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事物的对错,顺便操纵他人的生活——当然,很多人的表现方式不一样,但本质,不会改变——”
他的话一直都是不紧不慢,语气淡定,笃定,潇洒写意,不拘一格。
渺渺心里面赞叹,多见阮东庭一次,她就为他多折服一次,有时候,渺渺觉得,阮东庭身上其实有一种外科医生的特质,理智,冷静,拿着手术刀深刻地剖析自己,剖析大众,毫不留情,却又有一种大将之风,从不回避自身的弱点,一脚迈出去,不犹豫,不后悔,不回头,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在这样的身躯里,涌荡的是滚烫的热血——
渺渺歪头看看身边的男子,忽然笑了下,“阮东庭,你知道在‘水陆观音’之前咱们还见过一次吗?”
阮东庭的脸上有点惊讶,看着她,眼带疑问。
渺渺的神情有种孩子气的得意,倾过身,凑在他耳边小声讲了些什么,阮东庭的瞳孔微微放大,神情从惊讶慢慢转为一种惊喜。
渺渺讲完了,端正地坐回座位,咧着嘴,笑——
“我见到那辆兰博基尼的时候,就想,这个车主应该是一个骨子里张狂不羁的人,然后我看到你,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你穿西装,微蹙着眉,一副精英人士的范儿,这样的人不应该开兰博基尼,而应该坐在房车里一边享受冷气美酒,一边在手提前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然后,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阮东庭转头看她一眼,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心里面有着小小的喜悦和期待,想着这个独特的女孩儿能发表什么不一样的言论。
渺渺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有点慵懒有点醉意,“阮东庭,你这个人,非常自制,对待自己甚至是苛刻,但是,你的身体里面有一只兽,这只兽,平日里是睡着的,也许,在午夜梦醒,或者,半杯红酒下肚,所有的意念款款步出,绮思、张狂、猎奇、上天入地,然后天亮了,兽睡了,你又回来了。”
阮东庭的心一跳,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荡起来——是的,渺渺的话触动了他的心底,那不为人知的点,那一刹那,高山流水的激荡,但,阮东庭始终是阮东庭,内心如何澎湃,脸上永远是沉静淡定的表情,只是唇角微扬,听着旗渺渺同学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
车子早已经驶离了市区,驶过水库坝顶,沿着徘徊的山路前行,,岸边修竹千竿,疏影朗朗。隔着竹影,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青山,碧绿的江水,心中就有了期待。
渺渺还真没想到,在这个城市住了十几年,居然不知道市郊还有这样一个媲美桃花源的村落——安静,不闻人声。院落人家,红墙白瓦,绿荫蕤蕤。远望去,黛色的山峦,白云缭绕,好像有山歌从上面飘来。路边的蜜橘树热烈地开着花,树上不够,还落了一地黄色的花蕊、白色的花瓣,惹得黑色的土蜂也嗡嗡地来凑热闹。间或还听见邻舍叽啾叽啾的小鸡在叫。不经意,不知从谁家院落里跑出两只小狗,一只花白,一只棕色,踉踉跄跄,打着闹着跑到跟前。大概才满月,它俩也不怕生,嗅嗅渺渺的脚,摇头摆尾,这里舔舔那里舔舔,真是太可爱了。
这是一家野鱼馆,门前长着一颗桑树,一棵梨树。桑树有两层楼那么高,诱人地挂着红的紫的桑葚。他们的桌子就摆在桑树下。野鱼馆的老板姓刘,五十多岁了,看样子阮东庭和他似乎挺熟,和老板闲拉家常了几句,才回头对渺渺说:“这家野鱼馆非常有名,一些有名的生活杂志都报道过,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不过因为太偏僻,路途遥远,倒还保持着清净——我以前带一位台湾的客人来过,就喜欢上了这里。”
渺渺正逗着脚边的小狗,闻言抬起头笑道:“这里很好,颇有老子所说的‘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味道。阮东庭,你这人蛮会生活嘛!”
阮东庭也不在意渺渺的调侃,“这个刘老板的老婆姓程,她说自己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怎么写了,可是却烧得一手远近闻名的好菜,待会儿要好好尝尝。”说着,他朝屋内喊起来,“哎,老板娘,快点,快点,肚子饿啦!”非常熟稔的样子,褪下一贯的沉静从容,这样子的阮东庭有一种豪爽不羁的潇洒劲儿。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满脸笑容,“晓得啦,耐心点嘛,生的鱼总不能吃嘛,我去江对岸我妹妹家给你们取些新鲜的螺蛳下饭。”
说着脚步飞快地出了院子。
老板老板娘的动作很快,菜很快就上来了,渺渺两个人还要了两碗烫过的黄酒,其实他们两个都不是酒徒,也就是助个兴儿,在这样一副田园风光下,在桑树下喝酒、聊天、吃土味农家菜,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阮东庭指着饭桌上的菜,笑道:“喏,你的清水包头鱼,高山竹笋。”
渺渺蛮不好意思,“我说着玩儿的。”
阮东庭笑了,他一笑,便舒展脸上的五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吃完饭后,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让老板划小木船带我们往上游游玩一下,这边的风景很好,有‘小三峡’的美称。”
渺渺笑眯眯地看着他,“阮东庭,你真的是在英国长大的吗?我怎么觉得你这个海龟比我这个土著还要熟悉这里。”
阮东庭笑笑没说话。
渺渺喝了半碗酒,酒劲已经有点上来了,两颊两抹动人的酡红,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星光,支着脑袋,“哎,阮东庭,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
“剑桥。”
渺渺睁大眼睛,一脸稀奇,“啧啧,剑桥哦,高材生咧,我听说剑桥那个亨利八世的雕像手里拿的不是法杖,而是桌子腿,是不是真的?”
阮东庭点点头,“是真的,听说是有调皮的学生恶作剧,将法杖换成了桌子腿,后来院方知道后也没有责怪,反而就这么延续下来了。你知道,剑桥是有入学一周恶作剧传统的,你如果无法欣赏这种诙谐幽默,你也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剑桥人。”
“你咧,你有过恶作剧吗?”
阮东庭点点头。
这回,渺渺的好奇心彻底起来了,“是什么?”
阮东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两个人闲闲淡淡地聊天,大笑,毫无城府,开怀畅饮,吃菜——你绝对想不到,这个如今一副成功人士模样的男人曾经也逞凶斗恶,桀骜叛逆,喜欢摇滚,留过长发,只是岁月激荡,慢慢沉淀,来日方长。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阮东庭递给渺渺一个小小的银色收纳袋。渺渺狐疑地接过来,打开来一看,居然是她的红玉药师佛,上面的红绳已经换过了,渺渺摸着玉,半晌没说话。
阮东庭解释,“上次留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了,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
“谢谢。”渺渺朝他笑了下,目光又回到玉上,指腹轻轻地摩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开口,“阮东庭,你说过这块玉不是凡品对不对?”
阮东庭点点头,虽然有点奇怪她这样问,却什么也没说。
“这东西,不是普通人家能拥有的,对不对,如果真要查,也不是查不出来,对不对?”渺渺也没抬头,目光一直缠绕在玉上面,既像是问阮东庭,又像是自言自语。
阮东庭虽然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无声地点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好一会儿,阮东庭才试着开口,“渺渺,你想要我帮你吗?”
渺渺轻轻皱着眉,牙齿咬着下唇,有点儿犹豫,最后,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是不是该追根究底。渺渺觉得,每个人都是有根的,只有她,孤孤单单,游离于世。她出生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无鸾,那几乎是她整个生命,她依恋他,执着他,痴狂他,但,无鸾是方外之人,他无法给予她世俗的情感,因此她的情感一直处于极度饥渴状态,尽管,这一切,没有人,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旗渺渺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一点。然后是旗知微,但,旗知微死了——
旗小漾有事瞒着她,这事,也许还跟她的身世有关——这,让她无法再保持淡定。
渺渺抬起头,将手里的红玉药师佛依然放进收纳袋,递给阮东庭,“阮东庭,这个你先替我收着好吗?”
阮东庭微蹙着眉,看着渺渺,很久,才伸手接过收纳袋。
渺渺笑起来,真诚地说:“谢谢。”
离别
阮东庭将渺渺送到浣花溪旗家别墅,渺渺跟他告别,然后看着他开车离开,才推开红铜大门,走进去,穿过愈见葳蕤的庭院,走进屋子。
大厅的灯开得很亮,照得一室辉煌。渺渺一眼就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的背影,闲适地一手插兜,微抬着头似乎在欣赏品评墙上挂着的包裹着精致画框的油画。没看到旗小漾的身影。
渺渺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就这么隔着老远看着这个闯入者。
对方似乎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见渺渺,掀起一个微笑,他说:“我是舒乞农,旗小漾的朋友。”
渺渺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表情非常冷淡——旗小漾的事儿,她一向不掺合。
但显然对方对她非常有兴趣,那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斯文眸子透露出的是兴味、审视的目光,渺渺瞥他一眼,没做声,双手插兜,径直上楼。
没多久,旗小漾就上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洗干净的樱桃,一开门,就看见渺渺趴在床上在看书,旗小漾走过去,将樱桃放在她手边,学着她的样子也趴在床上,挨着她,脑袋凑过去,去看她手上的书——
是本旧书,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渺渺是个念旧的人,人、事、物,都是旧的好,小心保存,不忍别离,总归有一份深厚的感情在。看书也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味地追奇逐新,后来慢慢,反而越走越回去,很久以前的书,经常会拿出来翻一翻——这本《小王子》,初中时候买的,一直放在手边。
旗小漾就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拈了一颗樱桃,放到她嘴边。
渺渺的目光终于落到嘴边殷红的樱桃上,微皱了下眉,别过了头,没说话,继续看书。
旗小漾笑了下,也不在意,顺手放进自己的嘴里,不一会儿将核吐到一边的垃圾桶里,然后不安分地凑过去咬她的耳朵,湿乎乎热腾腾的气喷在她的耳边,渺渺缩缩脖子,躲开,他又凑上来,几次三番,渺渺也烦了,皱着眉,瞪着他,恼得不得了的样子。
旗小漾呵呵一笑,顺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凑过去亲了下她红滟滟的唇,发出响亮的声音,渺渺白了他一眼,夺回书,继续看,不理他。
旗小漾抬手摸着她的额角,温情脉脉,半晌,才说:“我要去趟南非,马上就得走。”
渺渺终于抬了眼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她想起了楼下的舒乞农,又垂下眼睑,“嗯”了一声,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说这样话的只是无关痛痒的人。
旗小漾的眸光流转一圈儿,所有的心思滴水不漏,依恋地凑近渺渺,贴着她的脸颊,呢喃,“渺渺,亲亲我!”
渺渺没动,旗小漾就这样贴着她也一动不动,时间静悄悄地走,直到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他才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开门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他和舒乞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