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当初只晓得她是历史系毕业,我再有想象力,也只能想象到,她是未来的女博物馆馆长。”艾伦将震惊挂了满脸,“南忆,既然你当过女主播,为什么还要去我那里打工?告诉我,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南忆很卡通地咧大嘴巴,“为了面包和牛奶。我虽然当过女主播,可那是在小城烟台,来到大上海半年,却一直敲不开新闻界的大门。”
“啊?”艾伦先是困惑,之后恍然,最终颇有感触地点点头,“上海的竞争太厉害了。”
“有趣!可笑!”朱言冲南忆瞪眼,“你搞什么鬼?干吗隐瞒自己最‘打人’的经历?”
“没必要透露嘛!电台女主播,又不是电视台!现在,有几个人还听收音机?”
“切!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如果没有人听收音机,那广播电台岂不是早就在地球上绝迹了?”她突然戳了戳南忆的脊梁骨,低声道:“忘掉小英吧,小美才是你的造化!”
第二天一上班,艾伦立刻将南忆叫进创作室,一会儿问她热不热,一会儿又问她冷不冷,一会儿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一会儿又建议她把门打开……
“嗨!南忆!”他殷勤备至,乐不可支,“我已经决定,你的底薪由原来的两千块升到两千五,我还打算报销你的交通费……”
“等等!等等!”南忆笑着打断他,“你不必待我和从前的雇员两样。”
“这怎么可以!”
“没什么不可以!”
“可是……”艾伦犹豫。
“不必对我优待,我不想欠你人情。”
“但凭你自身的条件,你应该得到更多的薪水。”
“多谢高看,但请尊重我的骄傲。”
“嗯……”艾伦的蓝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不解,直看进南忆的黑眼睛里去。中国文化总是令他困惑不解。在西方,职员一有机会就吵着闹着让老板为他们加薪加福利,哪见过这种怪事儿——老板主动给你加薪,你却傲然拒绝?但在中国混迹多年,他早就学会,再无法理解的事情,也要硬着头皮去理解。
所以他说:“好吧,我尊重你的骄傲。”
“谢谢成全。”
“不过……”艾伦欲言又止。
“嗯?”南忆的脸上写满问号。
“不久的将来,你一旦梦想成真,成为电视台的女主播,是不是立刻就要从我这里辞职了?”
会吗?这事儿真的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吗?
“唉!艾伦!你明白什么叫心力交瘁吗?你明白当你一家接一家地联系电视台,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之门外,一次又一次地领受别人的嘴脸时……你能不心灰意冷吗?我现在,惟一的感觉是……累!所以,我决定好好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有多长?”
“至少一年吧。”
艾伦突然握紧双拳,在两人面前狠狠一晃:“坚持住!南忆!我相信,在你追求梦想的过程中,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或是那么一家电视台,就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你!只不过现在,你们双方还缺少认识彼此的机会!南忆,一定要有耐心,一定要忍耐,一定要等待!”
“可是,等待的过程太煎熬了。”
“大仲马不是说过吗?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包含在四个字里——‘等待’和‘希望’。”
是啊,希望是人们等待的理由和支撑。尽管有时候,希望就像海市蜃楼,缥缈而虚幻;支撑就像袅袅晨雾,微薄又无力。一切都那么遥远,那么高不可攀,仿佛始终都是个美丽的谎言。但是,希望毕竟为等待中的人们提供了坚持下去的动力,虽然这动力常常如丝如缕,脆弱得不堪一击。
于是有人说,人最好不要有希望,不然,希望一旦变成失望,那份打击根本无法承受,而且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打击越大。
可那些从来不抱希望的人,固然永远都不必经受失望所带给他们的磨难和痛楚,但没有希望的人生,将会怎样颓废和灰暗?!
所以,人到底应该“常常希望,常常失望”,还是该“从不希望,永无失望”?
或许,应该听听范仲淹大师给出的建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但是,范大师乃古贤圣人,非常人能比,要修炼到他所说的“宠辱不惊”的人生境地,对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来说,谈何容易?!
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够获得此等胸襟?纵使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大志,生活中,却总会为一些小事大动肝火。
唉!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所以,我们常以物喜,常以己悲。
所以,我们不得不“后天下之忧而忧,先天下之乐而乐”——嘿嘿!
第三章 西风不相识(16)
不知从啥时候开始,艾伦的火药桶脾气开始悄悄收敛,可以说一天好过一天。如今,无论有什么事吩咐南忆,他的第一句话首先是:“南忆,能帮我个忙吗?”
结果,南忆天天“帮老板忙”帮得滴溜溜乱转,却转得心甘情愿,转得喜笑颜开。
艾伦还变得越来越大度。“乐土”的工作时间本来是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七点,但五点钟一过,只要客人不是很多,他便会将南忆早早打发回家,而且事先声明:“我绝不会因此扣你工钱。”
赶上下雨天,他还会在南忆下班前,递给她五十块钱,叮嘱说:“打车回去”,甚至补充一句:“不用找零”——他分明知道,南忆打的回家,车费绝对超不过三十块人民币。
于是,两人越来越相互体谅,相互包容,相互尊重,一时间,“乐土工作室”成了他们不折不扣的一方乐土。
就连弗兰克,都嗅出了这团和气。
这洋小子向来自作聪明,现在越发自鸣得意,艾伦一不在场,他便开始刺探。
“嘿!南!你跟艾伦存在无限可能性。”
“此话怎讲?”南忆笑问。
“就目前情况而言,你们只要稍稍往前迈一步,就会成为永恒。”
“永恒?”南忆故意发懵,“你什么意思?只有死亡可以永恒,难道再往前迈一步,我和艾伦就必死无疑?”
此话逗得其他洋童哄然大笑,弗兰克被闹了个番茄脸:“南!你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就是嘛!”苏菲替自己的小男友帮腔,“弗兰克的意思明明是,你跟艾伦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可发展成爱情。”
“那可说不准!”丽莎揶揄,“他们俩再往前迈一步,也可能是场灾难!”
“为什么?!”小洋鬼子们纷纷惊骇。
“因为……”丽莎仰着标致的尖下巴,模样酷极了,“因为东西方的文化差异,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妈经常这么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苏菲梗梗脖子,“我妈倒经常说,在未来的几年里,中国跟外国的跨国婚姻会越来越多,中西方混血儿的队伍,必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展壮大!所以,南小姐和艾伦肯定没问题!”
这事儿可扯得太远了!
南忆大力咳嗽几声,阻止他们道:“嗨嗨!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把我跟艾伦拉扯到一块去!”
“为什么?”
“因为……”南忆的口气贫贱不移,威武不屈,“我不想嫁给老外!”
“为什么?!”众人齐声质问。
“你!”弗兰克皱着鼻子,凶巴巴道,“你有种族歧视!”
“这跟种族歧视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我也有例外。”
“在什么情况下例外?”
南忆突然举起左手,郑重宣誓:“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如果让我嫁的是英国王子,或美国太子,或比尔&;#8226;盖茨的公子,我一定答应!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宣誓完毕,她一昂脑袋,转过身子,扬长而去,把一群外国小朋友撇在那里,气得冒泡。
没错儿,在她的内心深处,的确存在种族歧视。然而这份“歧视”,并非是“蔑视”或“敌视”的近义词,而是一种“隔膜”。
即便是优秀如艾伦的西方人,她也无法相信,他能够明白,什么叫“卧薪尝胆”,什么叫“君子一言”,什么叫“士为知己者死”,什么叫“万里长征”,什么叫“上山下乡”……他又如何能够理解,项羽明明有人搭救,却最终自刎乌江;林黛玉完全可以跟贾宝玉私奔,怎么却落得个香消玉殒……
推己及人,或许在艾伦那里,也有太多太多“西方情结”,是南忆这个东方女子永远无法搞明白的。
所以,根本无法完全走进彼此生命的两个人,如何能够相爱呢?
可是,当南忆走出陶艺室时,却发现艾伦正坐在沙发上走神,一脸怅然若失。
难道,刚才与小洋鬼子们的一番半真半假的笑谈,他都听见了?
谁知道!——反正她不知道。
第四章 夜色温柔(17)
乘公交车上班的最大弊病,是路上时间的不确定性。虽然南忆的上班时间比别人晚两个钟头,已经避过了高峰期,但上海的大街从来就没有自在悠闲的时刻——永远车水马龙,永远行人如织。
这天,交通再次大堵,南忆迟到的可能性陡然激增。所以一下车,她便十万火急,往工作室赶去,在到达门口的瞬间,刚好差一分钟十一点。
好险!
她淌着一身大汗,莽莽撞撞地推门而入,不料里面一个男人,正边向艾伦道别,边朝门口后退。
于是,门框咚的一声响,撞在此人肩膀上。
“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大惊,同时道歉。
南忆惶惑间抬头,发现眼前站着的此人颇为面熟,却一时记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他。正搜肠刮肚间,对方再次道歉,然后微笑着离开。
稍顷,艾伦一路大叫,像阵旋风般,直刮过来:“嘿!南忆!你今天可撞到了人生的一大机遇!”
“嗯?”南忆大惑。
“你知道自己刚才撞了谁?”
“谁?”
“欧阳龙天!”
“啊!啊!啊!”南忆突然中邪一般,惊跳不止,其腾空的高度委实骇人,头顶几乎碰到了天花板。
欧阳龙天!中国名流,国际大腕,几十亿身家,拥有自己的广告公司,影视公司,杂志社……而在这一切之上,他又是中国最最成功、最最家喻户晓的电视台高端访谈节目的主持人!
他的名字重如泰山,高如喜马拉雅山,远如阿尔卑斯山……她南忆从来没有想过,“欧阳龙天”这四个字,跟“现实”有什么关系!
她猛然将头探出门去,正好瞥见一辆黑色奔驰刚刚启动,绝尘离开。
艾伦在她背后嗤笑:“安静,安静……小姑娘,别惋惜,别懊悔,想见他容易,我有他的手机号码,我可以帮你约他。”
“不不不!”南忆吓了一大跳,“我约他做什么?”
“真的不用?”艾伦挑挑眉毛,“你知道,多少人费尽心机,只想得到他的手机号码?你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真的不想利用?”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南忆心生好奇。
“很简单,他的广告公司就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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