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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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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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俭哥哥拧的。他骂儿子是野种,说儿子给您捶腿是拍马屁,说要把儿子的胳臂拧下来,让儿子从此再不能当马屁精。盛如荣未听完有福的话,就火冒三丈,要找克俭算账。这时那有福偏偏又说:爹爹呀,儿子也有大不该啊!您若要惩罚哥哥,就该先惩罚儿子哩。如荣问:怎了?有福说:哥哥拧住儿子的胳臂时,儿子担心从此不能为爹爹捶腿了,一急就咬了哥哥一口,儿子现在后悔呀!盛如荣怒道:活该,咬得好!这有福七岁起入盛家义学读书,竟也能过目成诵。按照盛如荣的意思,本想让他一直念到大学毕业的,可那有福念到十四五岁时,偏是要进字号学徒,说:儿子想早点学本事挣钱,好让爹娘享福哩。如荣只好依了有福。可是这有福偏是在学徒期满出师在即时出了问题。原来,盛家字号在学徒出师前有对其人品德行进行考察的规矩。办法是将一些银钱故意撒在字号内,看那学徒怎样对待这不义之财。当然,具体做法花样翻新,必要让你无从戒备。那一回是让有福带款去进货,账房先生故意多数了一块银洋给他。这事办完后,发现那钱被有福藏掖了,当时便追问起来。本来,那有福将那一块银洋掖起,是悄悄送给他的奶娘了。他奶娘男人亡故,身边又有三个半大孩子,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近日竟是沿门行起乞来。有福看她可怜,一见那货款多出一块来,也没细想,立马就给老人家送去了。这事如果在账房先生刚着手追查那阵儿他能说出实情的话,盛如荣非但不会怪罪于他,说不定还会夸奖他也未可知。可这有福偏是个“葛尥”脾气(方言,倔强),因那账房先生盘问他时口气冲了点,他便硬是一声不吭。先生火了,动用起号规来,给了他一顿板子。这下子更是把他一肚子的鬼火点燃了。他便于当晚将一大包巴豆粉撒进了账房先生饭锅里,几乎将老头子整死。这样一来,小伙子纵然与盛如荣有着再深的父子情分,也不抵事了,他被赶出了盛家。此后,这有福度过了几年沿门乞讨的生活,同时练就了一套打着四片瓦现编现说“练子嘴”的绝活。凭着它,这小伙子居然过得衣食无忧。

却说那盛如荣事后到底还是知道了那一块银元的去向,便着人叫有福来,让他还回盛家字号做事。可那有福头一摆道:好马不吃回头草。照旧打着四片瓦去行乞。盛如荣心里很觉过意不去,便授意他的妹夫程云鹤出面将他收留。谁知那有福进程家不久,竟和程家一个已经许配别人的婢女好上并让那女孩怀了身孕。程云鹤见府上出了这样的丑事,便不问青红皂白要吊打有福。亏得盛如荣出面求情,程家便给了他些银钱让他自谋出路。如此,这有福便在后街开了一爿杂货店。

碛口后街往西二里地处有一个村子名叫贾家峪。贾家峪财主贾耀宗,祖上原是河南人,道光年间逃荒来到碛口,无处落户,便在那个地方新建一个村落。数百年来,贾家是大发了。贾家兴旺发达凭的也是经商。但贾家的经商不同于盛家,也不同于李家和程家,凭的是弄巧作伪。按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古而然,不过在中国又当别论。作恶多端而无报应反日见显赫者大有人在,这当然要归功于一代代无所不能的中国官府了。那贾耀宗早就听说盛有福其人了,觉得此人颇可造就为贾家事业的臂膀,便托人说合,将自己的妻侄女张氏嫁给了盛有福。然而弄巧作伪成性的贾耀宗在将张氏送往盛有福处时,又做了点手脚。原来那张氏系一对姐妹花中小的一个。姐妹俩一丑一俊。贾耀宗让盛有福相看的是俊的一个,真正嫁给盛有福的,却变成了丑的一个。贾耀宗倒不是有意作弄盛有福,而是有另一人肯出大价钱下定那俊的一个。虽然那人下定在盛有福之后,但事到临头贾耀宗还是调了包。新婚之夜盛有福将新媳妇的红盖头一揭,看见的是一个鸡胸驼背,左眼萝卜花,右眼半睁睁,两颗门牙红杏出墙,一说话唾沫星子四濺,看一眼都让人恶心的女人。盛有福勃然大怒,却偏是大气不吭,该怎做怎做,甚至当着新媳妇的面说了好多感激贾耀宗的话。那贾耀宗将事情做成个这,一开始有点怕有点悔,后来见盛有福全不以为意,反而一再对自己说:我盛有福不过叫花子一个,要不是您的高看,别说娶妻了,怕是迟早得冻死饿死街头!贾耀宗听了自是大喜,由衷地夸赞道:好后生,你小子真是个好后生,我贾耀宗没有看走眼!盛有福当日的丐友中有一人是早年加入了共产党的,知道此事后,一次次找他谈话,动员他西渡黄河投红军去。盛有福表面不吭不哈,心里却早打定了主意。此后不久,贾耀宗派盛有福携巨款去老家河南监制一批假药运回山西销售。这事盛有福办得很漂亮,可惜那药销出后,盛有福未回来交差,而是挟着收回的药款去陕西投奔了红军。

好多年后,已经改名为马有义的盛有福在忆及此事时说:本人在盛、程两家的经历告诉我:有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贾耀宗更坏,我岂能与他同流合污。他那些靠坑蒙拐骗弄来的不义之财,唯一的好去处就是贡献革命!在红军里,马有义很快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升任连指导员。民国二十六年冬,为适应抗日救亡之需,碛口商团武装按照上级指示改编为碛口抗日游击队,马有义受派回碛口,出任游击队党代表、政治委员兼码头工农联合会主席。在游击队成立大会上,马有义说:在碛口,大家都知道我叫盛有福。但我现在不叫盛有福了,叫马有义。为什么?福禄寿禧是老封建,我要反封建!共产党的老祖宗姓马,我也要姓马。我姓马的今生今世决心献身共产主义,所以,从今往后,我就叫马有义了。马是马克思的马,有是有决心有信心的有,义是共产主义的义!

吴老婆山伏击战后,程璐亲自动手刻印了一份传单,派人撒在了从碛口到临县、离石的各大村镇。传单上印着她和马有义共同编写了一个“顺口溜”:

日本鬼子如豺狼,犯我碛口烧杀抢。共产党,大救星,人民利益挂心上。码头军民齐奋起,同心协力反扫荡。空室清野搞转移,誓与豺狼斗到底。吴老婆山打伏击,游击健儿勇无比。国民党,真瞎熊,贪污腐败逞英雄。抗日口号喊得高,一听枪响跑没影。晋绥军,好没劲,就会欺侮老百姓。枪炮一响便拉稀,说的协同不协同。陷我游击队,单打独斗对狼群,死一伤三好痛心。还派密探回碛口,为给鬼子搞内应。众同胞,眼擦亮,真假抗日要分清。统一战线需巩固,同仇敌忾打日本。……

当拐着一条腿的副营长李子俊把这传单摆上郑磊的桌面时,郑磊铁青着脸久久无言。

原来,一个月前,他们团部开会,团长私下对他说: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时期,要尽力把共军朝一线推,要不动声色地让日方知道共军才是他们最危险的敌人……他听了这话,当即跳了起来。团长却声色俱厉道:这是上峰的命令,违令者军法从事。那天晚上,碛口抗日游击队队长崔鸿志来访,双方商定要在第三天凌晨将队伍拉到吴老婆山一带打敌人的埋伏。因为据可靠情报,日伪军近千人将于那一天进犯碛口。游击队希望能和三营协同作战,打好这次伏击,当时他是满口应承了的。崔鸿志离去后,他即把这一行动计划电告团部。没想到团部回电,命令三营晚一个小时进入预定地域。这岂不是故意贻误战机吗?更可怕的是如此一来,游击队极有可能被敌人先行吃掉。这有点居心叵测、祸心暗藏了。真是岂有此理呀!可是他要不按此命令行事呢,团部势必要追究责任。尤其是,他心里明白:这种做法确如团长所说是“上峰”的意思,而团长在全团各营都安排有自己的耳目,在此类事上他稍有不慎,都可能吃不了兜着走!

郑磊思考再三,决定来个折衷。三营从第二天午夜十二点从碛口出发,第三天凌晨七点进入预定地域,比原定时间晚了半点钟。当他们离埋伏地还有将近三四里路的光景时,听得前面枪声像爆豆子般响起来了。尽管这完全在郑磊的预料之中,他还是感到了一种锥心刺骨般的难受。他催促弟兄们加快步伐赶路,终于在游击队眼看就要被包了饺子时,冲了上去和敌人接了火。二十分钟后,我方撤出战斗,进入安全地带。三营毫发未损,但游击队方面死一伤三。马有义一见郑磊,就拉动了枪栓,要不是崔鸿志制止,他的枪早响了。游击队的战士们虎视眈眈地看着三营的兵们,有人吐了口唾沫,当即就有好多人跟着吐开了唾沫。

当时,郑磊始终绷着脸一言不发。

现在,面对共产党方面撒出的传单,他能说什么呢?

李子俊在一旁道:“听说这传单是马有义和程璐搞的,崔鸿志不太知道,见到后批评了他俩,好像还和马有义吵了起来……”郑磊沉吟道:“这就对了……”

这时,蛮太岁一头撞进来说:“营长,给俺一挺机关枪,让俺去把狗日的游击队一阵‘嘟嘟’了。”“出去!”营长喝道,“喊报告再进来。我正有话问你。”蛮太岁很不情愿地答应一声“是”,退出门又喊了一声“报告”,进来了。“出去!”营长以更严厉的声音呵斥,“我叫你进来了吗?出去重来。”

蛮太岁又答应一声“是”退了出去,重新喊过“报告”,等半晌,才听得营长说出“进来”二字。

蛮太岁进来笔挺地站在当地,神情有些忐忑。

营长沉着脸道:“把你那‘烧红薯’掏出来,让我们大家见识见识。”

“这……”

“说!糟害谁家闺女媳妇了?”

“没……没……”

“不老实交代啊!那就出去,自己进禁闭室反省去,啥时交待清楚了啥时出来,否则军法从事。”

原来,昨晚蛮太岁从程璐处离开时,心想他那小兄弟一定是被砍去脑袋了,一阵阵剧痛直往心里钻。那时校门已关,他不得不忍着疼痛翻墙跳出学校。待到一进西云寺山门,就再也跑不动了。他不顾体统地坐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抹下裤子翻检起来。却见他那小兄弟的脑袋还在,只是粘粘糊糊的不知粘附了些啥东西,像一层烧死的红薯皮袼褙得让人难受。这时营里的哨兵过来了,瞅着他大喝一声:“什么人?干什么?”

蛮太岁慌慌失失遮掩道:“是俺。肚里饿得慌,整了一根烧红薯吃……”

蛮太岁没想到哨兵竟将这事报告了营长。蛮太岁慌了,道:“俺说,俺说……”

可是蛮太岁说来说去,竟不知那女子姓甚名谁。郑磊和李子俊越听越气,一迭声只骂“猪狗不如”。后来是蛮太岁自己说:那女子就是表彰会上给他戴过花的,二人才知是程璐,便都说:这是老天爷想让你倒大运哩,活该!当蛮太岁说到他如何上当受骗一节时,营长哈哈大笑,连声叫好。

郑磊强忍着笑对蛮太岁说:“妈的,真好,太好了。对你这号猪狗不如的东西就该这么整治。你知道不知道,你丢的是我们大家的人,是整个晋绥军的人。枪毙你也不亏!现在有两条路随你挑:或是去当面向程同志赔罪,或是再打你一顿马鞭、关三天禁闭。”

蛮太岁“扑通”跪了说:“俺去赔罪,俺去赔罪还不行吗?”

郑磊挥挥手:“现在就去。程同志不原谅就休回三营来……”

蛮太岁走后,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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