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想了想,大概觉得中医还沾点仙气,于是点了点头。
鹿特丹的那位老中医,长得干巴高瘦,一副道骨仙风的样子,顿时获得了杨母的信赖。那会儿他为杨母拔火罐时,杨母闭着眼默念着什么咒,似乎那样的祈祷会让神明助她强化吸收。老中医倒是神情自若,见怪不怪。
回到家她吩咐我将厨房储藏柜里的炖锅给请出来,好险,原来是电力炖锅,我在回来的路上还在期待千万别是古董版的炖锅,她再给我把扇子,然后我煎药再伺候她床前,那我就活脱脱是个丫鬟南希了。
正在我窃喜的时候,杨母却发话了:“炖这个药要隔十几分钟搅拌几下,不然会粘锅的。”
我木木地应了一声。
“还有,餐馆你就甭去了,阿克和天恩能顾住。”她继续说,她转身去香房,估计是卧床前得和神明告别几句。
第十一章 余孽(4)
她突然转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道:“阿庄的房间,你去打扫打扫。”
“好。”我顾着炖锅,眼睛没瞧她离去的方向,却莫名一阵心热,康庄的房间?
我推开康庄房间的门,床上的被褥都被收拾进了柜子,打包的行李,覆盖着的桌面让人联想到毕业生的宿舍。
这预示着他将不会再生活在此处。
不过他生活过的痕迹斑驳可见,他爱阅读,他爱肖邦,他居然还喜欢收集迪斯尼乐园的公仔。我将所有的柜子打开,带着猎奇的目光偷窥他曾经的生活。内心无限期盼,若能捡到他的日记之类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
我拉开他书桌的最上格的抽屉,在一些废弃的便签里躺着一张照片,我伸手将它拾起。
那是康庄和杨如意的合照,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微笑的弧度接近甜蜜,我相信他们之间曾经拥有着昌盛的爱情。
门外响起了杨母的叫声。
我回过神来,随手把照片放回抽屉。
我进“香房”将杨母要的念珠拿来送去给她。
躺在淡蓝色的床褥里的杨母好像从来没有如此温和过。
她接过念珠,说:“谢谢。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哎,下个床也吃力得很。”
信仰已经成为了她活着的支架,她没了老伴,子女们似乎也在各自流浪,没人能顾上她。
“阿姨,你要吃东西吗?”我朝她做出真诚的微笑状。
“我不饿,就是我有点渴。”她说。
我去厨房给她倒来一杯水,递给她,正准备离开,她却叫住了我。
“南希,你,你能陪我坐坐吗?”她的语气带点扭捏。
我欣喜地点点头,也许这段时间里我们都忽略了彼此对彼此的需要,一个走了丈夫,一个丈夫不在家。我们的共性有一些,比如吃饭,比如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她的心事不能全部说给菩萨听,而我的心事也不能全部借由电话传递给外人。
“你和阿恩还好吧?”杨母的话题起得有点没意思。
“挺好。”我应了一声。
“好。好就好。”她顿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话,我们相处并非才几日,可是对于谈心却仍然生涩。
一时间我们没了言语。
“阿姨,姐姐她什么时候回来?”我首先打破沉默。
“她说不回来了。不回来也好,省得见着我她就发脾气,我这个当妈怎么就惹到她了,大概是八字不合吧,唉,想当年她可乖了。和康庄刚结婚的时候两人也挺好的,不知后来怎么着就水火不容,她,她大概中邪了吧。”杨母开始滔滔然叙述起来,话语之内也显尽了她对杨如意的惦记,可是我知道她是个不会表达的人。
“姐夫,姐夫会和姐姐离婚吗?”我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怕了,也许我找的话题只是为了通向这个主题,那个男人。
“一定的。不过也可惜了,康庄这么好的女婿,哪儿找啊!唉。”杨母几声叹息。
杨母告诉我康庄高中毕业后来了荷兰,来的时候是黑户,后来和杨如意结婚了,得以办上了身份。康庄的父亲早年来荷兰时正巧在杨家打工数年之久,后来他去了意大利,从此下落不明。康庄家因此一度很艰难,后来杨父把康庄接了出来,予以栽培,并为他许婚。
杨母的表述偶尔流畅,偶尔磕巴,这让我料定她对我有所隐瞒,杨家和康庄家似乎也存在着一些牵扯或者是恩怨。
也许婆媳之间建立情谊的方式就是如此,用别人的事来套近你,女人似乎都有这种舌头上的功能。
可是那一刻我被自己的思绪所震动,我在念着康庄!那我和杨天恩的爱情又算什么呢?被替代了还是一直没存在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章 余孽(5)
我怔怔地望着杨母房间里的那尊石雕大肚佛,也许爱情要走的时候,连如来佛的手也握不住。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我猜会是杨天恩,他总是突然回来,又总是忘记了带钥匙。
我打开门。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妈伤着腰了,我打了很多电话给你,你怎么不接啊?”门边的我一顿念,语气很是不耐烦。
“是我!”是康庄。
我半晌没能说上话。
“天恩还那样啊?不着家?”康庄帮我铺台阶。
“嗯。呵呵,我也习惯了。他也被我念习惯了。”我就坡下了驴。
康庄是带着行李的,这让我感到喜悦,他是准备住进来的,而不是只是来搬东西的。
“姐夫,要帮你搬行李吗?”我主动请缨。
“我一个老爷们,哪那么多行李,喏,全在这里。”他指指门边的大箱子。
“你怎么没带钥匙啊?”我问道,他向来是个不需要别人为他等门开门的人。
“某人说出国不能带钥匙。”他特别加重“钥匙”两字的音量,钥匙?要死!显然这个某人是杨母,我会意地笑了。
他进门把行李搁在客厅便前去看望杨母,房内他们长谈了近一个小时。也许是关于杨天恩,也许是关于杨如意,我一边循环猜想着,一边做着晚饭。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杨母今日叫我去打扫房间的用意,原来她知道他要回来了。而我只是个局外者。
晚饭我和康庄两个人吃,杨母说自己要忌口,只想喝稀饭,而且直接在床上进食了。
饭桌上,康庄的话很少,吃得更少。
“不好吃吗?我做的菜一直很难吃。”我轻轻地说。
“不,不是的,我还没倒过时差吧,而且在飞机上吃了不少。”他总是如此谦和有礼。
我不再言语,有时候我讨厌他对我说话的语气,男人对一个女人若是“敬”并是为了“远”,现在的我似乎有些罪恶的想法,虽然这时候我并不太清楚自己的意图,我光觉得不喜欢。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还念着那些在莲花楼我们同处的日子,他试图找回一些和我相处并不疏远的形式,他开口道:“瞧我的记性,我不是答应过你如果莲花卖了,我请你吃饭的吗?可是现在好像是你在请我吃饭,要不今天我洗碗吧!”
我羞涩地报以一笑。
“对了,我给你,给你们买了礼物。”他立即更正了字眼,我感到了喜悦,他首先说的是“你”,后来才弥补成“你们”,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夜里杨天恩没回来,我静静地听着门外康庄前去厕所的脚步声,再听他折回,关门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没有开灯,手里拿着康庄饭后给我的礼物,那个小东西也许不必要用足够的光亮去让我把它看清楚,它里面没有包藏爱情,没有包藏祸心,甚至友谊也是疏淡的。
礼物是一串佛珠。
我以为那是他送给杨母的,我拆开包装向他确认,他却点点头。
他把杨母的信仰送给我,是希望我顺从吗?希望我在这个家开花结果吧!也许那是他高妙地在和我做切割。
我心里头某些不该发酵的东西,在这个夜里被强迫着沉淀了下来。
我不知道它们有没有全部消失掉,也许会留下一点余孽等待时机再次膨胀吧。
嘴边突然有一摊味道,咸咸的。
康庄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回来是为了杨天恩,在我第三次给杨母送饭的时候,她告诉了我这些。
杨母似乎意识到了这个家不能没有康庄,杨父在的时候是如此,他不在的时候更是如此。
第十一章 余孽(6)
杨母把她毕生的私房钱拿出来给杨天恩开餐馆,可是他却拎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去了别处,踪迹不明。
她开始忧心,她的付出承受不起他的儿戏。
果不其然,晚上康庄回来后,就向我透露了一些非正面的信息,比如阿克找的那个装修队是无牌的皮包公司,而且他们之前签的合同全部模棱两可,更糟糕的是杨天恩还签了一个先付款后买料的付钱协议,那张协议的复印本被递到了我面前,杨天恩鬼画符一般的签名像是一个愚蠢的舞者跌在纸上,摔成一坨。
“我们要告诉阿姨吗?”我问康庄。
“不能告诉她,不能吓着她。”他朝杨母房间看去,是啊,她也许是有些迷信的愚昧之思,可是她的人生也不尽欢愉。
“现在只能希望菩萨保佑,希望那个阿克念着咱们是亲戚不要玩把戏就好。”他说完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我使眼色,“去拜拜吧。”
我愣在原地。“其实,我信上帝的。”我如是说。
康庄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用食指拦住自己的嘴唇,做了一个“会保密”的表情。这事若被杨母知晓,她大概会相当不满,拉我进香房做场法事也是有可能的。
康庄第一次走去“香房”。我想他并不相信漫天都是神佛,只是那些合同纸让他害怕起来,他说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可怕,也比我们相信的要难解决。
也许杨天恩从来就是乱签合同的家伙,在他与我的婚书上签字的时候,他大概也没有仔细想过若有天我俩分开了,还要扯出一笔赡养费。
他对待自己像对待任何一个外人那样不负责任,而我用婚戒把自己和这样一个人套在一起,我突然有点心战。
杨天恩一连五天都没出现,杨母见康庄回来了,也安心了很多,每天早晚例行向我询问一下儿子的情况,也再没说其他了。
康庄每天都回来得很晚,我在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第五天康庄回来后有些反常,他从未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过,喝水的时候水洒了出来,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下去。我没有询问,或者是因为不敢,他向来是挡在我们身前的盾,他若碎了,我们便也活不了了。
也许男人的心事要比女人想象的沉重一百倍,这个杨家的守候者第一次感觉到了疲惫。
“南希,能帮我倒杯水吗?”我听到隔壁房间的康庄在喊我。
我端着温水走进他的房间:“姐夫,你还好吗?”
他接过水,点点头。
“那我走了,有事你喊我。”我见他没有与我说话的情绪,我便告辞了,怕耽误他休息。
“今天下午,装修队,叫警察给抓住了,五个没身份的工人。”康庄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来,一字一顿,是我难以预料的深浅。
康庄说这是非常棘手的法律事件,他没有对全无荷兰法律储备的我做太详尽的解释,他说要支付一大笔罚款,最坏的打算是破产。因为杨天恩和阿克签的合同利益全部归于阿克,而且付给装修队的买材料的费用和工人的工钱全都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