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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田秀子朝着两个鬼子大喝一声:“住手!”
贾长发和鬼子没有不认识这位秀子小姐的,一时便都愣住了。
贾长发忙哈着腰对秀子说:“我们在执行河田大队长的命令。”
河田秀子此时手里还拎着那个汽油桶。听了贾长发的话,她气呼呼将那桶就地一放,叫道:“你胡说!河田少佐是不会下这种有辱大日本帝国声誉的命令的!”河田秀子边说,边让那些可怜的中国男人穿衣服跟她走。她要亲自带着他们去见她的父亲。
慰军所院子复归平静。贾长发挥挥手,让几个兵士将狼狗带走。贾长发拎起那桶汽油,不慌不忙拧开盖儿,就身旁找了一段木头,倾一点在上边,“嚓”,擦一根洋火朝那木头上一扔,那木头顿时轰轰燃烧起来。贾长发一脸和气地对女人们说:你们看看中国男人那德行,干别的不行,让他们“赛狗赛狗”女人,都是那熊样!大日本皇军礼让他先“赛狗”,他还硬是不“赛狗”,这能怨谁!既然他们不“赛狗”,皇军可就要“赛狗赛狗”了!现在呀,我喊一、二,你们可得都给我笑,笑得喜气一点啊,谁若再要哭哭啼啼像死了人似的,我这汽油可就要朝她身上浇……
话音刚落,等在院子里的鬼子们便“赛狗赛狗”欢叫着扑了过去。
可是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盛家那条哮天犬突然扑进了院子。他像发了疯似的逐房逐屋找寻他的女主人。那些先前参与过制服他女主人的鬼子现在正一个个赤身露体着。他便见一个咬一个,只一霎眼的工夫就连窜五间房两孔窑,速战速决,干净利索拔去七八条男根,另有两条也被咬成重伤。最后在第八个下处他找到了他的女主人,索性一口咬定上面那男人的脖子,只一甩就要了那人的小命。然后在贾长发和所有在场者目瞪口呆的当儿,领着他的女主人风一般跑出了慰军所。
贾长发和兵们终于醒过神来,发一声喊朝外追。正在这时,河田秀子悻悻地返回了慰军所。她站在当院,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件件除去自家的衣裳,然后笑盈盈朝兵们招手说:你们来呀,一个一个来。那时,满院的鬼子都像被人使了定身法,半张了黑洞洞的嘴巴盯住秀子傻站着。秀子嘿嘿笑了,笑着将那桶汽油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了下去。她不慌不忙擦亮一根火柴,只听“轰”的一声响,一团烈焰冲天燃起。
“我的大日本帝国啊!我为你羞耻……”
河田秀子拼却最后一丝力气,高呼道。
雪,下得更大了,漠漠漫漫,天地一片素白。挂在各家各户门口的那一面面旗子上,血痕点点,正朝着四下洇染……
47
得到秀子自焚身亡报告的那一刻,河田少佐的那个黄昏凝定为一片血色。凛冽的寒风中,晚照如巨翼的蝙蝠在他的心头飞扑。翅膀的每一次煽动,都掀起一股血腥的气味,还有烈烈迸濺的火星。他想起半个钟头前,女儿执拗地同他说过的话。那是女儿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那是让他无比震怒的一句话。
“我为大日本帝国羞耻,为您羞耻!”她说。
当时,他气得“哐嚓”一声将一个茶杯摔得粉碎。“少尉河田秀子!”他朝着她咆哮,“我请你记住:你,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帝国的利益?”秀子冷笑,“当‘帝国’的‘军人’堕落成为一群畜生的时候,您以为这个‘利益’还能‘高’到什么地方去呢?”
“河田秀子,我请你换个角度思考问题。当你把站到你面前的中国人看作一群畜生的时候,你就会觉得任意驱使他们,正是大日本帝国军人的荣耀。驱使他们为帝国军人服务,正是帝国的最高利益之所在。”他说。
“河田先生!一个不把人当人的国家,是不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那时,满脸血污的盛如荣挣扎着从河田秀子的搀扶中挺起身来,一字一顿地说。
“盛先生,您说的这个国家是大日本帝国吗?”他大笑,“可是事实上,这个国家现在就要主宰整个世界、做整个世界的主人了。您们中国人,从今往后要学会服从。这样对您,对您的国家,都有好处。”
“我为大日本帝国羞耻,为您羞耻!”秀子又将那话重复一遍,留给他惨然的一瞥,扶起盛如荣走出指挥所。
“盛先生,您可以回家。不过,我请您记住,我们还有一笔生意没有了结呢。”
盛如荣冷冷道:“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您的定金已经退了。”
河田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定金是您要退的。可我并没有答应不再做那笔生意。做生意是要讲诚信的。您说呢?”
盛如荣回头一笑:“你也配讲‘诚信’二字?”
河田少佐没有搭腔。他的脑中忽然充斥了一些文字的碎片。那些碎片呼啸着四向飞溅,和着一道惨然回瞥的目光,刀刃般切割着他,霹雳般震撼着他,最后在他的脑海深处聚敛、拼接成女儿反复说出的那句话。
河田少佐没有想到那话竟是女儿留给他的诀别一语,那目光竟是女儿留给他的诀别一瞥。
当河田少佐站到女儿焦黑的残骸前的时候,猛然想起妻子送他们父女入伍时的情景。那是昭和十二年的冬天,下着比今天还大的雪。他的家乡横滨市的港口寒风凛冽,砭人肌髓。妻子紧紧地搂着女儿不松手,当轮船拉响汽笛催出征者登船时,妻一把拉住他,满眼泪光地说:拜托你了!战争结束那天,好好带着我的女儿回家……
河田少佐两眼模糊了。他的(;文;)目光落在(;人;)不远处女儿(;书;)赴死前脱下(;屋;)的衣衫上。那件套在军服里的撒满碎花的衬衣,还有一副粉红色的抹胸,即使落满雪花,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快步走了过去,拂去雪尘,将那两件似乎还留有女儿体温的衣衫抱在怀里,眼泪终于喷涌而出。“是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女儿?”他在心里朝着自己诘问。那声音有点歇斯底里,狼嚎般刺穿了他的耳鼓。这时,紧随在他身边的贾长发说:“秀子小姐是为国捐躯呀,您请节哀。”河田少佐一个激灵猛醒过来,喝道:“什么为国捐躯,河田秀子,大日本帝国的叛徒!死啦死啦的。”他猛抽军刀,劈向那花红柳绿的一团。刀锋落处,女儿的惨然回瞥化作一声冷笑,妻子怒视着他大叫:“还我女儿!”
河田少佐吩咐快快将那些被狗咬成重伤的兵士送往救护站抢救。又一批兵士从他身边走过,在那一间间安排了女人的屋子前排队。屋子里,女人们的哭喊挣扎再也听不见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呯呯的枪声和激烈的犬吠声。河田少佐将探询的目光投向贾长发。贾长发报告说:“盛家的狗伤了皇军,现在皇军的军犬正在严惩凶手。”贾长发说:“太君,您放心,三比一,非要了那狗的小命不可!咱先收拾了那狗,再进盛府抓人。盛府的花姑娘大大的好!太君,到时给您也弄一个玩玩。”
河田少佐嫌恶地摆摆手,说:“去看看我们大日本帝国英雄的军犬如何惩办那只所谓的哮天犬吧。”
出乎河田少佐意料的是:在三槐堂天门外犬们角斗的场地上,已经躺下了两条军犬的尸首。一条在夏槐下,一条在周槐与商槐之间的空地上。两条纯种德国黑背皆为封喉而亡。河田少佐看见它们的脖颈几乎被完全咬断了,整个场地鲜血淋漓。河田少佐不由暗自寻思:“那是一副怎样的牙口呀,那是一副蓄积了多少仇恨的牙口呀!”河田少佐不禁浑身战栗起来。
河田少佐将仇视的目光投向哮天犬。只见它眼下正蹲伏在场地的另一边。不是以逸待劳,准备与帝国的第三条军犬做最后的殊死一拼,而是身负重伤,一副奄奄待毙的样子。河田少佐见它毛发凌乱,肚腹上、脖颈下被撕开长长的两道口子,此时正有鲜血汩汩流淌。在它的对面三步远处,帝国的第三条军犬正虎视眈眈地看着它,目光中满是挑衅和鄙视。河田少佐不由笑了,也用挑衅和鄙视的目光虎视着哮天犬。
几个日本兵用枪托、用刺刀、用齐声的呐喊向它发出一次次威吓。
“站起来,支那狗!站起来,支那狗!再不应战,就死啦死啦的!”
兵们注意到了河田少佐嘴角的笑,叫唤得更起劲了。
那哮天犬好像看懂了河田的笑,也听懂了兵们的话,它费了好大的劲将前腿绷直,胸脯连耸几耸,终于站起来了,可是当那军犬向他发出低沉而喑哑的一声威吓时,它忽又朝后一歪跌倒了,脖颈间的一处伤口随即有浓酽的鲜血喷射出来。兵们的呐喊声再一次响起。哮天犬深深地垂下了头,是羞愧,也许还有点对死亡的恐惧。然而,很快的,它将它的头颅高高地昂起来了,目光如电睨视它的对手一眼。它以自己无比高贵的神情向日本人表明,刚才短暂的垂首只是为了积蓄力量而已。现在兵们的呐喊朝向了他们的军犬。咬死它,咬死它!咬死这只支那狗,癞皮狗!把它大缷八块,千刀万剐!,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凶残、阴毒!而那军犬的一腔激情似乎被这呐喊点燃了。它那乌黑的背脊上,每一根毛发似乎都蓄积了无穷的力量,齐刷刷向外扎煞着。它轻蔑地看了那“支那狗”一眼,内心突然生发出想要戏弄一下对方的热望。它朝着它冷笑一声,用全世界的犬们都能听得懂的话对它说:伤兵!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当然,死是肯定的,不过,我可以让你死得稍稍体面一点儿……它做出似乎想抚慰一下对方的样子朝着它雍容地走过来了。在与对方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它嬉笑着伸出一只前爪朝它的脖颈间摸去。那时它的每一个爪趾都是一把挺直的刺刀,然而从外表看去,却像是亲昵的抚摸,最多有点轻浮而已。那“支那狗”好像早已对日本狗的居心叵测心中有数了,在与它比肩的一刹那,突然将身子一掉,伸了一个屁股给它,而且还将一个响屁毫不客气地轰到它的脸上去。
军犬被彻底激怒了。当它再次转身面对它时,先前的雍容不见了。它的四条粗壮的腿交替捯动着在地上猛刨,将一阵尘砂的骤雨向四下里泼撒,那是它的宣战书。果然,它怒吼一声,后腿就地一蹬,直扑哮天犬。哮天犬就地一个翻滚,将对手让过。“好身手!亏你还是伤兵呢。”军犬不由赞叹一声,内心却更多了些阴毒的算计。没容它从地上再次爬起,猛地一个转身,挺着满口锋利的牙剑直捣他的咽喉。一股热辣辣的鲜血当即从哮天犬的颈项间喷薄而出。然而就在日本狗的牙剑锲进哮天犬喉管的一瞬间,哮天犬的两条后腿猛地蹬向日本狗的肚腹。八只脚趾像八把雪亮的匕首同时插进对方的肠肚间,一刨又一刨,便有一堆腥臭的东西突然从那日本狗的腹腔中倾泻出来了。哮天犬感觉楔在自己喉管间的剑锋突然松动了,而热血更加欢畅地朝外涌流。“我不能这么死去,”它最后对自己说,猛地挣动身子站了起来。它看见至少有十条枪口正对着自己狞笑。它也笑了。
哮天犬是在日本人追进三槐堂,用枪托猛砸待月庐门板的那一刻,挣断主人拴在它脖颈上的绳索,扑过墙头迎战歹徒的。它知道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