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那么轻声的话语,轻得掩饰住了他的哀伤,但是这句却引发我对他的一丝的好感,这好感也许是一种苦涩的共怜,难道他的爱也被某个“小三”掠夺了去?如我一般。
洁白且冰凉的被子裹着我们这对陌生男女,我们身体贴身体,却不能互通心事,彼此沉默了很久。
我欲打破僵局,但又无从说起,便说:“你给我唱支歌吧。”这一刻我是清醒的,也许那时出了酒吧的门,一吹冷风酒就已经醒了。
“我不会。”他拒绝了我。
我不再接话,他大概有些不忍心,便说:“说个笑话,好吧?”
“好。”我轻轻地应道。
“熊猫向小鹿求婚,小鹿没答应,熊猫很伤心就问它为什么啊?小鹿说我妈妈说戴墨镜的不是好青年。”
我没有笑,只是伸手把床头灯关了,轻轻地招呼他:“来吧。”
他顺从地转过身子,整身压在我上头,这份陌生的重量瞬时让我感到了窒息,亦有害怕,我完全僵住了,他的手慢慢向我的手掌探去,再轻轻地将它们握住。我感谢他,若他的手先触碰我的胸脯,那么这会让我感到羞耻,这个男人也许还有怜悯,他没再动,只是轻轻地在我的耳边问道:“可以吗?”
我反握住他的手,告诉自己绝对不可以后悔,他受到了鼓励,附上了自己的双唇,在我的额头留下一吻,像是预付温柔,接着很直接地了断了自己的欲望……
我起身,走进浴室,然后洗了一个澡,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化妆品都洗掉,再扎一个结实的马尾辫,临走前我从包里掏出一只口红,这口红是陈居庸送的,他还有一些关于这只口红的旁白:“我在这只口红里下了毒,任何想吻你男人都会没命,而我就是你唯一的解药。”言犹在耳,但现在自己所吻过的这个唯一的男人却去吻了别的女人,我拿起口红,用力地在镜子上写了一句话,再随手把口红往垃圾筒里扔了去,然后在镜子前放了一张一百块的钞票。
镜子上的字是:色既是空。那是我对床上那男人和陈居庸的劝勉。
而那一百块是我的嫖资。
还有那床被单上留下我一抹潮红,那是被他撕毁的处子标签。
然后我潇洒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感叹天意的微妙。世界如此地小,一个转身眼前赫然是一张原以为永世不再见的陌生的脸。
杨天恩的姐夫康庄居然是我曾经不小心“嫖”过的男人,多么羞辱难堪的记忆啊!我认出了他,但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那天我化了浓妆,“那天”已经是久远的从前了,我这么安慰自己。可是我依然想逃走。
我们上了席,杨父杨母,杨天恩,康庄,我。
杨天恩来之前除了嘱咐我不动家里的摆设外,也嘱咐我千万别提他姐姐,他说他姐姐是安在他们家的一颗定时炸弹。
“你是温州人?有居留吗?”杨母问我,这大概是她选媳妇最在乎的。
“我是北方人,不过很小的时候就随我父母到温州生活了,算半个温州人,我现在在办居留,以前是学生居留。”我说。
“那现在就是没有居留了。”她又说,眉毛一扬,显尽轻蔑之意。
“那你会荷兰语吗?”这大概是她选媳妇次在乎的。
“我,只能听一点点,还会一点点英文。”
“哦。”
“你有车牌吗?”她又问,几乎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没,没有。”我艰难地出声。
“不过她骑自行车骑得很好,连我都载得动。”杨天恩接嘴。
杨母笑了一下,再没有说其他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错乱空城(7)
而杨父一直没插话,只是对我点头微笑,他喝了白酒,一副心事深重的忧郁模样。
我们五个人就这么闷闷地吃着饭,我想杨父大概觉得没有再询问的必要了,杨母已经用那记笑否定了我。
期间杨父起身上厕,他腰间的手机响了,因为离得远,我们没听到说什么,只是过了很久也未见他出来。
杨母叫杨天恩去看看,厕所的门是锁着的,可是任他怎么敲,门都没开,大家都慌了,康庄找了把螺丝刀,把门撬开。
我看见杨父躺在地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杨父的死让我想到了《左传》里晋景公之死:将食,涨,如厕,陷而卒。
这个杨家的一家之主就这么轰然倒地。
杨父是较早来荷兰的华侨,华人在荷兰属于非主流的少数族群,但他们勤劳,积极创造个人财富,这里华人具有两面性,我管他们叫“冬虫夏草”:在荷兰拿锅铲,回中国买房产,在荷兰很辛劳的工作,回国很优雅的休养,但是也有人觉得他们是粗鄙的,比如亦宣,以前有个华侨追她,她却觉得反感,她觉得大部分的华侨在文化素养上显得贫瘠,国语不标准,荷语不流利,没有什么生活趣味,工作再工作,偶尔去舞厅扭扭或者去赌场撒点银子。
我不苟同,却也无力反驳。
华侨第一代似乎很多有那些嫌疑,但第二代第三代就基本能融入荷兰社会了。
杨父没留给我太多的印象,我也流不出太多的眼泪,我甚至没有唤过他一声“公公”,不知道这是我的遗憾,还是他的。
杨天恩说他爸爸在中国的投资都赔了,他说是因为买下的矿井出了事故,本能告诉我,那种事会留下长长的后遗症,所以我站在杨家总会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飘摇感。
葬礼之后,杨母叫我和杨天恩搬回去住,杨天恩对我说她要壮壮宅子的“人气”,但是他姐姐杨如意一直没回来,就连杨父的葬礼都没参加。
而家里也没有一张她的照片,她看起来像一个迷,如果家里没有姐夫这号人物,我会觉得杨家从来就没有这么一个女儿,因为这里找不到一丝她存在过的证据。
或者她是被流放的罪责,或者她是被藏匿的邪恶,我对她充满了好奇,但我确定她背叛过康庄。
我不小心看到康庄在杨父葬礼那天写在啤酒垫上的四个字:落叶归根。那天他戴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和杨天恩的房间在康庄的隔壁,而我们的对门是浴室,他的对门是厕所。
杨父的黑白照片挂在客厅的墙上,相框上系着白布条。
我推开我和杨天恩睡房的门,他正在电脑前打游戏,他戴着立体耳机,手边摆着可乐和薯片。
这种消遣模式似乎和客厅里的悲伤是对立的。
“你怎么还在打游戏啊?”我看着他的背影。
显然他没听到,他仍然在继续快速移动手里的鼠标,那是虚拟的重型枪械。
“你怎么还打游戏啊?”我走到电脑前。
我看清楚了他的脸,泪流满面的脸倒影着电脑显示屏的斑斓色彩,那是我阅读到的悲伤。
我没再说话,走出了房间。
我在杨家吃的第二顿饭,是我做的。
临近中午的时候,杨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缓步走到客厅,对我说:“去,做饭!”我正在看电视。
她面容慈祥,语速平缓。
“哦。”我立马起身,快步走向厨房。
“回来!”她在我背后唤我,“电视放给谁看啊?给鬼看啊?”
我背着她扁了一下嘴,她在责怪我离开客厅时没关电视,并用了不太高雅的疑问句。。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错乱空城(8)
我新来乍到,我忍!
我把电视关了,走去厨房。
这天午饭是红烧鸡翅膀、炒青菜、煎鱼,再有一大碗蛋花汤。
我把菜端到饭厅,而杨母进了厨房,不久我听到她在里面大叫:“菜的叶子给扔了? ”
我赶紧接她话:“上头那几片叶子都烂了,我就给扔了。”
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那几片烂叶子指向我:“看看,这一点点烂了,你把整片都扔了,哪那么好的命啊!”
说完,她把烂叶子用水冲了冲,放进了冰箱。
“衣服和钻石那都是穿戴给别人看的,女人啊,关起门要知道怎么过日子,我们家的钱,可是一锅一锅饭面炒出来的,记得!”
我用力地点点头,虽然她的话有点刺耳,但还是带些道理。
但是吃饭的时候,我推翻了她在我耳朵里建筑的那些,因为她居然对杨天恩:“儿子,青菜别吃了,都烂了!”
“妈,你不是说烂一点点没关系吗?”
“还是叫我阿姨吧。”她问非所答,说来的话却让我难堪不已。
“为什么不能叫妈?你是我妈,她是我老婆。”杨天恩终于帮腔了。
“都没摆酒,算什么老婆,等摆酒了再说吧。”杨母解说道,“现在的女孩子,哎!”
我正想起身收拾盘碗,杨天恩咬了几口的鸡翅膀被杨母夹到了我碗里,她对我说:“吃了,别浪费!”
我白了杨天恩一眼:“吃饱了,吃不下。”
“他不吃,扔了可惜,他是你老公,难道还叫我吃啊?”杨母说。
我寻思这老太太的思维也太怪异了:我不是他老婆,他为什么能是我老公?
我懒得答理她,她又说:“那你把它冻到冰箱里,晚上如果饿了,可以热热吃。”这个二手鸡翅膀居然还要留给我做宵夜?这老婆子真是勤俭持家的典范啊!
我站在饭桌边,气呼呼地把鸡翅膀啃完了。
我转到厨房,开始洗碗,顺便也洗洗我那可怜的自尊心,我为了平复情绪,开始哼歌。
这时杨天恩进来倒可乐,我白了他一眼。
他把头凑过来,问:“你唱得什么歌啊?真难听!”
我大声地回答:“农奴翻身把歌唱!”
亦宣终于顺利地生产了,一对女儿,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给女儿取了名字,大的叫“来之”,小的叫“安之”,她看起来那么满足幸福,可是泰山在她生产那天喝得酩酊大醉。
夜归、不明的香水味道、考试不及格、酗酒、抽大麻,这些都是亦宣转述的关于泰山的形容词。
荷兰人是不坐中国月子的,亦宣这个荷兰媳妇第二个礼拜便已经出门买奶粉了,她的伤口隐隐作痛,于是在超市打电话给我,叫我过去帮她拿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泰山的学生公寓,狭小拥挤,书籍袜子色情杂志酒瓶尿布奶瓶。
两张婴儿床是家里唯一像样的摆设,那是泰山的父母送的。
“泰山呢?”我帮亦宣把面包放入柜子,我发现柜子里是空的。
“谁知道啊,在家待了两天,说要考试了,去同学家了。”亦宣正烧热水。
“你为什么不喂母乳呀!医生说母乳对宝宝更有益。”我帮她抱起“安之”,那个柔软有些皱皮的小宝宝,皮肤有点黄。
“谁不知道啊,那有才行啊!”她倒上水,从柜子里拿出面包来,问我,“你吃不吃?”
“我不饿。”我打开他们的家小冰箱,里面只有一盒黄油和一个皱皮的橘子。
“你,你就吃面包啊?”我艰难地出声,我责怪自己太忽略这个朋友,我把下半句“这样怎么会有奶水呢?”吞了下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错乱空城(9)
她已经解决掉了一片面包,热水也烧好了,她开始泡奶,一双手,两只奶瓶,两个宝宝。
“你就一个人照顾两个?”我又问。
“上个礼拜有个荷兰护士来帮我照顾宝宝,那是免费的,保险公司给报销的,这个星期开始她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