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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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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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克勤在程珩处扯了一会闲话,特地回家带了哮天犬,出来又在镇街爬了半天棋摊子,约摸时分已交半夜,就散散淡淡朝着西塬走。远远瞭见新坟顶上引魂幡发出的惨白光影时,他站住了。蓦地,他感到一股发自地心深处的寒意向他袭来,沦浃肌髓。哮天犬耸动双耳,发出低沉的哼哼声,随即以爪尥地,长嚎不已。盛克勤朝哮天犬靠靠,硬撑着蹲在路边等程环他们。

终于等到远处响起了脚步声,盛克勤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杜琪瑞也来了,加上程环和两个税警,一行五人快步朝着坟场走去。突然,那哮天犬再次长嚎起来,嚎着,步步后退着朝人群中钻。众人不由心惊肉跳起来。有谁突然“妈呀”大叫一声,众人看时,坟后跳出两个青面獠牙的鬼怪,扎煞着几近透明的双手,一耸一耸朝他们扑了过来。盛克勤踢了哮天犬一脚,将它朝前驱赶。忽见那两鬼怪竟朝着哮天犬频频招手,哮天犬就屁股一扭一扭摇着尾巴颠颠地朝着他们跑去,全没了往日的威风。众人越发惊骇。盛克勤大叫道:啊呀,哮天犬被施了勾魂术。叫着,撒开两脚转身就跑。众人也朝来路跑回。

现在,坟场上只有两个“鬼怪”了。他们相视一笑,说:快叫人来,今黑夜就起货!

原来,他们是崔鸿志和程璐。哮天犬原是认识二人的,现在正扑在他们身上撒欢呢。

当天晚上,他们便将十一箱烟土(原为十二箱,其中一箱为白丑旦藏匿)全部起出,真货转移后,空箱改装石头疙瘩,原样埋进墓窑。

回到厘税局的杜琪瑞一夜没有合眼,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他是从来不相信神鬼的,可昨天夜里的鬼怪他又是亲眼所见。不仅亲眼看到了鬼怪,而且还目睹了鬼怪施展勾魂术让一条哮天犬服服帖帖跟他走。这一切都是真的吗?莫非是他们五个人中有谁走漏了风声?莫非共产党游击队已经插手了此事?莫非他们已经进了人家的圈套?这事可是非同小可呀!尽管阎老西儿的部下不乏瘾君子,可表面上阎老西儿却是“禁烟派”。黄河那边的国统区都成罂粟的世界了,黄河这边阎老西儿还要装模作样查禁。如果这事传到了老头子的耳朵眼里,他还不趁机拿他开刀玩一回收买人心的勾当?……

杜琪瑞越想越后怕,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红,他就叫了一个税警装作散步朝西塬走。谁知离目的地还有老大一段,就听那地方人声嘈杂。远远一瞭,原来是游击队正由马有义带领在那墓穴旁挖地洞搞“空室清野”。杜琪瑞见白丑旦苦着脸站在路旁“看景儿”,就说:丑旦啊,你“牛牛”可是刚刚入土,这么刨挖,就不怕惊动了她老人家?那白丑旦今儿全不像往日见了他横眉竖眼,竟像见了亲人般诉说道:狗日的,欺负人哩嘛,还说这里有重要工程,让我马上迁坟。你说这不是“活人眼里插棒槌”嘛!杜琪瑞不听则已,一听脑子里就轰的一声响,心下便大叫:坏了,这一下坏事了!现在他十有八九能肯定,游击队同他玩开了猫捉老鼠的游戏。杜琪瑞这么想着,就仿佛看见崔鸿志正站在一边揶揄地看着他。杜琪瑞不由一阵心惊肉跳,也不继续“散步”了,回到局里当即叫来程环、盛克勤和两个税警,追问是不是谁走漏了风声。结果是所有人全都赌咒发誓保证没有。杜琪瑞又开始怀疑自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那么,今日游击队的“空室清野”是偶然事件?白丑旦敢不敢顶着不迁坟?当然,游击队要干的事,谁也休想挡住。如此看来,当务之急是要赶快起货。可起货谈何容易,白天肯定不行,唯有晚上。可晚上会不会又遇鬼怪?杜琪瑞突然疑惑地想:昨儿晚上是不是胆怯生幻象?是不是看走眼了?他原本就不信什么鬼神,现在便大声斥骂盛克勤,说全是你他娘那副熊样子把老子们也弄得疑神疑鬼的,说今儿晚上还是后半夜,真有鬼怪老子也不怕!

这天夜里没有遇上鬼怪,墓窑里的箱子很快被起出来了。虽然,杜琪瑞当即发现少了一只,但他无暇深究,让一个税警赶快去叫买家接货。

买家终于带着一练六匹骆驼来了。杜琪瑞看看东方露出的一线曙光,长舒一口气。突然,他像被人抽去筋骨一般瘫坐地下动弹不得了。他看见,至少有二十个游击队员蹲在四周的灌丛中……

13

崔鸿志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运筹帷幄的激动与快乐。

昨天晚上,当他听了程璐从白丑旦处了解到的情况和自己在河边的遭遇后,眉飞色舞说地:“这两件事一出,好比瞌睡汉子挨着了鸳鸯枕,不打呼噜也该打呼噜了!”

当时,崔队长正被几个队员缠着打扑克,只见他拖着戏腔叫一声“天助我也”,将摊子一推道:“不打了!玩更有趣的去啰!”吩咐马有义组织突审那被擒的行刺者,自己同程璐带上正月里闹秧歌时牛头马面的鬼脸,穿上埋葬盛家老太太刚穿过的孝服去“弄鬼”。

平日里,崔鸿志一高兴就唱野曲子,一口气连唱三天决然不会重复。古的、新的、雅的、俗的,好像没有他唱不来的。有时唱得¨wén rén shū wū¨兴起,就斜眼吊睛唱出些带“色儿”的来,也不管身边有没有大姑娘、小媳妇。因了这事,崔队长没少挨夫人盛秀芝的责罚。有一回,崔鸿志唱《姐夫唤小姨》,正唱到姐夫把小姨日哄进了高粱地,恰巧被路过游击队队部的盛秀芝听见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耳朵上提着回家去了。

政委马有义在公众场合向来是一副严肃威重的面孔,有一回批评他:“崔鸿志同志,请你注意群众中的形象!”

“好吧,好吧,我注意就是了……”

崔鸿志边点头应承,边背转身朝属下扮着鬼脸。话是那么说了,以后他却还是我行我素。好在,人们还从未发现崔鸿志在唱荤曲子之外,还有什么更严重的不轨行为。而且,人们发现,假如码头上几天不见了崔鸿志的身影,耳边几天听不到崔鸿志的曲子,日子就好像突然变得阴麻糊涂了,连码头上的船只、街上的骡马、字号的伙计也好像没精打采了,碛口便好像不再是碛口了。

程璐就很爱听崔鸿志唱曲子。虽然,她很赞成马政委对崔鸿志的批评。这有点自相矛盾了。

这天夜里,他们到达白丑旦“牛牛”的坟地时,时候尚早。崔鸿志一坐下,就哼哼呀呀唱起来。虽然声音低低的,但却动听。程璐听得有些痴迷,一时像忘了身在何处。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叫声,程璐才一个激灵猛醒过来。她有些担心地问:“那些人要不怕鬼怎办?”崔鸿志胸有成竹地说:“心中有鬼者,必定怕鬼。不信你瞅着,咱们会马到成功的!”

崔鸿志说着,又摇头晃脑哼唱起来。这一回,也许是因为有一个可算他小姨的大闺女程璐在场,他唱的曲子挺正经,是一首名叫《打游击》的新歌,唱词是他自填的:

一更里来月初出,

哨子一响快集合。

背上手榴弹扛起枪,

要到那山头上打游击。

二更里来月儿高,

游击队埋伏在半山腰。

手榴弹轰来步枪敲,

打得那鬼子学狗嚎。

五更里来天快明,

打游击的人儿回家中。

杀死鬼子七八人,

还得下机枪两三挺。

……

程璐听着,道:“这歌好,回头让我记下来教妇女唱。”

崔鸿志说:“若是教妇女唱,咱有更好的!你听着——”

便又唱。也是他自编的词儿:

山丹丹开花背洼洼红,

我送我男人去参军。

叫一声哥呀你放宽心,

家里的营生有我担承。

手提上大刀肩背上枪,

打走那日寇再回家乡。

……

因为有一个个的曲子陪伴着他们,这一夜过得很快。杜琪瑞他们果然被吓得落荒而逃,可在杜琪瑞走后,崔鸿志当即叫游击队“起货”,真“货”起走了,却又弄些石头蛋子原样藏进墓窑。程璐被这有些诡异的事蒙住了,问马有义:“你们搞的是甚名堂?”马有义笑笑说:“小姑娘,你悄悄看着就是了。”崔鸿志说:“只一个杜琪瑞哪够咱整治,咱得把二战区派来害你的那几个龟孙一道收拾了。”程璐仍有些懵懂,马有义道:“还不明白啊,你姐夫他玩的是连环计!就是先咕叨(方言。即日弄)媳妇,再咕叨小姨,姐妹俩一锅烩。”程璐一听马有义的话,就知道这是编排上自己了,当下笑骂道:“政委批评别人不严肃哩,你也好不到哪里,臭德行!”便不再言语。于是接下来,游击队又有了一系列让程璐一时弄不明白的行动:真货起走后,“鬼役”仍不撤兵。不仅天亮前不让撤,天亮后又让马有义带人在墓侧“空室清野”,又暗中让白丑旦等在路口,逢人便告:游击队正和他家洽谈为“牛牛”迁墓之事。马有义事后对程璐说:让“鬼役”坚守岗位,是防着杜琪瑞一旦醒过神来杀“回马枪”,但当时已交四更,杜回来起货的可能性极小,所以有两个“鬼役”守岗足够了。白天那些行动是为迫使杜琪瑞当晚就来起货的。以后事情的发展果如马有义所说,杜琪瑞他们果然被擒住了。程璐不禁为崔鸿志的智慧折服了。可是在杜琪瑞人赃俱获后,崔鸿志又让人把二次起出的“货”原样埋进墓窑,这让程璐再一次掉进了五里云雾之中,马有义笑道:崔鸿志这家伙还真行,你就等着看吧,后边还有更热闹的戏好看哩。

14

行刺程璐的家伙被关在黑龙庙下院靠西的一间偏窑里。他是在被第三次提审时,交代清自己来历的。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人,因为弄不清程璐到底藏在哪里,昨天他们商定兵分三路:其余两人分别去了西湾和寨子山。他们来自二战区,是由特别调查处派出执行特别任务的。因为是第一次来碛口,“特调处”命令驻扎在西云寺的三营“全力策应”。

自从在交代材料上签了字,他发现游击队对他的看管不像先前那么严密了,有时甚至像是干脆忘记了他的存在。今天下午,看守人员坐在戏台上打扑克,前后几个时辰,竟无有一人光顾他这里,而门锁却是空挂着的。一开始,他依然沉浸在刚刚被擒时的莫名的恐惧中,心里一遍遍念叨着一句话:完了,完了,这一回是死定了。可是现在,他却突然从恐惧中突围了,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好呀,好呀,老天开眼朝咱笑呢。心里这么想,表面上却是一副更老实的样子了。

傍黑,他听得门外不远处两个看守人员议论一件事,声音虽小,却听得真切:“伙计,有个事我想跟你说……”“说嘛,甚事?”“这事……我只能跟你说,离开这地儿就让它烂你心里。”“扭捏甚嘛,你说就是了,我又不跟别人说。”“这……你得起个誓,我才说。”“你娘的,有甚了不得的事嘛!好,我起誓。我要说给别人,挨日本人枪子儿……”“白丑旦他牛牛的新坟你知道吧?在西塬上。昨天夜里,我看见两个外路客商将一些箱子埋进……”“我的天,你说甚?一些箱子?你估计里头装的甚?……你报告队长了没?”“看那样子,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你想能是甚?大烟土。肯定是从河那边弄来的,一时没找下买主……”“我问你报告队长了没?”“日你妈,报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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