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头,看到米艳手指对面的沙发说:
“坐吧!”
苏玲玲缓缓坐下,寻思半天,不知道跟米艳说哪句话没有危险性。她记得从前,她只要一开口,不管好话、坏话,米艳就会用尖刻的语言之刀杀过来。米艳开口了:
“马上过年了。这个年,你准备怎么过?”
“我整天忙,还没有想到过年之事,反正没有什么出远门的计划。”
米艳抬起头,不知是白语,还是告诉苏玲玲:
“孩子大了,要父亲也要母亲,我倒可以不要似地……”米艳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是心里很难过。
“我也曾是一个在家受宠的小姑娘,然后出落成一个好看的大姑娘嫁给元辰,接着被时间和生活慢慢拿走了热情和生机,直至变成现在的你心目中的老女人。这么多年来,我为元辰及这个家奉献了一切,可是又有什么用?悲伤、屈辱、嫉妒、哀愁、自怜整天包围我,惟独爱一直在向远处走……情感如手中沙,抓得越紧流失越多。元芳不喜欢我,谈恋爱不告诉我,死也不告诉我。元辰现在形只影单地,恨我。你也恨我。连小水晶现在也恨我,一发脾气,就问我要妈妈……”
苏玲玲看着米艳,读不出她真正要表达的东西。就顺水推舟地劝道:
“水晶还小不懂事,大了自然会对你孝顺。我从前是恨过你,但现在已经无所谓啦,我已不再看重我们之间的不快。”
米艳一声不吭。苏玲玲能听到客厅里时钟的滴嗒声。
太安静了,苏玲玲在这个曾经熟悉的环境和人面前,忽然感一到相当不安。她勉强一笑,说:“五点钟了,小水晶怎么还不回来?”说完,借故起身要出门看看。
米艳苍老重浊的声音,让正跨步的苏玲玲吓了一跳。
“你现在总算尝到没有男人的苦处吧?可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了保住爱情,更确切地说我为了留住元辰都做了些什么?我自残*,我如牛似马地服侍他,我主动让抢劫者打伤头颅。我强忍屈辱主动离婚让他再结婚。我忍着女儿死亡的伤痛给你带女儿。
你知道我看元辰把情转移给你是什么滋味?我辛苦生存在世上。可老天还是让我活不长。几天前,我浑身疼得受不住,去医院查出是骨癌!”米艳说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怪异的亮光。
听完这些话苏玲玲惊呆在那里了。
米艳继续更详细地讲着那些令苏玲玲继续保持惊呆状态的故事:“记得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我刚生完孩子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拿着银光闪闪的手术刀……那是一个苦夏,黑暗中,我看着棍棒向我打来……”米艳居然一直用自残来挽留元辰对她的爱,这种爱是何等残酷!由此想来,米艳对夺走元辰对她爱的自己一直充满嫉妒、仇恨甚至疯狂不难理解。
自己轻易地拿走了她处心积虑抓住的最爱,她不嫉妒谁嫉妒?她不仇恨谁仇恨?她不疯狂谁疯狂?好久好久,苏玲玲才从惊呆中醒转过来。当她想到米艳已生了不治之症时心里充满同情。不错,米艳是强悍的,她用尽办法抓住了元辰。她也曾经强得使苏玲玲对她害怕得战战惊惊。以致对生活失去信心,终于导致她离开这个家门。然而,她再强悍也强悍不过命运。
正文 第六十八章
68。
米艳喃喃地看着地板说:
“转过年,我就去住院,不知有没有命活着出院。你要照顾好小水晶。尽管我曾经多么恨水晶,但我现在已跟水晶有了深深的感情。她的纯洁和天真多次挽救了她自己的命和我的命。”
苏玲玲刚才已听到她讲多次想害死小水晶的情感历险,也知道她已跨出了这段心理黑暗。答道:“你安心去住院吧,转过年,把小水晶全托在幼儿园大班,这样对她会更好。”
米艳继续喃喃地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希望元芳娶个妓女回来,那样不但降低了元辰的档次,小水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这个问题,苏玲玲不好回答,她静静地听着,仿佛听到有人开铁门声。她猜测说:
“小水晶可能回来啦。”便站了起来。
“妈妈——”
“米婶一一”果不其然,小水晶小脸通红地扑了过来。
苏玲玲蹲*,伸开手臂迎接着女儿。两个人亲密地拥抱在一起。苏玲玲问道:
“去哪儿的,好不好玩?”
小水晶欢天喜地答出一串话:“我们去公园堆雪人的,堆了一个爸爸,堆了一个妈妈,堆了一个米婶,还堆了一个小水晶。小水晶的眼睛用两个桂圆籽籽搞的。你们的眼睛不好看,用泥块搞的,丑死啦!”苏玲玲将小水晶放在沙发上,捂着她凉乎乎的手,抬头看到元辰愣愣地看着她。四目相对,他解释说:
“雪路很滑,不敢骑自行车,只能推着走。让你久等了。”
“也没等多长时间,正好说说话。”
女儿又赖到米婶身上撒娇。
苏玲玲摸着她的头说:“跟米婶亲一会儿,就跟我回去啊!”
米艳把小水晶递给苏玲玲催促说:“后天回来再亲吧。早点走,等会儿结了冻车会不好开的。”
苏玲玲推着女儿说:“跟爸爸和米婶说再见。”
小水晶便伸出戴着红棉手套的手向他们摆了摆。
苏玲玲抱着小水晶出门,快走出巷子时,米艳拿了小孩的红披风一边喊着“小水晶——”一边追来。
苏玲玲放下小孩站在那里等。苏玲玲专注地看着米艳,看着那个苍苍的黑身影拿着红披风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里向她走来。近了,又近了……苏玲玲伸出手去接披风,没想到等待在墙角的方全此时举着铁皮夹咬牙切齿向她的嘴砸来。
米艳眼睛一斜,一个激凌跨步挡在苏玲玲的侧面,铁皮夹正中她的太阳穴。苏玲玲听到“啊!”声惊呼后,见米艳身子摇晃几下“叭”地倒下了,头上的血迅速染红了雪地。
“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终于开始以牙还牙来报复我了。”苏玲玲惊在那里,她觉得这句话在她的身体里不断轰鸣,并且一阵大似一阵地隆隆作响,一时间,苏玲玲只觉得天旋地转,而思维却停止着。看着方全远逃的肥胖身影竟然忘了叫喊。
“米婶,你不要睡啦,流血啦!”
小水晶抚着米艳大哭的声音惊醒了苏玲玲,她用手机打电话让元辰出来,接着向110报案、120呼救。元辰飞也似地奔过来抱起米艳,米艳艰难地睁开眼睛用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生为你,死也为你……攫着你,我也苦……我松手了,你们好好过吧!”后来,她把眼光投向旁边的苏玲玲,这眼光相当复杂,有嫉妒、有怜悯、有悲伤、有无可奈何……最后,一行清泪缓缓滑过她苍白的面容。警车和救护车也跟着鸣笛到达。米艳被放进救护车开往医院,大家跟车前行。
小水晶大概还处于刚才的惊吓之中,躲在妈妈怀里瑟瑟发抖,苏玲玲眼泪汪汪地哄着她:
“乖乖,别怕!米婶送医院打一针就好。”
米艳的伤口已停止流血,只是眼睛紧闭,脸色苍白,两腮收缩。
苏玲玲心中充满歉疚,米艳是为救她而受伤的,千万不能死亡。尽管她的动机是为了元辰。她想起,刚才在家里,米艳说老天整她的话,心里便不断求老天爷开开恩。她和米艳的关系才刚刚开始冰释,她还有病等着去治疗。
元辰一脸失魂落魄样,眼睛看着米艳,眼光散淡。她知道他心中痛苦之极,可她现在心中也是一片混乱。她害怕他出事,只能不断地提醒说:
“你千万不能倒下,你还有小水晶要抚养。米艳不会有事的。”
可是,她心中预感米艳逃不过这一关。她知道元辰也预感到了这一点。
都是自己惹的祸!今后如何面对元辰,面对孩子……
车终于停在了医院门口,米艳送进急诊室时,医生就让他们准备后事。
最要强的米艳死了,最脆弱的米艳死了,他心中爱着的米艳死了,他心中恨着的米艳死了。死在她亲手造成的后果中,死在为救一个她曾经恨着的女人故事中。元辰长跪在米艳的尸体身边,泪水长流!
苏玲玲陪跪着,她在泪水中发呆:从她嫁给元辰起,米艳一直都在惩罚她,包括最后的死。米艳是被她乱搭的男人砸死的,这将把她苏玲玲终生钉在耻辱柱上。米艳是为救她而死的,她让苏玲玲终生欠着她的情债。
方全在苏玲玲报警后就被抓了起来。当他在审讯室听到米艳死亡的消息时,当即瘫倒在地。据公安部门讯审结果:方全原没有想杀人。他带着苏玲玲曾用来砸伤他嘴角的文件夹,目的也仅仅是想砸一下她的嘴角,预期最恶的结果也就是让她和他一样掉一粒牙齿,算是出出心中对苏玲玲的恶气。不料,米艳挡过来,文件夹却刚好砸在米艳的要命部位。这下犯了杀人之罪。
苏玲玲为处理米艳死亡之事休假到公司的第一天,李琴打电话找她。
李琴十分委婉地说道:“苏总,方全给你前夫家带来不幸,我表示哀悼!我们能否见一面,我还想就方全的事聊一聊?”
苏玲玲毫无感情地回答:
“李女士,你有什么话直说。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聊方全。他进监狱,或者偿命是他罪有应得!”
李琴乞求道:“能否看在你们曾经相好的情份上,看在我和孩子的面上,你出面跟公安部门请求处罚轻一些?”
“你跟着他受的罪还少吗?”
苏玲玲说完,不等对方回答“啪!”地挂上电话。回想她与方全认识的过程,她越发认定这是一个贪利贪欲的小人。他从为了跟她做生意开始,接着用计骗取她的身体,再接着赖她百万账,一切被拒绝后,就用录像威胁她,用语言到处损害她。
当最后依旧一无所得被伤了嘴、断了牙后,又失风度地来以牙还牙,砸死了米艳。她们之间还有什么情份可言?她为自己和远方曾与这样的衣冠*有过一段男女关系而羞愧不止。
这段日子,元家客来客往,个个悲伤万分。小孩只能由苏玲玲拖带着上班。半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元辰打苏玲玲手机请她帮助送小水晶回家。苏玲玲立即开车将小孩送去。小孩一点不知悲伤,进门先叫爸爸后找米婶。找不到米婶,就天真地问元辰:
“爸爸,你把米婶藏哪去了?”
一句话让苏玲玲和元辰泪水怆然而下。苏玲玲赶紧用手搂住女儿哽咽着说:
“米婶*了。要好长时间才回来。”
小水晶瞪瞪眼睛不满地叽咕道:
“米婶是个坏家伙,一个人出门也不带上我。”
苏玲玲虔诚地跪在牌位前给米艳燃了三柱香,给元芳也燃了三柱。小水晶觉得好玩,倒也规规矩矩地学着跪下来上香。
苏玲玲眼泪汪汪地说:
“米艳,你原谅我吧,你的救命之恩我终生不忘。”
然后又面对元芳遗像说:
“元芳在那边照应好你母亲,她和我们一样是个可怜人。”
苏玲玲想着往事种种,为自己为大家的悲情人生而哭泣失声。
元辰流着眼泪拉着她的手说:
“别难过了,事情演变到如此,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大家都有责任。”
苏玲玲被他拉起身坐在沙发上小声哭泣着,后来,渐渐平静了下来。
终于苏玲玲起身准备走了。可是小水晶跟苏玲玲热乎了,再也不肯让她走。说:“米婶不在家,我一个人不睡。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苏玲玲说好话骗她也没有用。
元辰讷讷地劝说:“玲玲,你就留下来吧。米艳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让我们复婚的事,她可能还没有问到你愿意不愿意,就……”元辰嗓门又说不出话来了。
苏玲玲想起临终前,米艳跟她的谈话。当时她只当是闲聊,现在才明白了她的真实意思。不然,她又何必用命去保护她呢,她真心里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