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家人的那么多梦想在流浪,心里还藏纳着些许爱断情伤的悲愤凄苦。
一个人走了太久,终于累了。
这会儿我想到了杨天恩,就好像他的口袋里装着我一部分的青春似的,我是怎么了?
我到了餐馆,发现来了一位新同事,一个叫阿红的青田女人,黑瘦矮小,但是力气不小,她能端着十来只大盘子健步如飞,这点我是办不到的。
阿红对我说她在老家还种过地,后来和老公偷渡来荷兰,去了难民营,得了居留卡,还说等储够了钱就可以和老公自己开店了。
在荷兰我总能碰到这样的中国人,他们简单简朴,做着虔诚的梦,他们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华侨”。
我工作的餐馆里的员工们除了“华侨”便是留学生,两种看似无法交融的人,却连在一起,同吃同住,一起工作,甚至建立了友谊或爱情,更至婚姻。
阿红那天晚上住进了我们的房间,玲玲说明天老板的儿子要来了,听说很帅且是单身。
第二天阿彤早早地起身化妆,我看到她拿着一面小镜子坐在凌乱的床铺上描眉画眼线,好像是在为自己描绘一个绮丽的未来,我对她充满了怜悯。
“来了,来了,好帅啊!”玲玲从门口跑了进来,嘴里嚷着,大概是见到那个公子了,我正在吧台里榨果汁,抬头看过去。
来的人我再熟悉不过了,是杨天恩!
“你们好!我叫杨天恩,你们叫我TN好了。”他和我们打招呼,然后直接走到我面前,小声对我说:“以后我们要一起工作哦。我亲爱的国文老师。”
我惊讶地看着他朝我眨眼睛,老板姓林,他莫非是老板的私生子,我暗想。
这时从门口又进来一个男人,不及杨天恩的相貌,但身材挺拔,套句玲玲一贯形容男性的句子:颇有姿色。
“大家好,我叫林大为。”原来这才是真命天子。
杨天恩第一个和我说话,林大为第一个和丽嘉说话,这似乎预示了某些事。
杨天恩换上跑堂的衣服,玲玲从厨房探出脑袋,说:“MY GOD,死帅!”那是她用在美男身上的最高级别的形容词了。
“回去回去,瞧你那点志气,回去回去。”丽嘉朝她喊。
而我发现杨天恩只是样子好看,做起事来真是难看,一个下午打破了七只玻璃杯,三个盘子,更把一杯红酒倒在了一个客人的衣服上。
“你真像个大猩猩。”我对他说,在他来吧台端酒水之际。
“是大猩猩像我吧。”他有点不好意思,“我会努力的。”
“对,努力不被炒鱿鱼啦。”
经理没有辞掉杨天恩的理由很简单,杨天恩和林大为是朋友,而杨天恩来这里打工的理由更简单,是因为我。
下班的时候,他直接从容地对我说:“我要追你。”
“神经病!”
“不许骂人。”他用手堵在我的嘴唇上。
“追我可以,不过从明天开始如果你打破一个杯子,我就两个小时不和你说话,如果一天打破六只,我们就可以一天不用说话了。”
“好。如果两个小时内不打破东西,你要说一声我喜欢你。”
“好。”我玩心已起,决定奉陪。
第二天,我没有和杨天恩说一句话,因为他打破了十二只杯子,按照“静默协议”,这结果已经达到了两天的量。
第三天他干脆没有出现了,我找了很多词来形容他的这个行为,逃跑,倦怠,或者该是不耐烦了,但其实在我脑子里回旋的那些词应证了我的患得患失。丽嘉说爱情空档期的女人连武大郎都能扮潘安,这大概也是她爱上阿坚的缘故吧。
阿彤终于没有化那款可怕的浓妆,她端了一盘饭菜坐在吧台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叹气,她在某一个夜晚对我们房间的人说过,她没有恋爱过,她的人生像一卷空白的录影带,怎么倒带,怎么快进,都找不到闪亮的剧情,没有男人,没有性爱镜头,没有一切。
所以当我听到她的叹息,我会觉得刺耳,它们会扎入我的心坎,惹我思量。
我搬了一个装可乐的塑料箱到她身边,我在上面坐了下来,也开始吃饭。
这时候突然厨房的火警铃大作。
“着火了?”我本能反应,丢下盘子,准备拔腿往外跑。整个餐厅乱成一团。
“没事没事,这个火警铃坏了,吃饭吃饭,这个该死的铃……”厨房的大师傅很快跑了出来,说明情况。
我嘘了一声,蹲身捡洒在地上的饭菜。
不久一队全副武装的消防人员跑了进来,场面开始混乱起来。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阿彤丢下手中的盘子,往窗口跑去,然后一跃身从那里跳了下去。
我以为她疯了!二楼到楼下足有三米高,她那么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只为了一个已经证实是错误的火警警报。
我以为她疯了!
但后来有人告诉我,阿彤是乡下长大的女孩,没多少见识,她大概以为消防员是警察,她怕警察,因为她没居留卡,是非法的黑工。
这是我在荷兰见过的第一次廉价的死亡,阿彤就这么轻易地摔碎了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殉情,不是为了就义,而是为了一张小小的居留卡。
也许法律惩治了一些恶人吧,但也迫害了一些可怜人。
她没有葬礼。
餐馆的老板通常为防止黑工被抓时连累自己,所以黑工都不穿制服,如果他们被抓就说是来吃饭的客人。所以阿彤的死就被解说成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来吃饭的客人的意外死亡。
她被抬走了,不知道去向。
她应该在一个没有墓志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的墓穴里安歇。
晚上我一闭眼就浮现阿彤化着浓妆的那张脸,像小丑一样的脸,那么厚重的粉饰,像是无法穿越的尘世。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1)
夜,静谧安详,像一场葬礼。
阿红的哭泣声,从厕所传出来,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让人感到沉重。我想她在哀悼阿彤,她一直是个善良的女人。
“红姐。”我在门外轻轻地唤了一声。
许久,厕所的门开了,灯是灭的,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马桶上,像一个经历了搏斗的女鬼,一种破碎的感觉。
“你上厕所?”她的声音哽咽。
“不,你……你没事吧?”我说。
“没事。”她伸手抽了马桶上的卫生纸擦眼泪,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房间里的酣睡中的玲玲正在床榻上磨牙,那是个可怕的习惯,惊吓度可比梦游,好在我们都习惯了她的习惯,我想她大概睡梦里享用什么美食,这个丽嘉口的孙悟空的二师弟。
我上了床,听到阿红仍然在哭泣,那些声音被包裹在棉被里,又轻易地穿透了那里,那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无法收藏的疼痛。
我听说她和她老公已经储够了钱,并准备买一间薯条店来经营,她即将荣升为一位老板娘,这几乎是她的终极梦想。
但她的眼泪似乎佐证了一些事,一些情事,她那瘦小的身子、干瘪的胸脯,黑黄的发肤,都隐隐被她的丈夫丢弃在一旁了。
“红姐,没事吧。”丽嘉似乎也听到了她的哭声,又唤了一声,“红姐,你怎么了?”
“我老公有……女人了,要和我离婚,呜……”
阿红说前几天回家休息时发现了女人的衣物,就和她老公闹了起来,她老公已然预谋了很久,两手一摊,说离婚吧。
阿红不知道那个“小三”是何许人,她哀求自己的老公,却换来一记闷拳,她被打倒在地。
“红姐,再找你老公谈谈吧,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不是吗?”我劝道。
“怎么谈,他现在不回家,手机也不开了。”
“给他留言,他总会听到的。”丽嘉说。
阿红大概采纳了这个建议,停止了抽泣,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房间里只有玲玲的磨牙声在回荡。
夜吞噬了女人的睡眠,女人或者烦恼着自己的烦恼,或者烦恼着别人的烦恼,皆是善意的,或者皆是多余的。
我突然佩服起玲玲,她总是有优质的睡眠。
“老公,你想想我们以前出国时候吃的苦,想想我们的孩子吧,那时候我们不舍得坐车,走了两个小时的路去电话亭打电话,你还记得吗?我们去意大利办居留,被人骗了钱,两个人在火车站坐了一天一夜,你还记得吗?我们去市场摆地摊,下雪的时候没遮没盖的……”
她的老公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他一直没有回她电话,他的消息像是一块被抛入汪洋的石子。
我想起阿红曾经给我们讲的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人和她的丈夫从中国偷渡来荷兰,那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在经过某一个国家的时候,他们断了粮,饿了几日,丈夫受不了,求蛇头给他一点食物,蛇头说给吃的可以,叫你老婆来陪我睡一觉。
那丈夫回来对那个女人说:蛇头那里有吃的,你去要点,他会给你的。
那女人不知道原委,去了,蛇头提出了那交易,女人为了丈夫,应了他,换回了一包方便面。
她以为丈夫并不知道她和蛇头做的那事,她带着惶恐和委屈回到丈夫身边,为他煮了一碗面。
第二天,丈夫又饿了,仍旧叫那女人去要吃的,女人实在不愿再去,便拒绝了,饿昏了的丈夫就刮了她巴掌,说:不就陪人睡觉嘛!
那女人终于知道自己只是丈夫的一碗方便面,但她仍然去了。
阿红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声泪俱下,我知道她口中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她是个美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王子与小丑(2)
再后来她说了好些丈夫对她的疼爱,但无法粉饰这不义的婚姻,我替她觉得委屈。
在我快开学的时候,杨天恩终于来了,他理了一个小平头,看起来很精神。
他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穿过那个阴郁的大餐楼,那个阿彤曾经在那里洗洗擦擦的地方,那个阿红经常在那里发呆淌眼泪的地方。
“南希,今天你一定会说喜欢我的。”他凑到我面前说。
“滚开啦。”我的心情很糟,此刻经不起任何喜悦的轻率的玩笑的话语。
他收起笑容,闷闷地走开了。
但是那一天他一个杯子都没打破,他能单手托着载满盘碟的托盘优雅地转身,那简直是个奇迹,不再是经理口里的灾难王子了。
我想这几个星期他大概跑到哪里集训当个合格的侍应生了,而显然他成功了。
我回到宿舍,发现阿红正在楼下的客厅里站着,一地的碎片,那是她的黑白屏手机的零件残骸。
我隐约看到了她弱小的身体里爆出了愤怒,碎在地上便是证据。
“红……”
“你们这些死妖精,死留学生!”未等我开口,她已经向我扑来,她揪着我的头发,发狠地拉扯,像仇人一样地撕打我。
“救命啊……救命啊……”我害怕且疼痛,不断地叫唤,但无人来救。
“你等着,你等着……”她突然松了手,把我推倒在地,转身向厨房冲去。
我还未起身,还未缓过神智,就见到一把发着寒光的水果刀向我劈来,滚烫的液体从我的股间涌出,我充满了无力感,此刻我是一个失禁的小孩儿。
但一刀并没有落在我身体的任何一处,因为杨天恩出现了,他奋力地分开了我们。
但是那把紧紧拽在阿红手里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