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衬衣,显出宽宽的肩膀,棕色微卷的头发修剪得顺顺当当,棕色眼睛藏在深深的眉骨里。格瑞斯刚才给郁琴介绍过他是巴塔耶先生。他却随和地笑道:“叫我费利普。”他是一位电器工程师,刚从魁北克飞过来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的。
格瑞斯打趣道:“他说单身一个在魁北克过圣诞节太寂寞,想来我们这里过圣诞节,凑个热闹,说来他就来了。”坐在费利普旁边的是南希的丈夫马丁,他挺着啤酒肚,敞开着毛衣,露出里面挂着两根西装裤吊带的白衬衫,高高的鼻子下有两撇翘起的弯弯胡子,用很快乐和开朗的神情笑道:“这小子现在很自由,想到儿那就到哪儿,再过一两年,有了妻子和孩子情况又不同了。”费利普笑道:“那就是一家人出去玩。”南希感慨道:“我们家的女儿、女婿和孙女去年从美国过来一起过圣诞节,家里很热闹。今年他们在美国自己过。”费利普道:“我父母前几年来班夫看过雪景,说是人间仙境,离开的时候都觉得依依不舍地,所以我特别想来。”南希问:“你母亲是喜欢住在法国,还是喜欢呆在魁北克?”费利普说:“退休后她没事,喜欢两边都住住。”格瑞斯告诉郁琴:“在魁北克生活的大部分人是法国人,费利普也是法国后裔。”马丁开玩笑道:“就是那个天天闹独立的魁北克。”郁琴望着格瑞斯,问道:“你也有法国血统?”格瑞斯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英国人。”费利普问:“郁女士,你去过魁北克吗?”郁琴说:“我第一次来加拿大做访问学者的时候,去过那里,那里的风土人情,大街小巷,看起来都是法国风情。”格瑞斯说:“那里的人都说法语。”
车子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奔驰,郁琴带了好几筒土豆片,递给一人一筒,筒上的印花五颜六色,拿在手里晃着,热热闹闹地像个礼花炮的样子,有原味的、辣味的、洋葱味的、蕃茄味的,吃在嘴里咬得嘣脆响,各人品着不同的味道。南希和马丁都特别喜欢吃土豆片,所以都很胖。格瑞斯还不时伸手塞几片到前面的费利普嘴里,南希告诉格瑞斯不要影响费利普开车。一路上马丁和费利普天南海北地聊。
南希问郁琴:“体育博物馆的新主管上任了吧?”郁琴说:“是的,我把您托给我的钥匙给了她。”南希点头,又问了问体育博物馆现在的人员情况。听完,她又叹道:“在博物馆想要转为正式工,名额不多,我刚去的历史博物馆也一样。”郁琴笑道:“我会尽力做好。”南希欲言又止,顿了顿,又高兴地说:“你和格瑞斯相处得不错,你是应该和这里出生的加拿大人多多交往,这样会更容易适应这里的多元文化些。”郁琴感到暖暖的,点头道:“是的。加拿大对中国人来说,是个遥远的国度,过去我们了解加拿大很少。听我母亲讲她念小学时,读过加拿大的爱斯基摩人住在冰屋里的故事,就只知道加拿大是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格瑞斯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告诉南希说:“她母亲肯定是担心她在加拿大冻着,每星期都有一封信来。”南希理解地说:“我们同样对中国也了解得很少,到历史博物馆后才了解些。”郁琴笑道:“在中国很多人不知道加拿大总理的名字,但没有人不知道加拿大的英雄——白求恩大夫的。我们在小学课本里个个都读过‘记念白求恩’的文章。”南希连声说:“对,对。他是中国抗日时期自愿去中国,上前线救死扶伤的加拿大医生,后来不幸以身殉职。白求恩故居和纪念馆就在靠近多伦多的格雷文赫斯特镇。你去过没有?”郁琴说:“我去参观过。”此时,听到一阵呼噜声传来,原来大家聊着马丁却仰头睡着了,她们相视一笑。格瑞斯又和南希低声地讲着家里的趣闻,她们闲谈到的人郁琴都不认识,她把目光投到了窗外的风景。
不远处,是白雪皑皑延绵千里的落基山脉,气势雄伟。费利普见郁琴默默不语,便边开车,边笑着问道:“郁女士,你能听懂法语吗?”郁琴在大学时学的第二语种就是法语,便客气地说:“能懂一点点。”费利普诡秘地一笑,又问:“跟我讲几句法语怎么样?”郁琴说:“试试吧!”随后,费利普和郁琴讲起法语来。费利普的语速不快,郁琴倒能一一听懂,费利普显出很高兴的神情,跟一个东方女子交流起来居然无语言障碍。费利普又用法语抱歉地说:“可惜我不会汉语。那方块字太难认了。”郁琴觉得眼前这位法国人与印象中的法国人不同,没有那种傲慢与偏见,却多了一份热情。格瑞斯闲了下来,听到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法语,睁大眼睛很诧异地望着郁琴,然后用法语说:“你们沟通起来简直太方便了。” 。。
51.圣诞节去落基山(三)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沉的,云浓雾重起来。车速慢了下来,拐进山路,路不太好走,两旁的侧柏、针叶树,原本亭亭玉立的宝塔形,如今被厚厚的积雪压着,像圣诞树一般。一阵山风吹来,又都歪歪扭扭地抖抖身上的雪花,纷纷乱乱地满天飞扬,飘打在樱桃红的车身上。车前的挡风玻璃被雪花遮住,费利普立即打开雨刷,只见雨刷左摆右摆地划出两个交叠的透明扇形窗口来,有几分中国园林景窗的韵味,透过它才能看清前方的路,车继续朝前驶去……。
突然,看见车窗前方远处有两个人影在晃动,还朝他们挥手,一副要搭车的样子。开近一看,他们身后是一辆白色的宝马车,车轮已深深地陷在了白雪里,浑然一色。一个中年白人男子和一个亚洲中年少妇,都穿着厚厚的羽绒衣,过来向他们求救。费利普摇下车窗,中年白人一团乱蓬蓬的金黄色头发塞进车窗口;短短的络腮胡子,烟灰色眼睛,是一副很盲目的眼神。他很着急地告诉费利普说:“转弯的时候,我开得稍偏,陷进了蓬松的雪里,我们在这里弄了半小时,也没开出来。”又自我介绍,他叫瑞默。
费利普穿上外衣走出车来帮忙,那白人男子坐进驾驶室里,车里出来一个混血的小姑娘,约十三、四岁,跑到亚洲女子身旁,说:“妈妈,外面好冷呀!”那亚洲女子用广东话说:“凯丽,把领子立了起来,再系上围巾,就暖和些。”车发动了起来,可车轮空转,越陷越深。格瑞斯从后备箱里,找出堆雪人用的小铲子、小耙子,两个男人铲掉一些车轮前的积雪,又拍紧、踩紧积雪……。车上的人都下去,大家一鼓作气地喊着口令一齐推车,好不容易宝马车才终于从陷阱里被解救了出来。
大家嘴里冒着腾腾热气,气喘吁吁的。那个叫瑞默的白种男人,说着感谢的话;又搂着他娇小的妻子,向大家介绍她叫段碧薇。段碧薇的英语带着广东口音,她瘦削的脸上露出微笑,大眼睛眯了起来,眼角显出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微微突出的颧骨,让眼睛看起来有些扑朔迷离,她头戴黑底白雪花纹的风雪帽,露出中长的大波浪卷发梢,让她那黑里俏的脸看上去柔和温婉得很,他们的女儿早已钻进了车里去。
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往目的地方向开去,费利普握着方向盘,聊道:“其实碰到这种半路上车子陷进雪里的状况,有时是件可怕而危险的事。美国就出现过这样的悲剧,一家三口去旅游,车坏在路上,冰天雪地里人迹罕至,丈夫去找救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冻死在了路上。”南希忙问:“那妻子和孩子呢?”费利普说:“还好,获救了,顽强地活了下来。”郁琴双手合抱在胸前,脸上显出惊异,叹道:“没想到,旅游也是件冒险的事。”格瑞斯用手托着腮,想了想,露出纳闷的神情说:“不过,前面车里的那位妻子很奇怪的,她的一只手始终插在衣兜里,推车时也是如此。”费利普接过话茬说:“加拿大到处是冰天雪地,可能是滑雪时摔伤了。”郁琴点点头说:“加拿大雪多,所以你们很多人从小就会滑雪、滑冰。那位妻子大概是香港人,香港一年四季都很暖和,连雪的影子都没见过,就更不可能会滑雪了,肯定得从头学起。”费利普问:“你会不会滑雪、滑冰?”郁琴摇头说:“不会。只在水泥地上滑过旱冰。”格瑞斯格格笑起来说:“有的快餐店,少男少女暑期打工当服务生,就脚穿滚轴旱冰鞋,手托着托盘,滑着给客人送东西,不仅速度快一些,也是很有意思的一道风景。”费利普说:“郁女士也算有点基础,我们可以教你。”郁琴知道滑雪不是一两天能学好的,但也客气地应着,含有敷衍的成分。
两辆车在停车场里停好,大家拿着行李一起走出来,段碧薇特意打量着郁琴,很和善的样子,郁琴想也许都是华人的缘故吧。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52.露易丝城堡饭店(一)
前面一片带雪的针叶树林中,露出一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碧绿色的尖屋顶上铺满积雪,屋檐挂着冰凌,似城堡一样的外形,显出森严壁垒的高贵和冷峻。这就是北美著名的大饭店——露易丝城堡饭店。
接待大厅内,古典的欧式吊灯把大厅照得金碧辉煌,格瑞斯和瑞默在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大家坐在沙发上等候。段碧薇侧过脸来问邻坐的郁琴:“你是哪国人?”郁琴笑道:“我是中国人。”段碧薇微微一惊,问:“你是大陆人?”郁琴点点头。段碧薇疑惑地说:“大陆人来加拿大的不多呀。”郁琴说:“我是从英国读完书过来的。”段碧薇露出领悟到了的神情,又有点骄傲地说:“我是香港人。”郁琴随口道:“来加拿大的香港人很多。”她身边的女儿凯丽探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她们俩。郁琴笑道:“你女儿长得一半像你,一半像父亲,很漂亮!”凯丽朝郁琴笑一笑,说:“谢谢!我叫凯丽,”显然她听了很高兴。郁琴自我介绍道:“我叫郁琴。”段碧薇忙说:“要叫郁琴阿姨。”凯丽笑而不答,段碧薇又叹气道:“西方人喜欢直呼其名,东方的教育模式都不大适合她,真让我左右为难。”这时,瑞默先办好了手续,过来提行李,服务员过来帮忙,一家三口先上楼去。
郁琴和格瑞斯住一间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罩着花床罩。格瑞斯急忙拉开窗帘,瞧了一眼窗外,遗憾地叹道:“这房间看不到露易丝湖。”郁琴放好行李,凑过去看,慢慢退到窗角,终于找到了露易丝湖躲在窗边的那一弯,也算是应了景。郁琴脱掉羽绒衣,现出里面灰色织着桂花针的羊毛衣,去浴室里洗了个脸出来,稍稍休息,就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几下,两人笑了起来。格瑞斯对郁琴说:“我也觉得有些饿了,先吃了午餐再说。”格瑞斯敲了敲隔壁她表哥的房门,一同下楼去了西餐厅就餐。
费利普为邻座的郁琴拉好椅子,她感觉有点不大习惯。餐桌上摆了一盘法式面包,一大碗蔬菜汤;又上了三文鱼、牛排和土豆。南希放了一块三文鱼在盘里,然后跟邻座的格瑞斯说:“加拿大虽然是三文鱼的盛产地,但烹饪三文鱼的味道远没有日本餐馆的好吃。”格瑞斯说:“日式的吃法是沾芥末。”马丁说:“我在中餐馆吃过蜜汁煎三文鱼,味道很好。”郁琴问:“你喜欢吃中国菜?”马丁笑道:“当然喜欢,花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