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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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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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如蕙发觉这事“沟不对岔”了,叫来程璐说:“璐璐,无论甚时,‘诚信’二字咱还是要讲的。”程璐道:“堂堂国民政府县长捐资农协,这是最大的‘诚信’呀……”程云鹤知道这事后,火冒三丈,对程璐说:“读了几天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知道咱程家是甚出身?我告诉你吧:拉骆驼、喂猪、推粉、做挂面……都是脏臭苦累之事。而且,要不是你舅家从中扶持,咱想做那号脏臭苦累之事怕都捞不着哩。现在县长亲自登门求亲,咱够风光的了,你有甚架子好抖?人家鹏程哪点配不上你呀?”程璐道:“爹,您是想说,摊上那么个女婿于咱程家的生意好处大大的,是不是?”“那当然,这有甚可羞的吗?咱山西商人积几百年经验,‘托官而作’从来都是一本万利的。所以,但凡成了气候的商家莫不千方百计结交达官贵人……”“您还是别提那‘托官而作’的话吧,恶心!依我看山西商人最不该炫耀的就是这事!明清以来,山西商人千方百计为他们看好的士人捐官跑官,等那些人上台之后呢,又广施贿赂,培植他们的私欲。这些人将大量贪贿所得存入山西商人的票号,就是看中了山西商人能‘言而有信’地为他们保守秘密,甚至在他们与日俱长的尾巴被政权机器夹住时,仍然不遗余力为他们护赃保赃洗赃,为他们东山再起创造条件。所以依我看,从明清到眼下,山西商人应为中国一代代政权的腐败负很大的责任。山西商人这样做,自是一本万利好处无边,可你们想过没有:这事对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有一点好处吗?对人民有一点好处吗?你们对各种权要广施贿赂,那银子有多少不是从顾客身上盘剥的!这种只顾个人谋私,不顾国家民族民众的做法,难道不正是‘无商不奸’的证明吗?您还在这里说呢,快快打住吧!”

程云鹤怪怪地看着女儿,久久无言。他没想到自己平平常常两句话,竟引出她这么一大通议论。而且,这样的议论,他好像从未听说过。这是奇谈怪论吗?她却又说得头头是道!程云鹤面对自己的女儿,第一次感到她是长大了。他不知道自己拥有这样一个说话头头是道的女儿,到底是福还是祸!他本能地感觉到:她,璐璐,自己的女儿,现在已是从里到外彻头彻尾一颗“没把儿流星”了。依照他数十年做人的经验,这样的人可以逞快一时,却难逞快永远。为什么?因为任何一个以谋私为目的的官府都不会喜欢你。在中国,逆着官府的人从古到今谁又能落下好呢?程云鹤以更加严厉的口吻呵斥女儿:

“你给我住嘴!你没有权力对商家祖辈奉为规矩的生意经说三道四!”“爹呀,人都有自由思想的权力!”程璐不急不恼,反倒看着她爹直乐,“其实,从根本上说来,托官而作,对商家自己也是一个陷阱……您不知道胡雪岩吧?得空听我给您好好说说。”程云鹤说:“我懒得去听!好了,今儿我不跟你理论这事!兰家的婚事你必须答应,回头择个好日子就过门。”

程云鹤叫来夫人盛如蕙,让上心看住程璐,不许她走出程府半步。可是这话说过才不到半日,程璐竟从给她送饭的男佣处“借”得一套衣裤女扮男装自她娘眼皮子下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且一去再未归家……

老寿星李莺莺近年来说话常常颠三倒四,目下众人见她又将“驴尻扯在马胯上”,也便不以为怪,倒是将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转而分析为甚官府突然“打问”起程璐的事来。谁知刚刚说开个头,又有盛家驻离石粮油字号“盛德荣”的小伙计跑回来报告:日本人占了离石城,将店铺洗劫一空不算,连王掌柜也杀了。又说:眼下日本人正沿吴老婆山朝碛口这边打。老寿星李莺莺一听,当即又昏死过去了。

幸亏程璐回到碛口没有直接走进程府去。一到碛口地界,就有人对她说了盛家老寿星命悬游丝的事。她便从距离西湾四五里地的冯家会过河,直奔三槐堂而来。

盛如荣和程云鹤一见程璐,就叫道:“啊呀,这一下碛口真要有好戏看了!”

李莺莺是被程璐一声声的呼唤叫醒来的。

“啊呀,真是你吗?璐璐,我的璐璐……”李莺莺一把拉住程璐的手,喃喃着,“我……怕是要走了……”老寿星颤颤巍巍从被窝里抽出自家一只手,将枯树枝般的食指伸到程璐面前。那根指头上戴着一只硕大的戒指。她示意程璐将那只戒指摘下来。

程璐摇了摇头。她知道老寿星的意思。那枚戒指是她的老老“简爷”(方言,外公),也就是老寿星的丈夫盛景涛当年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听说那戒指上镶着的红色猫眼石来自波斯国,价值连城呢。老寿星已有好多次表示要把它送给心爱的玄外孙女了。“戴着吧,这小东西是请高僧加持过法力的,让它把你龟孙的心给我牢牢套住!没把儿的流星啊!”老寿星一次次这么说。然而,程璐不接受。她知道,盛家一班女人里,眼瞅着这个东西的大有人在。她不能要。她也不爱戴这一类东西。她把它们一律称为“资产阶级臭玩艺儿”。

2

程璐此番回碛,确是受命而来。

原来程璐在逃婚离家后的三年里,先在北平大学旁听,并受组织派遣,做晋京两地学生运动联络人。以后,又去上海等地完成了一些特殊任务。民国二十六年春,她回到太原,参加了牺盟会并在民训干部团任秘书。当年十一月太原沦陷后,她受派去了晋东南决死一纵队。十多天前,组织上找她谈话,说有迹象表明,日本鬼子有攻占晋西北渡过黄河威胁陕甘宁的意向,而国民党、阎锡山则企图假手日本人加快限共融共灭共的步伐。在新的形势下,她的家乡古镇碛口将成为日本人、国民党和共产党争夺的战略要地,希望她能回到家乡去,协助当地党组织发展巩固统一战线,壮大抗日武装,保卫碛口这个水旱码头。

她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临县国民政府商民部驻碛口代表兼中共临县县委妇救会秘书。

那时碛口尚处于国共两种政权、两种军队并存阶段。而且,由于其作为北方商业重镇的特殊地位,行政上仍然延用明清以降“隔境遥治”的办法,由临县三区和离石四区共管。

就在程璐返回碛口的次日凌晨,日本人的飞机在碛口投下一颗炸弹,炸毁商铺数间,炸死客商数名。古镇碛口三条主街十五条山巷顿时笼罩在一派紧张恐怖的气氛中。

程璐是在扑火救人的现场,见到她的表姐夫崔鸿志的。

崔鸿志是李家山小村人。所谓“小村”者,是时人为区别于李家山大村而创造的称谓。大村住着的李姓大户,与西湾盛氏同为碛口开埠元勋。而今,碛口商会会长李子发和驻扎在西云寺的晋绥军某部三营副营长李子俊就是李家后人。村子原本不叫李家山,因李氏建宅于此而得名。这是一个同西湾一样气象不俗的村庄。村子依托三道梁、两条沟而建,整个地势活脱脱一只飞出深山的彩凤。李氏祖上原是临县北端阳坡村人,明成化年间迁来此地。清康熙乾隆年间,碛口商埠开发建设启动,李氏慧眼识时,与西湾盛氏家族联袂履艰,上演了一出彪炳史册的壮剧。三百多年间,碛口已成享誉北中国的水旱码头;李氏以水流山积的财富做后盾,在两沟间的凤首及东西两翼中之一翼大兴土木。而今,依山就势,高下叠置的明柱厦檐四合院已经修建了六七层。那赫赫威威的气势令每一个初来此地者乍舌。唯凤的左翼及腋下,掘了些低矮的窑洞,盖了点简陋的草棚,住着崔姓穷人,此即所谓“小村”。

崔鸿志家四五代前有一老女儿名叫崔玉荣,曾做过西湾盛家二门夫人;而崔鸿志本人,又与盛如荣的小女盛秀芝成了亲,故崔鸿志应该是盛家世亲。不过,崔鸿志平日与盛家的来往倒远远没有和李家多。原来那崔鸿志从小聪敏过人,又兼出身寒门生性勤谨,故而在村里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因为年龄相当的关系,他和子俊虽然门户悬殊,却自小要好。子俊三岁上死了爹,五岁上死了娘,好在哥哥李子发比他长着十五六岁,那时已经成家立业,对他百般呵护,倒胜似父母在世之时。及至子俊该上学了,子发就让鸿志陪读。谁知四五年过后,鸿志倒可做得子俊先生了。陪读胜过主读,鸿志的父母便极忐忑,向李家提出想让儿子罢读回家的要求。谁知李子发却说:为甚?鸿志比子俊好,这能怪得了你们?我已经把鸿志看作自家亲兄弟了。他读书好,我同样高兴。我已打定了主意,只要鸿志想念书,就让他一直念下去,我李家供他上大学。崔家本是李家佃户,听东家如此说话,慌得就要下跪,说:不敢,不敢。鸿志他哪有那个命呀?李子发说:什么命不命的!鸿志有副好脑子,这命就好。你们有个好儿子,这命就好。我和子俊有了鸿志这个好兄弟,我们的命也好。我李家今日出资供鸿志上学,说到底还是为我李家。你二老就答应了吧。我这里给你二老下跪了。子俊在一旁也说:哥的话在理。我也跪求你二老了。子发、子俊说着便真要下跪,慌得崔家两口子忙说我们应承了,我们应承了。

不料崔鸿志读书却没有读到大学毕业。民国十四年,鸿志从碛口两级小学毕业后,考入汾阳铭义中学。铭义中学系美国基督教会创办的学校,校长其人颇为开明,举凡五四以来出现的各种“主义”和“思想”在那里似都可觅得踪影。鸿志在那里接受了马列主义,并于民国十五年一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暑期,鸿志回碛发展党员五人,组建了临县第一个共产党的支部委员会。小伙子自幼生活在特擅弹歌小唱的李家山,会唱好多山歌小曲儿,这时他便“旧瓶装新酒”,唱着山歌宣传革命。

高高山上一苗葱,

穷人看见穷人亲。

长角羯羝戴串铃,

共产党是咱领路人。

一张桌子四条腿,

共产党是咱先锋队。

一杆大旗耀眼红,

镰刀斧头绣正中。

半天云里春雷震,

紧跟共产党闹翻身。

崔鸿志的名字同他的歌儿一道一时传遍晋西北数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山区,成了穷苦人夏天的扇子冬天的火炉。

可是当局却给他安了个“赤化宣传、图谋不轨”的罪名。此后不久,学校在政府施压之下,将鸿志开除出校。

鸿志读书未成正果,李家并未嫌弃,随将他安排在天成居做了二掌柜。而碛口的共产党组织,却由于崔鸿志的返乡而迅速壮大起来。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全面爆发,山西的牺盟会、动委会应运而生,与共产党携手抗日。崔鸿志加入了牺盟会,同时出任中共临县县委民运部长,兼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长。

程璐和崔鸿志彼此看着对方黑眉烫眼、污脏满身的样子,嘿嘿笑了。崔鸿志道:“我说嘛,你们家门口这两日怎那么热闹,原来国民政府是在欢迎你啊!说吧,你是不是下车伊始就捅了一下马蜂窝?”程璐嘿嘿笑着,半晌才说:“我到县上报到,听说县长将抗日捐款挪去开了私家煤矿,县上的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入了股……我担心表姐夫你也合伙‘吃抗日’,就做了点小小的调查!”崔鸿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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