微风夹着细碎沙粒扑上她脸,她只如不觉,半晌才回头,轮廓分明的侧脸沐浴在迟暮日光下,仿佛是笑:“你来了。”
解雨臣未语,只是坐在她身旁蒲团上,偏红光线令他肤色愈加苍白如纸宣,过了半晌他才缓缓问:“为什么?”
“你在问什么?”阿宁回眸看他一眼,他换过衣衫,亦简单梳洗过,愈加显出伤口分明。许是留意到她目光,解雨臣缓缓道:“为什么在关内,你要那样做?”
阿宁怔怔,片刻才轻笑一声,低声说:“解当家,因为你很碍事。”
“你寻你的前缘,我有我的年华要渡,你我应当没有干系。”解雨臣微笑,他眼眸清明,只是淡淡流光冷峻。
“你不明白。你也不必明白。”阿宁微微后仰,她近乎虔诚地望着在烟尘里笑意澹澹的塑像,半晌才续起话头:“解当家来找我,也只是为了问我那些壁画吧?”
解雨臣沉默,他略垂落视线,似乎凝神看自己手心开裂的伤口。
“你也明白,脱灭干一生凄凉,在世时得不到的温暖,自然要在地下寻一点幻想聊以藉慰自己,否则魂灵岂不是寂寞的发疯?”阿宁似乎自语。
“我其实很羡慕,她即便身前得不到,死后却比谁都幸福。蒙哥汗远征中原,多少人客死他乡,她却能回到故里。”她缓缓低下头,自嘲微笑:“解当家,有些东西不要看得太复杂,为什么她就不能自己画一画一生情爱虚幻?你未免残忍。”
解雨臣抬眸,沉默良久才缓缓回答她:“是我残忍,还是你口是心非恐怕只有你自己清楚。”
阿宁微笑:“当然。只是解当家您活着太累,我替您着想罢了。更何况人世间□如浮云苍狗,总要知道些深情如一才不会心死。”
“很好。”解雨臣微笑,只是松爽往后一靠,慵懒说:“那么劳烦阿宁再告诉我,这座塑像可是脱灭干?”
“是。”阿宁盈盈含笑,“蒙哥果然爱重她异常,这座庙宇大抵是倾力所建,华美非常。”
“的确,设在漫天秃鹫之中,果然爱重。”解雨臣嗤笑一声,将双手抵在下颔上抬头看着塑像半晌不语,过了良久才问:“那日死于流沙的男子,可是你队伍中的?”
阿宁沉默,回过脸去看着门外满地流光如银。
大抵是默认,骄傲如她恐怕拒绝这样为无助的失败。
解雨臣闭上眼,他想起阿卓被流沙吞没前最后一次看他,那双眼睛才令他再度想起当初为什么要带这个看起来一文不值的蜀地年轻人入京。
那种在惶恐之下却沉静异常的目光,生死被置之度外,一切都失却了意义。
他羡慕那样的人。甚至羡慕那样的无助。他是不能的,再难他也不能说“无助”,而是要面对无数双眼睛说,我可以办到,这很简单。
阿宁因为远离故土,因此想念。但是他却憎恨那座静默安眠的皇城,他在这里锋芒毕露,也在这里目睹无法终止的消亡,因此他所渴望的仅仅是有一天,生命不必再沉重如此,他不必肩负太多,甚至于无权终止必定仓促的一生。
他太渴望有什么东西能够打破他已经成了形的生命,他不必在腐臭的尸洞中独行,不必再帝王权威之下诚惶诚恐,不必做太多他不愿去面对却又早已习惯深入骨髓的事。
“夜深,你回去吧。”阿宁低声打断他的思绪,垂首道:“我还想要呆一会……你的伙计都歇在后院。”
解雨臣没有做声,他起身,步履略有些打晃。大量失血后的冷意即便是在仲夏夜晚亦会令他瑟缩,踏碎一地月光,他看见了那个人。
黑瞎子沉默的望着他,那黑纱从未这样飘渺得像是云烟。
“很晚了,花儿爷。”他缓缓说了一句,却是这样温和的意味。相对的一瞬间,竟有些岁月且行且歌的恍惚。
解雨臣没有做声,只是任他脱下大氅搭在自己肩上,风鼓起衣摆,有瑟瑟声响回荡。
烛光昏暗,阿宁回眸冲黑瞎子笑意戏谑:“我猜你不放心解当家,才来见我。”
“我只是想来问你打算。”黑瞎子站在一旁长窗前,只是漠然回答。“适才我仔细看了,你伙计比来时少了足有四五成,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阿宁扬唇回答,“我不打算走到最后,而且……你猜解当家会不会轻易放我独自离开?”
黑瞎子笑的轻浮,他微微侧过身子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得抚摩着下颔,声色散漫:“他不会。他吃准了你知道什么他不明白的,所以……他不敢再冒险。”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阿宁笑笑,“只是他自己看不穿。”
黑瞎子闻言抬头看她。风声簌簌,他伸手握住一片自窗外飘进的枯叶,不觉沉默。
“他看不穿,那么你呢?”阿宁忽然开口。她眯起眼似是含媚——那些壁画,谁看都是一样的意思。只是心里放了情意在,便怎么也看不透,不敢看透。
“瞎子,你看得穿么?”她站起身来,只是靠近他。“你觉得,你和他,他会不会舍得让你死,你又舍得让他死么?”
“阿宁。”黑瞎子回头,依然是那样带着几许调侃的笑意轻转。“这和你……有关系么。”
“问了几个阿宁身边的伙计,据说林中地型特殊,如果遇到血就会将腥味散播出很远,从而吸引秃鹫前来捕食。如果小心,那么前路应当是没有问题。”伙计躬身对解雨臣耳语,解雨臣低头摆弄一会儿誊抄过的一份图纸,顿了顿才问:
“那么,寺庙的前后有否去检查过?”
“这个……今天时间匆忙,只是简单看了后院,但是寺庙地基很浅,而且这一带土质松软,不适合建造地墓。因此卑下推测,或许这里是一个供后人参拜的场所或是其陵墓的入口,而陵墓应当在不远处。”
“那就好。”解雨臣合上手中那份图纸,挥了挥手命伙计离开。他看着窗外夜色深沉,肩上大氅垂落的衣穗已旧,一时想的远了,不由得伸手将衣领整了整,仿佛还有很久远的未来,他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