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男人和上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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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男人和上海女人-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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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我疼……”二丫头说。爸爸没理她,她第二次说时,爸爸眼睛仍然不离书,缓慢地说疼就对了,只有这样才能铭刻在心、触及灵魂。说的语速和抑扬顿挫,很像是朗诵书上的警句。

  “爸,我不介了,让我起来吧……”二丫头说。爸爸仍然看着书,说犯错误就得罚,今后如果犯大罪,还得坐牢、杀头呢,那可比“疼”厉害。

  “爸……”二丫头开始真哭,两个手去抚摩膝盖,泪水顺着眼角滚下来。

  “不准哭!哭一声延长十分钟。”爸爸终于放下难以割舍的书,“知道错啦?知道错就好,这是你认识的第一步。看镜子——”他用鸡毛掸子“嘣嘣”敲镜子,“看看自己的这副德行,想想毛主席是怎么教导你们的?毛主席叫你们做共产主义接班人,你倒好,偷东西!好好想想,为什么拿妹妹的钱?当时是怎么想的?偷东西最没出息了,饿死不当贼。你这样今后怎么建设社会主义?还有共产主义。多丢脸啊,你丢脸,我们也跟着你丢脸,这要让同学知道,你还是中队长呢……”说完这些不算长的话,爸爸激动得嘴唇有点发白。他叫李殿赋,属牛的,今年五十三岁。

  二丫头继续向爸爸求饶,李殿赋看一眼挂钟,说还有五十分钟呢,叫她不要啰嗦,老老实实受罚,表现好时间可以酌情减半,说完低头看自己的书。

  寝室和客厅的门没有关,挂着帘子,帘子一动,妈妈探头进来。“干吗你?!”李殿赋厉声问。妈妈支吾着,脸红了,像上回去公共厕所走错了门。“出去!”爸爸命令,起身把门关上。

  妈妈倒退着出来,屋门随即在她鼻子前面合上。面对门板她发呆,搞不清怎么爸爸一说“出去”自己就出来了。

  小儿子嘴里一直在嘟囔,妈妈看他,示意他小声点。小儿子解恨地说爸爸这种做法是封建残余,声音反而大了。妈妈坐回原处,朝小儿子招招手,低声说“封建”什么啦?偷东西做父母的能不管吗?公安局要是知道还得抓二丫头呢。当父母的对孩子管教严点,小时侯不体会,长大了就明白了。“从前——”她看小丫头,表示下面的话也是对她说的,“从前有一个小孩儿,偷人家的东西,他娘不管。不但不管,还纵容他,偷来的东西她给藏起来。到后来怎么样?后来要枪毙这小孩儿,小孩儿说要见他娘一面。见到他娘你们猜他干什么?他说临死前想喝娘一口奶,结果一口把他娘的攒儿(*)咬掉了。干吗咬他娘的攒儿?还不是怨他娘当初不管他。”

  妈妈比爸爸小七岁,长着常人难有的白脸蛋。上面的大眼睛、笔直的小鼻子和微微凹陷的人中,配以别有韵味上翘的嘴角,让人看着总觉得她在笑。可惜她看人的目光老是躲闪的,像欠谁钱似的,结果这脸上睡着都带着的微笑,竟然演变成一种做了错事、对不起广大人民群众的赔笑,请人家宽恕的苦笑。如此没有人怕她,包括她的孩子。大街上排队买东西,那些加塞儿的人一眼就瞄上她,纷纷往她前面站,她笑着给人家腾地方。

  小儿子毕竟是高中生了,况且“坏孩子咬娘攒儿”的故事从一记事起就听妈妈讲,他不以为然。小丫头听的次数有限,她瞪着眼睛听,听到后来一个劲看妈妈的胸脯,下决心今后一定作好孩子。

  寝室里传出二丫头的几声哭声,小丫头叫妈妈,说那钱她不要了,让妈妈跟爸爸说说情,饶了小姐姐。“早干什么来着?!”妈妈说小丫头。小丫头苦笑着看妈妈,坐在太师椅里身子往后缩,整个人都快看不见了。

  二丫头呻吟持续的声音越来越长,妈妈蹑手蹑脚走到寝室的门前,脑袋贴在门板上听。小儿子轻蔑地瞅她,恨铁不成钢地甩脑袋,挖苦妈妈要作贼。妈妈脸又红了,尴尬地朝儿子乐,儿子反倒瞪她一眼。忽的她推门进去,直奔二丫头。到了跟前,抓住二丫头的手要拉她起来,嘴里跟丈夫说:“可以了,差不多了……”尽管因为紧张她说的话有些颤抖,语气却很坚决,眼睛不看丈夫,两个弯弯的鼻翼神经质地一张一合。

  结婚几十年头一次看见老婆如此放肆,“你!”爸爸对妈妈吼一声,坐直身子,还扬起胳膊准备摔书,来表示自己的愤怒。然而后面的举动和话戛然而止。小儿子、小丫头门外站着,兄妹俩十分不满地看着爸爸,尽管带着点躲闪。爸爸智商多高啊,只扫了他们一眼,他就改口对二丫头大度地说:“得啦,你妈求情就饶了你。起来吧,待会儿……写份检查。”

  二丫头的手被妈妈拉住,却不敢动,一个劲用征询的目光看爸爸。得到爸爸特赦,她双手拉住妈妈挣扎着要起来,可是腿使不上劲。爸爸朝小儿子一招手,示意他去帮忙,嘴里还叨咕点什么,嫌他没有眼力劲儿。

  在妈妈和小哥哥的共同搀扶下,二丫头站是站起来,却迈不开步,两条腿不住地抖。妈妈和小哥哥又连拉带架扶她上床,小丫头在后面郑重其事地扶着她的腰。

  二丫头浑身是汗,躺到床上胳膊挡住眼睛,哼哼唧唧地抽搭。小丫头依在床边,回头看看爸爸,伸手轻轻胡噜胡噜小姐姐的胳膊。妈妈眼睛里转着泪,对二丫头说:“你爸这样是为你好。现在正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我们不管你,你今后就成了‘牛鬼蛇神’了。”

  妈妈毕业于保定女子师范学校,过去一直以为牛鬼蛇神是阎王店里的牛头马面,前些日子《人民日报》发表题目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著名社论,才明白这一成语真正的含义是,形形色色暴露的和隐藏的阶级敌人。 

  李殿赋扫视一圈大家,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又不厌其烦地复述一遍老子应该管教孩子的道理。沉吟片刻,带着点显摆,还有点愤愤不平,说:“我五岁就跪搓板了。”说完逐个地看每个人,仿佛领导作完指示用目光要求大家谈感想。二丫头仍然在抽泣,妈妈忙着用热毛巾给她敷膝盖,小儿子和小丫头站在旁边看,看意思谁也不打算发言。“我五岁就跪搓板了。”爸爸又说一句,这回带着明显的伤感,还有些烦躁。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重重叹口气,低下头。

  这一下引起除了二丫头以外家人的注意,大家看他脸色沉着,带着点颓废,不约而同猜测他在后悔,后悔这么残忍对待孩子。于是他们或大或小都涌动起一股被感动的情绪,在心里叫“好爸爸”。

  其实爸爸在遗憾。想到自己五岁的时候跪搓板,旧社会多万恶啊。看看二丫头,十二岁了,才有幸和搓板亲热。这除了她的命好、国家进步了,主要是父亲的仁慈在里面起着关键作用。可是这一点,老婆孩子谁都没有意识到。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一章
第一章

  突发事件搅了喝牛奶的兴致,爸爸发布第二道指令:在家吃饭,妈妈迅速系上围裙准备去厨房。“当当当”有人拍大街门,接着听见女人在外面用南方味的普通话喊:“新芳,美丽看你来啦!”

  “新芳”是妈妈的名字,她叫龙新芳。叫门的女人是马太太,姓兰名美丽。

  听马太太这么喊,外人会以为她有一年半载没和龙新芳见面了,或者是从老远的地方赶来探望的。其实她和龙新芳住在同一条胡同,又都是家庭妇女,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串门子。具体到她们俩,她过来的时候多,龙新芳去她家的时候少。

  小儿子出去开门。龙新芳解下围裙手里拿着,站在屏门的台阶上等她。每次来,马太太都这么指名道姓地叫她,她不敢不去。家里没别人的时候她亲自去开门;有孩子去开门,她就站到屏门这里迎候她。回回如此,下雨打上伞。

  街门一开,听见儿子叫“马阿姨”。伴随一声极具女人味儿的应答,一只裹着红色灯心绒布鞋的脚,灵巧地迈进门槛,没穿袜子的脚面白白的。跟着是滚圆的小腿,旗袍的下摆在四周抖动。马太太整体呈现,印有大朵牡丹的黑色旗袍下面,曲线、抛物线、波折线连绵不断,让人不由得惊叹裁缝的手艺,把女人的美丽元素如此动感地、翻番地反映出来。

  “李太太。”马太太招呼龙新芳,朝她走过来。龙新芳拿出准备多时的笑脸,用手里的围裙朝她挥舞,不敢看别处只盯着她的脸。马太太耸起并微颤的乳房,还有比一般旗袍高的开启里、放肆地向外偷窥的大腿,在龙新芳看都是马太太的疏忽,她不好意思往这些地方多看,免得人家难为情。

  马太太手里拿着一个小铁锅,到了跟前把铁锅往龙新芳面前递,说做了一个菜,南方口味儿的,给龙新芳他们尝尝。马太太女儿马珊停课闹革命前在上高中三年级,和龙新芳大儿子李露眉来眼去的好些年了。龙新芳接过小铁锅说谢谢,明白这菜是给李露做的,说李露还没回来呢。马太太看腕上的小金表,知道龙新芳大女儿星期天经常有演出任务不回家,大儿子都准点儿回来。

  两个女人往里院走,马太太胳膊甩着,昂着头;龙新芳两只手裹在围裙里,侧着身子陪着小步。如果不是龙新芳的眼睛不及马太太的灵活,如果不是马太太的脸色黑里透红,有劳动人民的风度,单从她们一般的高矮和苗条看,真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姐妹。

  北屋客厅还有一扇通院子的门,对着屏门,两个女人进到里院时,李殿赋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迎接客人。

  进到里院马太太对李殿赋似有似无地一点头,葡萄坑的四周种了一圈美人蕉和鸡冠花,此时各种颜色的花开得正旺。“啊——”马太太大叫,举起双手,玉指朝天,小心翼翼向这些花靠近。家猫正在葡萄坑旁边撒欢儿,她冷不丁大叫的时候它已经警惕地瞪着她,见她蹑手蹑脚向自己靠拢,扭头就跑。

  到了花跟前,马太太两手一拍发出一声响,合在胸前,拜佛似的,“多美丽啊!”她咬着舌头说。“太美丽了!”她又说。

  龙新芳站在马太太身旁支应着,明白只要丈夫在家,她就喜欢这样做酸。李殿赋也知道她这番表演的用意,当着夫人的面,他很不自在,眼睛四处寻摸,跟刚才挨打之前的二丫头差不多。

  用鼻子和花儿接吻,嘴里嘟嘟囔囔说暗号,折腾了一阵,马太太后退两步,还不理李殿赋,抬头看头顶上的葡萄。恰好过来一阵风,枝叶摇摆,沙沙作响。她两臂张开向上张望,好像有东西要掉下来需要她接住,脸上模仿着心仪演员的微笑,说:“有架葡萄多好啊,又凉快,空气又新鲜,还吃水果。我们家老马真笨,他看病能救人,葡萄却养不活。”马太太的先生是大夫。

  他们两家是朋友,应马太太的要求,连着几年到了开春李殿赋都选一根葡萄秧子给他们送去。可是每回都活不了,马太太没少埋怨丈夫。总算等到自己可以接的活茬,李殿赋连忙说:“没关系,明年开春,我先把秧子压上,等活了,养二年,再给你们移过去。”

  李殿赋一发话,马太太发现珍贵文物,眼睛瞪圆,白嫩的小嘴紧紧抿住,生怕惊讶和按耐不住的喜兴喷涌出去。

  这副刚柔相济的表情,能够轻易地征服男人,可是李殿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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