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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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1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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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璐知道这事时,陈九泰已被埋葬了。程璐站在那座小小的坟茔前,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那时,阴历四月的太阳艳艳地照着,满山遍野一片青翠……

102

蛮太岁从市政府“掺沙子”到寨子山时,一再对贫农团的人自我介绍:俺,武蛮锤。复转军人,历史光荣。身体健康,工作认真。待人和气,作风过硬。谁若不信,请看行动。俺爹娘亲俺爱俺,给俺取得好名好姓。“武”是人民武装的武,“蛮锤”在俺老家是长相“吉嗒”(方言,长得惹人爱)的意思儿。你们可不要再叫俺“蛮太岁”了!

碛口人偏爱叫他的绰号。你越是不让他叫,他越要叫,由不得你。如此,武蛮锤到寨子山不到两天,全村老少便都“蛮太岁”、“蛮太岁”地叫开了。竟是无人知他姓“人民武装”。当然,面对一个满脸结着紫疙瘩,活活一只东北熊的家伙,也绝不会有人把他同“长相吉嗒”联系起来。

不过,武蛮锤这一回到寨子山,倒确是学着“立地成佛”了。几个月的斗争中,他只躲在背后摇羽毛扇——鼓动贫农团的人,自己却是极少出面吆五喝六的。尤其是在斗争程云鹏夫妇时,他总是远远躲在人背后不露面的。

为了在村人面前留个好印象,他还抽下雨天,独自家扛上一把铁锹修补村路上的沟渠水壑。遇有老人要渡过湫水河去镇街时,他还躬着身子让人当驴骑。

蛮太岁平日总是闷头做事极少说话的。有时说话了,也是慢言细语,再不动辄喊猫喝狗般骂人了。不过有时在下意识间,偶然说些脏话罢了。比方,有一回,村上几个年轻妇女与他在村道上迎面相逢。他便情不自禁瞪起一双豹眼往人家的胸脯上瞅,大嘴咧咧的连口水都流下来了。那几个女子中有一人原也不是省油的灯儿,便无所顾忌地回看着他骂:“眼里长疔吧,你!”那蛮太岁当即回嘴道:“啥时试试老子的鸡巴!”那女子鼻子里轻轻一哼,轻蔑地一笑说:“吃烧红薯去吧!”

蛮太岁便觉他那胯裆间的小兄弟一阵抽搐,心跳加速了,冷汗也下来了,便不得不赶快撤退。于是,背后便有肆无忌惮的笑爆响了。

说起“吃烧红薯”那事,蛮太岁可是把程璐恨死了。可是他得忍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那个“大谋”,他必须忍!

阴历五六月间,土改运动全面铺开了。碛口周围同时有数十个村子响起了斗争老财们的口号声。夏田刚刚收过,年成还算可以。吃饱喝足的贫雇农们当即把目光投向老财们的窑房土地牲畜以及他们用得着的一切家具摆设,还有长在田里的那些庄稼。他们已经听说了,在康生搞试点的郝家坡,为了让贫苦农民早日摆脱贫困,为了支援战争,政府默许农民种植罂粟……那东西见利快!他们已经暗中做准备了,来年也要拣好地种它几亩!

五个“实验村”倒一时被冷落了。

武蛮锤敏感到,他的“大谋”该是实施的时候了。他便央求村贫农团团长出面到程云鹏家保媒,他要娶程珂为妻了!

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蛮太岁打的是这个主意!

然而,提着一瓶烧酒登门求亲的团长竟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程珂只说一句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武蛮锤勃然变色了。他怎也想不明白,时至今日,一个狗地主的臭小姐居然还敢拒绝他这样一位光荣的复转军人的爱情!真是狗肉上不得台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敬酒不吃吃罚酒!

武蛮锤虽然脸色大变,却绝无惊慌的感觉。相反,他觉得程珂这小女子挺好玩!这么一想,武蛮锤的心底便陡然生出一股猫玩老鼠的快意来!他不急不躁,只是蹲踞一边打量着他的鼠娘子!目光是那种满蕴了温情、略带一些揶揄的。

武蛮锤的行动如同麦熟季节里一个顽皮的大孩子爬上一株杏树,将手伸向一颗黄蜡蜡杏子一般,无疑是给他的小弟弟们做出一个美好无比的示范了。于是在财主们的窑房田土家具庄稼被瓜分之后,那些因家境贫寒一直未娶妻的光棍汉们便纷纷打开了老财们的大闺女小媳妇的主意。而且多数人还真得手了。这情形让武蛮锤有点耐不得性子了。他志在必得,准备着做最后的冲刺了。

那时已是阴历七八月间。武蛮锤估计夏收时分给程云鹏一家的一点粮食该是吃光的时候了,他便拎了一袋白面瞅天色向晚时分给他家提去了。

武蛮锤进得程云鹏的烂窑,就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又叫了一声“婶”。他将那袋白面靠墙根放好,问程云鹏:“今儿哪里也没去?”程云鹏翻了翻眼皮没有搭理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让我随便走动?”武蛮锤哈哈一笑说:“您想去哪儿尽管去。只要有我武蛮锤在,我不信他们谁敢放个屁!”武蛮锤边说,边扫视着头顶看得见星星的破窑洞,道:“我分下了您老宅正窑两孔,过了这一阵您二老还可以搬回去住!”

武蛮锤和贫农团团长等五六人现在同住着程云鹏的老宅。他知道程云鹏眼下最难熬的就是在这破窑洞里“经风雨见世面”,便故意说这话撩拨他。他希望他能痛下决心认了他这个女婿。

程珂那时正跪在耶稣像前做晚祷,武蛮锤的到来好像于她毫无瓜葛。她正眼也不瞧他。

武蛮锤走过来讪讪道:“珂珂,新社会了,还搞封建迷信啊?”

在他的感觉中,不管什么宗教,都和封建迷信是一回事。

程珂头也不抬,只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字:“滚!”

武蛮锤走后,程云鹏对程珂说:“孩子,这事怕是有麻搭哩。”

程珂招呼程担骸暗埽闳フ诣磋矗 �

程璐有些日子不回家了。程珂找到她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是在程璐的办公室。程珂看见,程璐是一副从未有过的憔悴。原先白皙红润的肌肤突然像久旱的田土般失去了光泽。尤其一双眼睛,早先像两汪清澈明亮的潭水,而今竟也像要干涸了似的。程珂细细端详着她的妹妹,只见在她浑浊的眼底有一些硬邦邦的石头裸露着,石缝里,且有点点绝望洇渗出来。

程珂完全忘记自己的事了,她一把拉住妹妹,急切地问:“妹,你这是怎了?”程璐一怔,当即做一副快活的样子说:“我没事,只是太忙哩。姐,是不是蛮太岁纠缠你了?”程珂伸手在程璐的脸颊上摩挲着道:“你真没事呀?要真没事,姐就放心了。”程璐说:“姐,你别怕那灰鬼!新社会还能让他逼婚、抢亲不成!”程珂站起来,道:“我知道!妹,你要真没事,我就回去了。”程璐说:“姐,咱俩相跟着去看看大哥和秀芝姐吧。你大约还不知道,这一回大哥可是多亏秀芝姐保护着呢。”

程璐说的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

贫农团终于打听明白,程珩是“窝”在盛秀芝屋里的。那一天,蛮太岁亲自带着贫农团团长到李家山小村去“请”程珩回村参加运动,接受群众审查。

盛秀芝拿了个小板凳往当门一坐,不放蛮太岁和团长进屋。

程珩就站在屋子里。那天他正要出发去兴县。他总感觉那康生、陈伯达提出的所谓“群众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口号有点不大对,他想去找贺老总说说。可是他没有走脱。这不,被人家堵屋里了。而且是他眼下不愿让人知道的小姨盛秀芝的屋。他有点儿忐忑,不知该不该跟蛮太岁他们走。看看盛秀芝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时盛秀芝将原先挂在门楣上的“光荣烈属”的小牌匾摘下来了,端端正正放在迎门的地上,神情肃然地对蛮太岁说:“这里是烈士崔鸿志的屋,你们给我走开!”

那一天,蛮太岁也不知是面对崔鸿志的这位遗孀真的不敢造次呢,还是想着自家到寨子山的最终目标要尽力保持他那“温厚”的形象呢,反正是还算客气。他有点结巴地说:“俺这不是按上级指示……”盛秀芝打断他的话,将手一伸说:“拿来上级批条!我看有哪个狼心狗肺的上级敢指示你来祸害我?”蛮太岁疙疙瘩瘩的一张脸涨得紫红,说:“俺这不是要祸害你,是要带走国民党反动派、大地主的保护伞程珩。”“放你娘的骚屁!”盛秀芝破口大骂,“龟儿子,你听着,程珩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不是大地主的保护伞!他是晋绥专署临参会参议,是贺老总的朋友,也是共产党的朋友!”

这时,贫农团长见蛮太岁被盛秀芝“戳烫”得实在太难堪了,便用玩笑的口吻嘻嘻哈哈打圆场:“啊呀,秀芝妹子!今儿这事你可是理亏了。哪有小姨子把姐夫窝藏在自家屋里的?你们那是甚关系呀?”

贫农团长原想再泼的女人她也是知道羞臊的,便想用这句话打打盛秀芝的气焰。谁知,盛秀芝偏偏是个不吃这一套的。他那话才刚落音,只听那盛秀芝嘿嘿冷笑道:“我的大团长,我说你不是碛口人吧?碛口有俗话说得好:小姨子的屁股有半个是姐夫的。崔鸿志临牺牲前曾跟我交待过,他死后,属于他的那半个屁股也送我姐夫了。怎么?眼气啊?”

盛秀芝自己把对方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这一下,团长是真没辙了。谁也没有说烈士的遗孀不能再婚啊?她嫁谁,你能管得着?双方对峙了半晌,蛮太岁他们只好撤退,说回去找领导汇报了再说。“汇报”的结果是再没了下文。

程珂听程璐说了这事,很感动,道:“咱早该去看他们的。二人便相跟了往李家山走。

可是一路上,姐妹俩却又很少说话了。二人一前一后跨过湫水河,来到二碛滩,不约而同驻足在波涛滚滚的二碛前。程珂自语般说:“大不了是一死!”程璐说:“姐,我想杀人!你瞅着,……蛮太岁他要敢动你一指头,我就倒了他的西瓜水。“

程璐说着,拍了拍她挎在腰间的“八音子”。又说:“我们为什么要死?我们要好好活着!你活着,要好好照顾咱爹咱娘,咱叔咱婶。我活着,还要去寻找……

程珂看着妹妹突然迸溅着烈烈火花的两眼,问:你是说“寻找”吗?你……你要去“寻找”什么?

程璐向往地道:我要去寻找,寻找一种能杀死九头鸟的利器……对!是一种能杀死那只九头鸟的利器!不管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它!

程珂看着妹妹摇摇头,她听不懂她的话。

姐妹俩的到来,让盛秀芝兴奋异常。程璐看见,在这孔低矮的窑洞门框上,竟端端正正贴着一幅红喜联。程璐打趣道:“你们这婚结得悄没声儿的,倒像是赶脚汉们打伙计哎!”

那小平安已经在学着写字了,这时抬头问:“娘,甚是‘打伙计’?”

盛秀芝哈哈笑了,对儿子说:“你璐璐小姨学问大,问她最好!”说到此,盛秀芝突然正色对程璐说:“你俩姐妹都老大不小了,想打个‘伙计’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你们可要看清人哩。”

她大约是听到甚么风传了。程珂一时脸红红的无话可说,只恨得牙根痒痒。程璐忙将话题引向别处。“新郎呢?怎不露面?”

盛秀芝说:“去兴县了。说上回没见着贺老总,就又去了……男人们,一个样!”

盛秀芝大约又想起了崔鸿志。

武蛮锤被赶出了程云鹏家,去时拎的那袋白面也被程映鑫菝拧2还渎甘谴永床恢佬蛊摹K赝方谴酌婵噶俗呓杜┩懦さ募摇�

贫农团长已经同他很熟惯了,笑道:“太岁爷,我知道您的心事。”

武蛮锤不笑,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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