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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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落白-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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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
  她刚上前一步,就被后面的人一把抓起来,湿漉漉的毛巾捂上她的嘴,刺鼻的药味逼她瞬间昏厥,视线朦胧前,她眼睁睁看着一直以来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头也不回地进了马车。她连眼泪都没来得及掉,她还什么都不懂,她还没有挣扎,还没有像个真正孩子一样哭喊自己的父母,便一脚踩空,掉进浑浊腐朽的黑暗里。
  之后便是四年。
  在那个地窖祭坛里,度过了四年。
  与她一起的有年龄不等的少女,她眼睁睁看着她们,一点一点异化,腐坏,每日都会有祭祀,都会有祈福,都会有仪式,她有时会看见一些人,一些在记忆里宴会上也出现过的男人女人,他们穿着教徒的衣袍。她被逼迫做各种人体试验,吃各种药,身体被任意折断,深入骨髓的疼痛激烈使她痉挛几天几夜,到最后嗓子已叫不出声音,大脑一片空茫,留下的只有皮下组织麻痹地沸腾腐坏,她看见自己的血一股一股向外淌,无数尸蛆在她血管中汹涌而出翻腾蠕动,密密麻麻的泼满一地,然后在教徒的咒语下时光倒流一般回流进她的身体中。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幻觉,她可以感觉到那些尸虫啃食着她的五脏六腑,盘吸在她的肉壁上产卵寄生,当她三十多天不进食却感觉不到饿时,她想她大概已经坏掉了。

  每天醒来时,都会有人消失,再也不会回来,隔壁房间里有妖物嘶嚎的声音,如婴孩的啼哭,然后是牙齿撕咬肉块并砠嚼的闷响,她一直以为是谁坚持不住了的惩罚,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些身边坚持不下来的少女,变成的不是被食者,而是食人者。
  比如她的姐姐。

  姐姐并没有夭折,只不过是从出生起便送到这里,最终她还是看到了姐姐的样子,那张似人非人狰狞的脸上依稀有她的模样,她被锁着,像蜘蛛一样趴在地上,她看见姐姐时后者正津津有味啃着一个腐烂的人头,潮湿肮脏的头发遮住她的脸,她呆呆看着,看着姐姐把人头鼻子啃成白骨时轻轻一个抬头,长长獠牙,满嘴肉渣和血迹,只有那双与她极似的大眼睛还有着懵懂的水色,她的姐姐在这里十三年,虽是活着,心智仍只是婴儿,她想到这里时她的姐姐竟然对她嘿嘿笑了两声,血液滴答滴答从她牙缝间落了下来。

  她尖叫着跑开了。

  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是很快的事。

  比如父母,比如家庭,比如,自己的名字。

  她死过很多次,她以为那是死了的,最后还是会睁眼,一只只尸蛆从她口腔里鱼贯而入塞满了她的胃袋,穿着袍子的教徒站在她身边,对她张口说话,她什么也听不见,等那人走后她才听见了那个人滞留在耳边的声音。
  那是从来这里以来,她第一次听见人声,她的大脑已经停止运作很久,花了好几天才翻译过来他的意思。
  他说,你是至今为止最出色的人偶。
  为什么呢。
  就因为身边的换了少女一拨又一拨而只有她停留么?
  之后,几乎是没有意识了。
  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切疼痛与恶心已经麻木。
  大概从被带进这个昏暗的地窖里时,她已经死了。
  “不要害怕。”
  大概是多久呢。
  有了热度的火光,跳跃在她脸上。
  满地尸体,人类的,罗刹的,唯一活着的,只有面前手持整个世界唯一光源的少年。
  那个少年身上是沾了血迹的军装,他的笑容让她感到陌生与生涩,若干年后她才明白那是措手不及,只有声音是清晰的,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多年的暗黑腐朽已经让她丧失最基本的语言能力与理解能力。
  只不过,在那字句的清澈稳重声音间,她感到,温柔。
  这种感觉,应该是被唤作温柔的。
  那个少年把她带回了家,安顿在宅子里最偏僻安静的地方。照顾她,守着她,教着她最基础的常识与语言,手把手教她握筷子,他宽大温厚的手掌盖住她的时,她觉得异常安心。
  她渐渐记起一切,父亲母亲,家族间不可告人的决绝残忍的往事,已成风烟过去,她不愿想起,便装是失忆便罢。
  他唤她为阿梨,那时她便觉得,这个少年给了她崭新的世界。
  后院里那株死树因落白雪而仿佛新生。
  是的,仿佛,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已经腐烂死去的事实。
  可这又什么关系呢。
  就当是假装好了,明明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人类,假装自己,还可以活着,还可以幸福。
  他那日以唇渡药于她时,就算不明白那真正的含义,但她真的感到幸福,心里像是光芒下无声开出一朵朵洁白梨花。
  她在陆宅里住了半年后,听说了科萨恩家族的消息。半晌她才想起来,那是她原本的家,那个拿她与姐姐一生去交换暂时兴旺的家族半年前开始衰落,正好与那个地窖被毁时间一致。但与此同时,也传出了那家独女倾国之色的消息。

  那个女孩与她一般大,名为莉露尔。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儿时父亲一直不让她外出的原因,因为,就算找个只是相似的女孩替换,也不会被人发现。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她才是冒牌货,她冒充莉露尔十三年,她其实叫阿梨。
  作者有话要说:真相啊……
  总是残酷而令人欲罢不能
  收藏~~冒泡~~咩~?


ACT?12 陆岐

  “科萨恩家的女儿果真是漂亮。”
  一日他从贵族社交舞会上回来这么说,此时她已是他的侍女,她明明什么都不懂,什么活儿都会搞砸,他仍是留她在身边。
  她明白的,他是不愿让家主听说她无用而赶她出去。
  “非常美丽的少女,如此出身又有如此气质,谁娶了便是十八辈子的幸福呢。”
  她沉默地为他泡茶,心中酸涩。
  如果与他以另一种形式与身份相遇,会不会不一样,比如,舞会上光彩照人的科萨恩贵族大小姐。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陆岐少爷……喜欢她吗?”
  他看看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熠熠散光,张扬的眉一挑,紧跟着是少年朝气又故作轻浮地耸肩一笑,“那种大美人无福消受,娶回来不是等着折寿?”
  她怔了怔,刚才揪了半天的心一瞬间就化得暖暖的。
  “而且,我家阿梨长得比她好看多了,嗯,胖一点就更好看啦~”他捏捏她的脸。
  她忍不住笑,觉得特别开心。
  她已经忘记幼时那些对她的赞美。
  西陆真正的,最美女子。
  他眨着眼睛望着她的笑容,抓抓头发,又去喝茶,握着茶杯半晌才轻轻说:“你说我这般把你藏在家里,多好。”
  她的笑停住了。
  房间里帷帐轻拂。
  他抬头,眼眸很深,却是认真,“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到你这么好看,你说我是不是很坏?”说着又垂下头去,“阿梨,可我就想这么坏。”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接话。
  那年她十七岁,缺了四年的光阴,她不明白情爱到底为何物,只不过隐隐感觉她和陆岐之间的微妙气氛,她不懂,他不说。
  她唯一懂的是,她与他不一样,与所有人不一样,就算现在平安无事,她不知道哪一天,她会不会变成和姐姐一样的怪物,现在所有只是假装,只是梦境。
  她一直记得最初他救她时那温柔的嗓音与眉眼,火光下张扬不失柔软的容颜,他说,不要害怕,有没有不舒服。
  她一辈子都会记得的。
  来到陆家第二年时,她听说了关于陆岐娶亲的消息。
  新娘是个门当户对的千金,已经到了婚事筹备节骨眼了,才听下人说的,他与她朝夕相处,从来未曾提过一个字。
  从下人那里回来她一直是失魂落魄的,她从未想过谁能嫁给陆岐,更从未考虑过陆岐要娶亲。
  是呵,他已经是一个男人了。
  眉眼越发收敛成熟,肩膀宽阔身材伟岸,比一般男子都要精壮高大许多,而且,英俊很多。
  慕名他的小姐渐渐开始听说一些,嫁给他的自然是那些中最好的。她想,她是不是该离开了。一来新娘子嫁进来,她定是不能再呆于他身边了,免得他人说了闲话陆岐那边也是不好过,二来,她一想到会有个女子,伴在他身边,与他朝夕相处,他全部的温柔与怜惜今后只对那个女子一人,便觉得胸口在疼,如同六年前她在地窖,教徒们把尸蛆灌入她胃肺里那般疼,蚀心蛀骨。
  下定决心那夜她去找他,半天却说不出口,见他下巴间有了青色胡茬,条件反射地便去帮他刮,一直以来都是她替他修面,她什么也做不好,唯独修面,妥帖而细致。
  她喜欢那种感觉,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描绘修饰,心中的那张脸在她手下越见干净清朗,一年一年。
  修到一半他突兀地开了口,“阿梨,我要成亲了。”
  她抑制着手中的颤抖,低低嗯了一声。
  他停了很久,仿佛在等待什么一样,末了,声音微微冷下去,又有些空空落落的,“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只是哽着喉咙道,“阿梨觉得,少爷能与少夫人恩爱,便是极好。”
  那么抖,声若游丝,他却没有听出来。偏过脸去,抬眼,眸中却有了丝陌生的嘲意,不知嘲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阿梨你也大了,前些日有客人见了你,便觉得你漂亮。我母亲认识一个富商的儿子,人很好,踏实能干,那商人以后的财产也是准备放心交予他的,那儿子与我一般大,也未曾娶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道,“你若觉得满意,我便让母亲将这门亲事定下了……”
  他未说完便愣住了,温热的水珠儿滴滴落在他脸上。
  她盈着眼泪,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急忙收回了手想逃,却被他一手抓住,刮胡小刀刺啦在他下巴上拉出一道细细血迹。
  她惊惶地看着那道血痕,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嫣红的嘴唇颤了半天。
  陆岐一手握着她的手腕,直直注视她,瞳中暗流涌动,血线渗出。
  “阿梨不想嫁……”
  最后她几近哀求地哭了。
  “你让我走好不好……阿梨不想嫁……”
  他肩膀有些震颤,握着她的手指渐渐松开,却没有收回,反而抚上她娇嫩的脸颊,指腹一颗一颗蹭掉她的泪。
  “不想嫁谁,不想嫁他?”他沉沉道,看着泪珠,“还是不想嫁我?”
  她整个地僵住了,孱弱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湿漉漉的睫毛缀着朦胧的水汽在颤。
  他刚才……在说什么……?
  “我喜欢的女孩会一辈子为我修面,为什么你一直就不明白呢……”
  男人轻轻叹着将梨花带雨的女孩拥进怀中,那么温暖坚实的怀抱,让她觉得又在做梦。
  “我喜欢你,阿梨,可你喜不喜欢我呢?”
  明明仍是是两年前那个黄昏里少年温柔低沉的嗓音,令人安心,她却脑袋一片空白,只有心在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四肢百骸血液都在沸腾。
  他抱着她许久,她才压着哭腔哽咽说,“你要娶新娘子了。”
  他无奈笑了一声,埋在她软香的头发间闷闷地,“是啊,我都要娶新娘子了,你还是不理我。”
  她继续抽噎:“那你是娶还是不娶?”
  他嘿嘿嘿地笑,“那要看阿梨愿不愿意嫁。”
  她脸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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