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河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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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河集- 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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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孔乙己虽然那样贫穷,但没有降低自己的人格,他那件坚持穿在身上的破长衫,其实并无实际意义,充其量只能说明他坚持着破长衫所体现的某种理念,而这理念让他不因为贫穷而另谋生活出路,他是宁可就这样一直走到人生的末路的。当孔子说“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撇开“道”的具体内容,抽象地说,优秀的政治品格确实应当是这样的。但当孔子说“君子不器”,以至于在行为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问题就较复杂了。孔乙己除了因为“学而优则仕”而潜在地抱着一种“候补官僚”的身份,能读书、抄书、认字识文,其它别无所长,也从未改变自己,这就是受了孔夫子“不器”的影响。但在孔乙己,是作为“君子”的好信条去遵照的,这就误了他一生。孔乙己的社会,大约该算是“邦无道”的,对此要负一份责任,所以孔乙己并不可耻,而只是可悲可怜。如果他早生若干年,能由科举而仕途,那就可能是有所作为的;或者如果他活在现代的社会,也可能以其一技之长而为社会所用。可惜他正好处在那样一个时段,又僵化了自己,鲁迅很为他悲哀。

  4,孔己己要教酒店小伙计写“茴”字,还要教他“回”的四样写法,为的是替小伙计着想,将来写账时要用,但小伙计不感兴趣,很令他惋惜。这个情节也很感人。孔子说,“君子成人之美”,还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诲人不倦”。孔乙己要教小伙计识字写字,事情虽小,真诚体现的就是孔夫子的这种胸怀和要求。同样,一味抱着这种胸怀来律己,也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适用的,比如,在战国或关似于战国的情况下,就要同时具有另一种头脑和态度才好。而孔乙己当时,丁举人之类的“君子”,就并没有这样对待孔乙己。据说如今有的教师不但在学校辛苦,还在家里开家教,这大约也谈不上“君子成人之美”或“诲人不倦”。

  5,孔乙己是这样贫穷,却是一个快乐的人:见到小伙计,就要教他识字;吃到茴香豆,就给旁边的小孩子吃,一人一颗,见到豆子不多了,还说什么“多乎哉,不多也”。他的快乐也影响了酒店内外的人,“使人快活”。这也有渊源,《论语》最赞扬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样的贫而乐,不是盲目的,而是因为胸有大志。可惜到了孔乙己身上,只是惹人取笑。

  以上略说了孔乙己的某些表现,本该算是优秀品德的反映,所以他才给读者以一个穷困的君子人的大体印象。另一面,我们要说到孔乙己身上不好的表现,就是有人请他抄书,他好喝懒做,最后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都失踪。那请他抄书的,自然也是读书人,并且是在那时有了出息的读书人。他最后“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也是起于请他抄书,后来故态复萌,这丁举人就饶他不得,打断了他的腿。这方面,对照一下圣人教诲,丁举人固然不及格,孔乙己也是不及格的。孔子说过,“非礼勿动”,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说过人要反思自问“为人谋而不忠乎”,抽象地看,这些话都对,但从丁举人到孔乙己都没做到,可见真正做到不容易。那么我们在努力照着孔子教导去做的同时,还要防着别人做不到,才算是全面,不至于在别人非礼而动,或将己所不欲施于我们时,我们毫无办法。当然,人们都理解,孔乙己之不对是出于不得己,而他所犯错误,也还是一个读书人所犯的,与盗劫抢夺图财害命霸道于人毕竟不同。如果鲁迅写孔乙己最后竟成了这样的大盗,那孔乙己这个人物形像就全然不同,能否引起读者喜爱和同情,就难说了。但孔乙己的不好表现,虽然有违孔门教诲,在老根儿上,却与孔门仍有点联系,就是那个“君子不器”,诸如不愿做杂事、小事,做这些事无恒心,再进一步,什么好喝懒做,散漫无能,也由此而生,终于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真是“一切坏事都从不劳动开始”。

  话题还是回到《论语》,前人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如今我们从孔乙己身上看到的正反两面,可都与《论语》有关,这样“治”出来的人,也许有过些不错的,但到孔乙己这时,看来是大有问题了。以后是否还要照着《论语》来培养人,就打了问号。自古以来,人们好像就知道这一点,知道不能单单依靠儒家,所以才产生了其他各家,以至于百家争鸣。设想孔乙己如果生在以法家理论为指导的秦国,他就可能是秦兵马俑里的一个战士或将军,立下不小的功劳。中国人本来就认为人是女娲用泥做的,就看你将这泥巴怎么调、怎么捏、怎么“治”。我们的媒体其实每天都在做这事,有人是自觉的,有人是不自觉的。

  
  永远不错的孔子

  众所周知,孔子讲仁义。当我们说某人仁义,就是说某人厚道、忠贞、慈爱、仗义,等等。孔子对“仁”的一个解释就是“爱人”,就是“不念旧恶”、“犯而不校”、“己所不欲,忽施于人”,真是“温良恭俭让”,一副宽厚到无能的样子。难怪孔子的学生评论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朱熹解释说,“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也就是尽力为别人效劳,能理解和包容别人的可恶。

  当然,若结合历史深说“仁”,内容会复杂得多,涉及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还涉及“王道”与“霸道”等等,但我们姑且留步在它的抽象的层面。我们细读孔子,发觉,即使如此,“仁”亦并不仅有这样温良的一面。可以肯定地认为,孔子之“仁”是有刚有勇的。

  孔子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就是说,仁者之作为仁者,有其两面,除了能对人好,也能对人恶。孔子还说过,“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可见,他认为,即使一个最普通的人,也不应当窝窝囊囊的,而应有自己的尊严。

  对于这一层含义,孔子讲过不止一回,但许多研究者却视而不见,总想一味地把孔子理解成一个无原则的老好人,把孔学解释成迂腐的哲学,这是很欠缺的,历史上极端的例子,就是鲁迅指出的“宋曾以道学替金元治心”(《田军作<;八月的乡村>;序》,另一句是“明曾以党狱替满精箝口”)。道学就是宋代的儒学、孔教,竟能将事情弄到这种程度,造成那样可怕的后果,也可以说是孔学不堪回首的历史了。闻一多具有与鲁迅同样的见解,他说,自宋儒以来,“神州俗尚,为之一变,尚知足而绝希望,重保身而戒冒险,主退让而斥进取,谬种传流,天下事乃尽壤于冥冥之中。千年以来,了无进步,而退化之征,不一而足。……乡里谥为善人,庙堂进为耆德者,曾无雄奇进取之气,惟余靡靡颓惰之音。宋明之丧,皆吾辈之毒炎致之耳。”

  我们再举出孔子的几句名言,来说明孔子本是有刚有勇的。孔子说,“恶不仁者,其为仁矣”,还说过“仁者必有勇”,更说过“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这样的名言。透过这些字里行间,一个大义凛然、勇不可挡的孔子就站在了我们面前。仁刚义勇精神,在中华民族的脊梁骨里,应当有它的崇高地位,而这,显然地,与孔子的这些教诲,有很大关系,因为不管孔子之“仁勇”的具体历史内容是什么,至少从宋的程子起,我们有了一种“抽象继承”的方法,只要按照我们自己的意思与时俱进地理解,孔子的话就会显得不错,所以孔子是永久的。

  我们不能想象,一个对中华民族的精神发展有过“独尊”地位的学说,怎么可能仅仅是一味宽厚到迂腐以至无能的哲学?至于怎样把先哲的有益的思想精神传承下来,比如,“抽象继承法”可成一说,“一分为二法”也能管用。反正,“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要承继这份珍贵的遗产。”比如,孔子“仁者必有勇”这句话,就给出了一种必然性的逻辑和语言的框架,只要我们赋予这个“仁”字以正确的时代内容,即可获得时代所需的刚勇精神。

  有趣的是,“迂腐”一词,在日常生活中,可以用来形容截然相反的现象:如果某人只知道宽厚忍让,一点点相反的姿态都不敢或不能,大家就说他是“迂腐子”,这“迂腐”与“无能”就连在了一起,简直就是一个窝囊废;如果一个人正义感极强,对于不良以至黑暗的事情勇于干涉,也会被人讥笑为“迂腐子”,认为那样是不智的、危险的,乃至于要对其人敬而远之,生怕连累到自己。这样的两种“迂腐子”,都根于孔子的“仁”。我们在读书人里,不费事就能找到这样的两种“傻子”(虽然现在不多了),而在一定情况下,这两面也会呈现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平常迂腐无能到可欺程度的人,有时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相对于“傻子”的,是聪明人(现在好像多了起来)。鲁迅写过《聪明人与傻子》一文,让我们看到,“傻子”有时正是我们需要的英雄,而聪明人却是某种精神没落的象征,这真是一个大悲剧。

  这样,我们必须承认孔子讲过“仁者必有勇”这些话。但对于如何去勇,孔子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系统。《孔子家语》中记载担任了鲁国司寇的孔子为了维护“礼”,而下令斩了齐国俳优侏儒(即小丑,滑稽演员)至于“手足异处”,下令诛鲁国大夫少正卯“于两观之下,尸于朝三日”,这该是他“仁者必有勇”的具体表现,就是挺身而出,敢于担当。我们要学这个“勇”,就要把孔子的“仁”,换成我们的内容。所以我们对于孔子,如果要有所继承,就不能不是“抽象继承”,因为孔子的与“禹汤文武成王周公”联系一起的“礼、仁”,离我们是太遥远了。

  日本学者新渡户稻造先生著《武士道》一书,认为其武士道的敢死精神的重要来源是孔孟之道,这说法不免令我们吃了一惊,于是回头来找,果然发现了孔子说过“仁者必有勇”这些话,孟子也有“威武不能屈”这些话,都是确实的,日本人“抽象继承”了去,而我们似乎把这些丢在了一旁。我们理解的孔孟之道里好像主要不是这些内容,而似乎只是顺从、懦弱,也似乎是特地“忘记”了这些内容。

  那么,我们是何时特地“忘记”了的呢?依照鲁迅和闻一多的分析,时间上是宋元以来,这样误导我们的人是宋元以来的儒士。我们可以举出的一个证据是程子。朱熹的《孟子序说》中引用的程子的话说:

  “孟子有些英气。才有英气,便有圭角。英气甚害事。如颜子,便浑厚不同。颜子去圣人,只毫发间。孟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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