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三轮车、架子车、小推车齐聚居委会,乱糟糟一片。上百口子围着大白菜和萝卜扒呀捡呀;分成一堆一堆的,直等着过磅装车。持续到天黑,留下满地的烂菜叶,这种热热闹闹的场面才算结束。对于孩子们来说,跟着大人到粮店买红薯和芝麻酱是最幸福快乐的事情。当然芝麻酱并不是年年都有,而是好几年才供应一次。红薯则不然,时时不缺,但最让人眼馋的是刚下来那会儿,水分足、甜。每家一买几百斤,往往还没等拉到家,一群半大的孩子早已按奈不住,纷纷从自家的推车里偷拿几块,然后仨一堆五一伙就在马路边烤起了红薯。冬天的落叶积满厚厚的一层,焦黄干枯,成为天然的烧火材料。放眼望过去,一溜溜的篝火狼烟伴随着阵阵薯香飘荡在整个大街上,那香甜诱人的味道至今难忘。然而真正让我难以忘怀并心生愧疚的,缘于我平生第一次买煤的经历,它让弟弟志勇的脸上永远落下一道抹不去的伤疤,那年他十四岁。
1978年冬。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刚刚入冬不久便迎来第一场鹅毛大雪,空气中寒气逼人,阴冷刺骨。一夜之间到处银装素裹,屋檐上的冰凌喳明晃晃地挂满一排。
“起床了,起床了,志伟、志勇赶紧起来,上课别迟到啦。”一大早母亲徐玉萍便把我们哥俩叫醒,同时进到里屋把妹妹梁芳也喊了起来。梁志勇一咕噜爬起来,站在窗前兴奋地一蹦三个高说:“哥,下雪了嘿,太棒了。”
“是吗?我说你昨晚搂我搂得那么紧呢。”
母亲把早饭端上桌,“你们俩昨晚冷不冷?”
我说:“妈,没事儿,还行。志勇半夜拱到我被窝里来了,这小子倒挺会找地方。”
母亲一把拉过志勇,“别看了,赶紧把衣服穿上。今天天冷,妈已经把棉袄拿出来了,待会儿你们俩都穿上。”
我边穿衣服边整理好被褥,母亲走过来问道:“志伟呀,你下午是什么课?”
“历史,自习。”
“那请假别去了,下午跟妈去买蜂窝煤,天这么冷,该生炉子了。”
“嗯。哎妈,这雪还没停,路上又湿又滑的不好走,这么着急呀?”
“刚才我到厨房看了,煤没剩几块,晚上生两个炉子肯定不够用,别把你们几个给冻着。唉,这场雪来的真不是时侯,往年都是十二月才下雪,今年可倒好,刚进十一月就下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你爸这刚走,也不知道他穿的那件薄毛衣行不行?”
第二章 1978(二)
此时父亲梁庆祥正坐在一辆进村的拖拉机上,冷风嗖嗖,他夹着肩膀缩成一团。昨天一下火车他就匆匆忙忙地往县城赶,晚上在一个小招待所胡乱睡了一夜,今天一大早便搭上了这辆慢吞吞的四轮拖拉机。他这是到村里接大哥志坚返城,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全市征兵工作开始之前办完全部返城手续。
我说:“妈,我爸去几天才能回来?”
“那谁知道,总归是要把手续办完吧。你爸办的可是咱们家的大事,让你大哥早点回来,这孩子在农村真遭了不少罪。”
“我大哥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参军呀?”
母亲点点头说:“嗯,要不你爸咋赶得这么急呢。这事儿都赶到一块儿去了,他一走家里连个壮劳力都没啦,下午只好咱娘俩去买煤。好了,赶紧洗洗吃饭,早点上学去。”
中午放学回家,一进门我就吆喝道:“妈,我已经请好假了,吃完饭咱们就去。”
母亲在厨房正忙着炒菜,过了一会儿她说:“志伟呀,今天不买啦,妈下午还要开会学习,走不开,厂里专门通知不让请假。”
这似乎成了当时每个企业的特点,或者说是整个国家的特点。从*到现在这十几年,天天不是开会学习最高指示,就是*批判牛鬼蛇神走资派,没有一天消停,人心涣散。但你又不能不参加,那可是严肃的政治任务。我边盛饭边说:“怎么又开会,是不是讨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呀?报纸我都看了,准没错。”
“这孩子,不管学什么,政治活动不参加影响不好,省得让人家揪住小辫子说你妈落后。”
“那我的假不是白请了。要不这样,妈,你忙你的,下午我跟志勇去买。”
母亲一愣,忙摆手说:“那怎么行,你们两个十几岁的孩子,妈不放心。”
“妈,我都快十七啦,没问题。你要不放心,我再叫上猴子总可以吧?”
母亲看着突然长大的儿子,心里暖暖的。“唉,还是老三懂事,你大哥二姐不在身边,有些事情还真得让你锻炼锻炼。行吧,下午你们三个一块儿去,待会儿妈把钱和煤票给你们放桌上。先少买点,等以后天好了再说,够用就行。”
我们这儿的煤场就在厂区的后门,属于居民用煤。从家过去直线距离倒不远,但厂里不让进,所以每次都必须绕着厂子转一大圈路程。下午一上班,我从一楼宋大爷家借了辆三轮板车,带着志勇和猴子便上路了。“你们俩上车,我捎你们过去。”
猴子一看心里直发怵,“你能行吗?地上这么滑,别把我们俩给翻下去。”
“操!你小子还这么胆小,坐吧,坐吧,没问题。坐稳了啊,走嘞!”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1978(三)
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我们足足晃悠了半个小时,等好不容易走进煤厂一看,三人全傻啦。怎么?人多呗,开票窗口外早已人满为患,大家争着抢着往前挤,后面还挂着一溜弯弯曲曲的长蛇阵。我的妈呀,这得等到什么时侯才能买上?我心里有些着急了,前面那么乱,如果傻乎乎的站在这儿干等,估计一下午也排不到。
“猴子,你带我弟弟在这儿排队,我到前边看看。”说着我便连挤带蹭地往前挪过去。到了跟前一看,这哪叫什么排队,乱糟糟的,简直是谁力气大谁先买。看来是非夹塞不可了,我灵机一动跟在一个粗壮汉的屁股后面一点点往窗口挪。这家伙力气真大,不一会儿便挤到了窗口。等他开完票出来的时侯刚好腾出一块空档,我不失时机地赶紧往里一钻,手举着钞票高喊“我买十块钱的。”随后便奋力挤出人群得意洋洋地从开票室出来,笑着一招手道:“猴子,走,后边装车去。”
猴子这才一脸惊讶地问道:“怎么,买到了?”
“当然!”
“嘿,志伟,行啊,真有你的。”
“学着点吧,这叫有福不在忙,老天爷照顾咱。”
你还别说,老天爷似乎真的显灵了,刚才还大雪纷飞的天气说话间却停了。看来冬天里的第一场雪都一个毛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琢磨不透。煤车装好后,由于天还阴着,搞不清是什么时侯,于是三人抓紧时间往回赶。我依旧蹬车在前,猴子和志勇在后边推。地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碾得实一块虚一块,水嚓嚓的湿滑难行。我们三个人一路走走停停,志勇还不忘到路边抓几把积雪甩来甩去,玩得不亦乐乎,他根本就没把这当活干。等歇够了,玩够了继续推车,大概走到一半的路程意外发生了。志勇抓着三轮车的侧帮把手正用力推着,突然脚下一滑整个身子扑了下去,在跌倒的一瞬间被栓后挡板的粗铁丝重重地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位置正好在眼角旁。这下我和猴子都慌了神,看到志勇的伤口皮肉朝外翻腾着,我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啦。好在总厂大门就在前面,路上的过往车辆大多也是厂里的,我和猴子哇哇大哭着站在马路中间拦车。一辆解放牌卡车停了下来,司机急忙跑过来问“怎么了孩子?”
“我弟弟脸上挂伤了,麻烦叔叔赶紧送我们到厂医院。”
“你家也是咱厂的?”
“我爸爸是技术处的梁庆祥。”
“噢,老梁的儿子,快、快、快上车。”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将志勇扶上车,我泪眼汪汪还不忘交代一句“猴子,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会儿来接你。”
到了总厂医院,大夫们正在开会学习,大多数房间都空着,医生办公室也空无一人。我急的一个屋一个屋地敲门,此时才感觉到母亲不在总厂医院是多么的无助。功夫不大,大夫总算从会议室出来,略一检查后认为伤口很深,必须立即缝合。很快志勇被推进手术室,一个护士冲我叫道:“赶快通知你们父母过来,还得办手续呢。”
第二章 1978(四)
我这才慌急慌忙地来到医院办公室,抓起电话拨了出去。听到这个消息后,母亲大吃一惊,顾不上什么学习讨论,扔下手头的事便火急火燎地骑着自行车奔了过来。她这个后悔呀,心里像打碎了五味瓶般不是个滋味,让十几岁的孩子下着大雪去买煤,亏自己想得出。唉,这又该怪谁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啦。我妈也是医生,总院的人都认识她,办完手续后她和我坐在门口的长条椅上默默地守侯着,一言不发。
“妈,都怪我,我没有照顾好弟弟。”我愧疚地埋怨着自己。
“孩子,妈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过了一会儿,我猛然想起了猴子,叫道:“噢,我差点忘了,猴子还在半道等着呢,我得去接他。”
“等等,”母亲一把拉住正欲起身的我道:“这回千万要小心啊,宁可那车煤不要了也不能再出事。猴子这孩子帮忙不小,晚上你让他到咱家吃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志勇缝完针后并没有住院,大夫说不需要,母亲在厂里要了辆车直接把他送回了家。此后一直静心调养,隔三差五的打打针换换药,直至拆线。一个月后,他脸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基本好利索了,但却永远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这也是他日后经常戴着墨镜的缘故。尽管这件事表面上并不怨我,但从此之后它给志勇在工作、婚姻方面造成的麻烦,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隐隐伤痛。
(二)
父亲梁庆祥坐在拖拉机上瑟瑟发抖,半个身子已经麻木,手还得伸出来扒着车帮,因为这时拖拉机已经开始上坡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让车身左右摇摆,爬行得异常艰难,排烟管浓烟滚滚,发动机必须发出更大的怒吼才能使拖拉机“突、突、突”地勇往直前。车轮碾压过的路上,黄土面子四处飞扬,弄得父亲灰头土脸,浑身像是刚从变了质的面缸里捞出来一样。
快到了,前面半山腰上那一片杂乱无章的窑洞群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尽管路途遥远艰难,但他心里还是比较宽慰的,一是志坚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回家了;二是他有希望就此参军,做为父亲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喜讯吗?当兵是志坚梦寐以求的事情,也是全家人的希望。那个时侯参军是一件让人人都羡慕的大喜事,军人在老百姓的心目当中有着崇高的威望和良好的形象。就连社会上的小青年都以拥有一件绿军装而感到骄傲,实在没有的,想着法儿也得抢一顶军帽戴戴。谁家的孩子如果当兵了,居委会的大妈们会郑重其事地拿一块“军属光荣”的牌牌挂在他们家门上,引来左邻右舍一片羡慕的眼神。
说起这件事,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阴差阳错的意外感觉。那是一个多礼拜以前,十月二十五号,父亲骑着自行车又一次来到辖区街道办事处。这是一处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