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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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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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哭也罢,好像都与我们这位小爷无关。人多就热闹,热闹就好玩。而好玩,总是令他打心眼儿里高兴。

西云寺的兵们又在换防。这一回反扫荡,狼营放着自己防区的鬼子不打,跑到游击队这边做“引火烧共”的“游戏”。“游戏”没玩出名堂,倒有一个班的人被日军俘虏。要不是游击队转过身来去营救,那一班人早被鬼子活埋了。弄得上峰脸上无光,不得不再让他们西驻偏僻闭塞的索达干去。郑磊的三营又回来了。附近百姓三五成群地进寺来帮助清扫寺里寺外,清水洒街,黄土垫道,亲热得不行。

经过索达干截击鬼子的一仗,郑营和碛口人、和游击队的关系显得很亲密了。郑营回到西云寺的那天,崔鸿志和马有义相跟着去探望,将游击队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好多罐头送给三营。

那时已是深秋。

此后的一段日子,郑营和游击队都参加到帮助附近村民抢收糜谷、高粱的活动中。碛口人都说这一下好了,共产党和国民党真正要携手了。

不过,这一年的庄稼长得太差,实在没有多少收头。山上不少地黄蒿比谷子长得高,糜子地里甘草发了疯,庄稼人干脆不收糜子刨甘草,刨了甘草到药铺卖。从高家坪、冯家会到西湾、寨子山的大川里,以往一到这个季节,庄稼长得连兔子都难钻进钻出,今年可好,田里都能行得大车了。李家山的麒麟滩往年一到这阵儿,那可真叫红的红、绿的绿、黄的黄,白的白,简直比那苏州产的织锦还漂亮,今年没辙了,鬼子在那里一连搞了几场热热闹闹的杀人表演,将好端端二三百亩庄稼日践得一塌糊涂。鬼子撤退后,李家山人干脆将大秋作物全部毁掉,改种秋菜,现在蔓菁倒长一扠高了。

秋收很快结束了。游击队和郑营又帮助群众空室清野。因为藏粮的地方保密,所以他们总是两人三人编组,白日睡觉,晚上出动,还严禁彼此参观,严禁将老百姓藏粮的地点透露出去,样子怪神秘的。

这神秘对盛慧长产生了莫大的诱惑。

程璐和几个年轻妇女也是夜夜参加“出动”的。有几个夜晚,慧长曾想跟着璐璐小姨“出动”一回,却被拒绝了。这事让我们这位小爷很觉扫兴。

可是“立冬”后的一个晚上,程璐主动来到盛府,对慧长说:二吊子,走,出动!慧长一听“出动”二字,高兴了,便不再计较前几日她对自家的拒绝,不再计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他的绰号,跟着她一路朝着镇街行来。那天晚上月光挺亮挺白,盛慧长看见小姨璐璐身穿一件偏襟圆角镶着花边的夹袄,短发梳洗得油光水亮,将原本白嫩的脸蛋衬托得格外娇艳妩媚。盛慧长闻见小姨璐璐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这香气一向是他最爱闻的。盛慧长便有些神不守舍,一次次试图猴到小姨璐璐的怀里去。

程璐突然格格地笑了,笑着推了盛慧长一把,说:“二吊子,你想干甚?小小年纪就学坏啊!”

慧长为自己的诡计被看穿略略有点尴尬,旋即作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道:“自古英雄爱美人!”

程璐更响更亮地“格格”着,说:“啊呀,好你个二吊子,你倒‘英雄爱美人’了?看不出来,你还真是色相天成啊!”

盛慧长不知道甚是“色相天成”,可估计那肯定不是好话,就反唇相讥:“你才是色相天成呢。还说是‘出动’哩,打扮这么漂亮,肯定是要去看马大嘴!”

程璐盯了慧长一眼,忽然又大笑起来,说:“我打扮一下为甚就非得是去看‘马大嘴’?”程璐说过这句话,略略一顿,淡了声又说:“咱们这不是‘出动’了吗?难道‘出动’就非得去挖洞?”

盛慧长说:“我就是想去看看你们挖洞。”

程璐说:“真的啊?那我告诉你:今晚不去挖洞。你要不想去,就快快回家睡觉。我可是要去看戏了。”

盛慧长一听是去看戏,当即雀跃:“好哇,好哇。我是想去看你们挖洞,可如果真有戏看,挖神仙洞咱也不稀罕了。”

一转过西头村,盛慧长就抻着长脖子朝黑龙庙那边看,心想说不定来迟了呢。谁知黑龙庙山门那里竟还没有一点动静。慧长正自疑惑,忽见小姨一头钻进了西云寺。而西云寺山门口倒是灯火通明,人进人出。

原来并非真的唱戏,而是军民联欢。游击队和三营的人马全部参加,还有不少街上人家的青年妇女。

西云寺后院许多人围成一个大圆圈。靠北的一面墙上悬了一条红布,上贴金帕剪成的“军民联欢”四个大字。十来个手拿文武场家什的人坐在那里¨wén; rén ;shū; wū¨,胡乱地吹打着,但并非开戏前的“打通”。盛慧长看见马有义朝着璐璐小姨凑过来了,璐璐小姨却转身走进化了妆的青年妇女中间,叮嘱她们不要紧张好好唱好好跳什么的,把马有义凉在了一边儿。

马有义一把拉住慧长,亲热地摸摸他的朝天辫,说:“盛慧长同志,你好啊!”

盛慧长不知道自己甚时候变“同志”了。“同志”这词儿听着有点别扭,不过他还爱听。马有义没有叫他“二吊子”,尊他为“盛慧长同志”,尤其让他高兴。他本想叫他一声“马大嘴”来着,就决定暂时不叫了,两眼瞅着马大嘴且看他想说什么。

马有义将盛慧长拉到无人的地方,悄声问:“你璐璐小姨骂我了吗?”

盛慧长心里一动,想起马有义曾经当着他的面说过的想怎么怎么小姨的脏话,压低声音喝道:“马大嘴,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马有义连忙摇头否定:“没有,没有。你小姨……是条不上套的草驴!”

“哼!……”盛慧长说,“谅你也没那本事!”

这时,联欢开始了,慧长便不再理会马有义,挤进人圈看演出。他很快发现,这“联欢”远远没有唱戏好看,不过唱唱歌、跳跳舞罢了。小姨璐璐被人强拉进圈子里,说让他“朗诵”谁谁的诗,她便“太阳”啊,“大海”啊,“血”啊“火”啊地“朗诵”起来。璐璐小姨的声音很好听,样子很好看,慧长却心中想着“咳咳旦”,始终没有听明白她到底“朗诵”的是甚。慧长看见,珂珂小姨站在人圈外,踮起脚尖朝里看,脸上浅笑盈盈。慧长看见珂珂小姨近旁站着一个又高又大黑铁塔一般的汉子,是个当兵的,看着珂珂小姨,露出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而在这黑大汉不远处,李子俊叔叔正斜眼瞅着他。后来,慧长就看见子俊叔叔走过去了,照准那汉子的屁股蛋狠狠踢了一脚,喝道:蛮太岁!滚开这儿。三营营长郑磊也被人拉进场场,他唱了一首名叫《大同歌》的歌,有点跑调,可慧长知道那词儿来自《礼记·运篇》——姑夫程珩回家过年那阵儿,曾经教他背诵过:

大道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慧长听说这段词儿是蒋光头让人配上曲子在全国推广学唱的。慧长没想到这样拗口粘牙的词儿还能配上曲子唱起来。不过,公公道道讲,那歌儿还算好听。慧长不知道这联欢甚时才能完,他想撒尿了。

慧长看见秀芝姑姑同李家山几个女人相跟着也来看热闹。慧长正要往秀芝姑姑那边凑,突听有人拍着巴掌叫:“大家快快呱唧呱唧,欢迎崔队长偕夫人盛秀芝献演!”

院子里当即响起一片“呱唧呱唧”的巴掌声。

姑夫崔鸿志说:“本队长一个晚上躲在人堆里不敢露面,好不容易挨到快收场了,看来还是在劫难逃啊!好吧,大伙想听甚,我唱一个。盛秀芝嘛,就免了吧!”

众人一哇声鼓噪:“不行,不行。公不离母,母不离公,二人一起来!”

又有人叫:“大伙赶快点戏啊,还等什么!”

于是众人起哄:“唱个《姐夫唤小姨》,唱个《姐夫唤小姨》。”

姑夫崔鸿志摊摊手说:“咱丈母娘没给咱养出个小姨来,咱想唤也没辙啊!要是……”

盛慧长看见姑夫崔鸿志还想说些什么,被秀芝姑姑一巴掌打得咽了回去。姑夫崔鸿志改口道:“唱个《怕老婆》还差不离。”

姑夫崔鸿志也不等秀芝姑姑点不点头,抻着脖子唱了起来:

天不怕(呀嘛)地不怕,

单怕上房里(的那)孩儿他妈。

姑夫崔鸿志的嗓子真是没得说,两句词儿一出口,全场便是一阵“呱唧呱唧”。秀芝姑姑显然也被感染了,便不再扭捏,接唱:

陈氏女(呀嘛)咬碎牙,

死鬼呀,半天不照面你钻谁家?

姑夫崔鸿志唱:

上滩里浇了(呀嘛)一阵儿麻,

下滩又看过……看过狗打架。

秀芝姑姑戟指姑夫的鼻子尖,唱:

老娘刚从(呀嘛)上下滩过,

怎么没见你的麻疙杈(方言,指足迹)?

姑夫一双小眼轱辘辘转着,唱:

那公狗母狗(呀嘛)打了一阵阵架,

钻进麻林(啊呀)它们长一搭。

秀芝姑姑作打人状,唱:

柳木棒槌(呀嘛)老娘手中拿,

咯嚓乒乓将你龟孙打。

叫你胡说话!……

姑夫崔鸿志两腿抖抖索索,作捧茶奉献状,唱:

手端上一碗(呀嘛)碎末末茶,

祷告上房里(的那)孩儿他妈。

别的地儿都好打,

茶壶嘴嘴休碰它!

我的妈呀……

在满院人的哄堂大笑声中,盛慧长突然看见蛮太岁又凑到了珂珂小姨身后去了,随将他那脏兮兮的爪子伸向珂珂小姨腰胯间。慧长眼疾手快,扑上去拉住那手,狠狠咬了一口……

41

那年秋末冬初的一天,西湾盛家为盛如荣庆六十大寿。崔鸿志夫妇俩赶来时,程云鹏、李子发、程环、程璐等已经先一步到了。那时,慧长的娘说话了:把“咳咳旦”请来,唱个堂会吧。咱盛家可是有些年头不唱堂会了。慧长一听,眉飞色舞道:这再好不能,我举双手赞成。哮天犬好像听懂了那娘儿俩的话,后腿作人立,连连朝着众人作揖。盛克勤抬腿踢了哮天犬一脚,瞪了一眼姣姣,又瞪了一眼慧长,说:你们就知道看戏,看戏!也不看看眼下是甚的形势。程璐笑道:二表哥,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你说正儿八经的好话哩。盛克勤也笑了,说:好我的程政委哩,是我不说“好话”,还是妹子你故意不为我说“好话”呀!

程璐两天前才被上级任命为游击队副政委。

寿筵甫开,忽然又传来消息,陈老三和他的几个搭档相跟着回来了。崔鸿志和程璐一听,扔下筷子就走,说要去看看这几个抗日英雄。商会会长李子发也站起身说:我也走了。我得以商会的名义好好备办一桌酒席为大英雄们接风。盛如荣一听,拉住李子发道:未必这里的酒席不是酒席?我亲自去请他们。请来盛家,大家一起入席。盛如荣一头说,一头就吆喝人套了盛家刚刚置办下的一辆胶轮大马车,又让家下的女人们找来几丈彩绸将马和车都打扮一新,为陈老三他们每人扎了一朵大红花。李子发见盛如荣说得恳切,就提出由他和盛如荣、程家老二程云鹏一道去请人。盛克勤和程环头碰头一合计,便着人去请鼓乐班子,又买来五千响一挂鞭炮,等在西湾村头,准备迎接英雄。西湾村的人闻讯都从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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