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盘开胃菜先上桌,谁也没动筷,都剥着花生米吃。
佟初寒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李君扬扬他的电话道:“乐乐打来的,说要找你一起吃饭呢,我叫他过这儿来了。”
“不要紧吧?”佟初寒问财主。
“当然不。”凌沐笑道,“早就想见见了。”
师大离这儿不远,何乐乐没多久就到了,笑盈盈打了个招呼,坐在佟初寒身边,摘下他的棒球帽,仔细打量了一番,呵呵呵笑了起来:“老三,出去一次你就多带一点野人味回来,看你这头发乱七八糟跟干草似的,多久没打理了?”
“何同志,你是置身其外不知其中艰苦啊!”云君语重心长,满目沧桑。
素面朝天,身形纤瘦细挑,身着简洁的棉衫布裤便鞋,长发束尾,干净清爽。白瑾不动声色的打量并评价何乐乐,闻言笑问:“去哪儿实习了?”
“炎山最旮旯的地区,除了几个小村庄外,全是连绵不断的嶙峋山脉,望哪儿都是一片苍凉。我们小组七个人被分在小洞队,全队十二户人家,我们借住在其中一户李姓人家的院子里——别问为什么是院子,因为那家人就两间土屋,没空房给我们住,本来是想另外借一两户住的,但想来都是院子,不如凑一窝,晚上至少不会无聊到数蚊子……”
咝!李君突然抽气,蒙搓被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你别说蚊子,一说我这心里就发毛。娘的,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那么肥的蚊子,叮在手上老子差点不敢打它!知道什么叫雪花飞溅么?去小洞队住一晚你们就知道了。啪一声打下去,诶我的亲娘喂,那花斑蚊圆滚滚的肚子哔啵一声就爆炸了,全是血,我们七个估计都让它给吸过了。”
何乐乐幸灾乐祸的笑:“歃血为盟,从此以后是兄弟,永不分离。”
“我O型血,被咬得最多。”云君很痛苦,那些个夜里,他一直担任舍身救友的艰巨任务。“头天晚上睡觉时,李大叔给我们烧了防蚊草,那晚上睡得挺踏实的。第二天晚上再烧,上半夜还行,到了下半夜就辗转反侧了,那嗡嗡嗡的声音总在耳边绕,不是这里痒就是那里痒,半睡半醒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大家都蔫巴巴的。”
“有那么严重?”娇生惯养得凌沐无法理解,他即便是出门旅游,也是挑有名的景点,从未没受过自然的苦。
“我手上脸上也被咬得不少。”佟初寒伸手摸了摸脸形边几个未消的小疱。“那些蚊子非同寻常,咬完后,伤处会肿上一天半天,我们带的花露水根本不管用,擦了之后只有火辣辣的痛,李大叔传授了个土方,把树叶捣烂成汁敷在肿处,越苦越臭越有效。第三天晚上睡觉时,我们把山上采的各种各样的树叶用陶罐子捣烂,连汁带渣满满两罐,每个人都往脸上手上涂上薄薄一层,效果还挺好的,没那么痒了,而且蚊子似乎也找不到地方下口……”
云君突然哈哈大笑,筷上夹得肉也掉回盘里。何乐乐忍俊不禁:“做天然面膜啊。”
“美得你。”佟初寒睨她,“隔天一早醒来,一看绿油油的七张脸,都分不清谁是谁了,而且因为天气太热,那叶渣结在脸上很硬,清水一下很难洗掉,我们七点半必须准时出发,也没时间去仔细洗,大家都顶着一张叫花脸干活,等出了汗了,那绿渣又自己软化,掉在衣服上,回头怎么洗也洗不掉。还好我们穿的是粗厚的工作服,那上面日积月累的已经占了不少难处的物质,看上去不干不净,挺有劳模相。”
“可惜了这张俊脸了。”何乐乐拍拍他肩膀,笑叹:“你们啊,说白了就是高学历的农民工。”
“可不是么。”云君戏谑接口,“现在只是实习就这样了,以后真正工作了,服从上级安排,叫你上山就上山,叫你下海就下海,去到火山口遇上火山喷发,你也得老老实实先完成任务,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叫你投身的是为人类服务的专业呢。”
“资源环境的开发与利用是国家未来经济的增长点,而最早的勘测工作却离不了地质工作者的辛苦奔波。辉煌的背后少不了无声付出的汗水与艰辛。人这一世,有个追求也不枉活。”白瑾语气淡然道。
“是啊,每个行业都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像自然界中的食物链般不可或缺。”李君附和,“干一行爱一行,第一次野外实习时我就有心理准备了。都市的繁华以后恐怕是少有机会去享受,只能当个背包客,翻山越岭任我行。”
凌沐笑:“听起来也挺让人心动的。说说这次出行的奇遇吧。”
“老三说。”李君赶紧推托,捧起碗扒了口饭,含糊道:“我先吃点饭,饿了。”
佟初寒细嚼慢咽着,说道:“这次实习是事先选好的路线,采样点的坐标输进GPS,出去的时候让它导航。第三次是去葛赤灰岩区采样,那天太阳很猛烈,光秃秃的山上找不到任何可以遮阳的地方,暴晒了三个多小时采了样本,背上的一片全湿透了,背着工具爬下山,在山崖下发现一个大岩洞,洞里有水,大伙儿甩了衣服纷纷往水里跳。那水是地下水,特别冰凉,洞里又阴冷,泡了十来分钟就受不住了,赶紧爬上岸穿衣服。收拾背包想走人时,突然间两米外的岩石边下有几条暗绿的蛇正滋溜溜往水里去……”
“太危险了!”何乐乐表情肃然,“要是在水里被咬上了,不死也伤。”
“所以我们才后怕啊。”李君感慨,“荒野生存的理论虽然懂的不少,但真正的实际操作也就一两回,经验还太浅。”
“毕业后要是进石油单位,估计会比较轻松吧。”凌沐道,“钱比较多。”
“可能吧。纯看个人选择。”
“老三,毕业后你选石油吧。”何乐乐笑眯眯道,“总让你在外吃苦受累,我多心痛啊。”
佟初寒笑了笑,夹了块胡萝卜给她:“吃饭吧。”
凌沐飞快的觑了眼白瑾,发现少爷他正埋头专心的刮砂锅里的饭,暗叹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佟初寒跟何乐乐看上去登对极了,这女孩儿身上没有半点浮躁花哨,他眼睛澄澈,面容白净,只外表一看就让人留下好影响了。
吃完饭又上茶,一直到九点钟时才散伙。
回酒馆的路上,凌沐是不是从后视镜观察白瑾的表情,有些疑惑,不了解他嘴角那点笑容到底是悲伤还是高兴,为什么看着很像是……高兴?
“这餐饭之前我还一直为何乐乐伤身。”白瑾开口。
“那现在?”
“现在我是豁然开朗。”顿了顿,继续道:“佟初寒以后不管是进石油单位还是地勘系统,都少不了要在基层锻炼几年,荒餐露宿天地为家,以他认真严谨的行事风格,怎么可能分身谈感情呢?何乐乐这女孩儿是不错,现在跟他近距离谈恋爱,还体会不到那种两地分离的苦闷,以后工作了,两人即使能够在同一个地方,也不可能像其他恋人一样天天呆在一块儿,受委屈了不能跟男友诉苦,无聊了也不能叫他陪伴,哪个女孩儿受得了?”
“要她真受得了呢?”凌沐笑。
“受得了也坚持不了。女人的爱情终究是跟男人有区别的。在佟初寒以工作为第一的前提下,女人会让他觉得有所亏欠,而我却可以给他任何他想要的轻松的生活方式。”白瑾目光灼灼,笃定道。
初寒——老三和白瑾 10
日子不痛不痒的滑到了七月份,暑假准备来了。佟初寒等人这几年是逢假必回,这一次,倒是极有默契的想趁最后一个空闲暑假去旅行。
在米宽的地图上研究了好几天,在走旷凉西部还是去风景秀丽的旅游城市间犹疑不决。李君出生在广漠的北方边境城市,高中以前从没去过本省以外的地方,对小桥流水围廊圃池的江南园林很是推崇有加;云君来自南方古城,小时候父母的单位一旦组织旅游,他必随行,故而国内各大景点十有八九已经踏遍,对西部疆土兴致勃勃;罗君本就出自西南旅行重地,何等绮丽景色没看过,这次纯粹是图个热闹罢了;而佟初寒……墙头草状态,静候结果。
周五晚,几人在学校外的大排档吃火锅,临时起意叫上白瑾和凌沐——礼尚往来嘛,虽然回礼的档次略低,但心意为贵。
凌沐没时间,白瑾独自抱着一大箱子葡萄过来,说是朋友家自种的,拉了一车进城派送。
李君眉开眼笑,当下就拆了箱,借店家一只大盘子装上满满一盘,水龙头下冲两冲,不干不净的摆上桌,连皮带籽一起囫囵吞下。
白瑾恻然。这些个伙计估计长期被食物困扰,见着吃的就两眼发光。
吃饭时,几人自然而然的又提起旅行之事,李君和云君依然各执一方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得用工科生特有的理性分析能力一一条摆出各方依据,让其他两人酌情定夺。
“明年你们实习的时候,还少得了要去矿区?也许会跟队走西部还不一定呢,那边现在不是矿产和石油的开发重地么?”白瑾道,“难得集体出游,不如挑几个有名的旅游城市,每个地方住上几天,大街小巷走一遭,从被人遗忘的角落开始认识那座城市的原本面貌。我家老爷子就爱这么做,他整理的旅行笔记非常丰富精彩,配上图片,排版印刷就上各书店的书架了。”
“你爷还是文艺工作者啊?”云君似笑非笑的睨他。
“一半一半吧。他的业务爱好是寻找各地特色的文化遗迹,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经常外出,拦都拦不住。好在他身体健康,精神也很好,我们请了个人陪他,帮提个东西,顺便照料他。”
“我的目标是走遍雄鸡身上每一寸疆土。”李君气势磅礴,目光炯炯坚毅,少年壮志不言愁。“把热……”
“雄鸡位于地球哪个部分?”佟初寒冷不丁插了句话,接着又连连追问:“东西南北各及哪方,陆地边界多长,大陆海岸线多长,海域面积多大?”
“……”李君转不过弯,愣。
“你说。”他转指云君。
云君清咳一下,答:“位于亚洲大陆的东部……嗯……”默了,一下记不起来了。
罗君赶紧捧碗埋头。
“你。”他改指白瑾。
白瑾举手投降:“不要问我这么专业的问题,即使要问也得让我先看一下地里,谁没事就记这些东西?要不,你告诉我?”
“好啊。”佟初寒微微一笑,“你先唱个乌苏里船歌听听。”
李云罗三人闻言大笑,开口齐声就是一阵标准民歌唱法的“赫赫雷赫呢哪……啊郎赫呢哪赫雷……给根”,唱罢,又面带笑容的齐齐朝白瑾倾身,呼:给根。那咧嘴傻笑的滑稽样差点让白瑾呛着,转过身猛咳了几下,顺了气,拱拱手自叹不如。
“每次上山,老师都要带头唱歌,全是五花八门的老歌曲,同学们一回应,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气氛活像搞大生产运动般,特有干劲。不过后遗症也不少,本班同学现在唱个流行歌曲都能拉上民歌腔,胸腹共震。”李君脸皮抽动着含蓄的笑,“我们实验室里有个老式古董录音机,放磁带那种,老教授每次课间休息时都放上一盘带子,自己坐在旁边哟嗬嗬的跟着唱,那景象已经成为本院一道特色风景,有同学把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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