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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朵精致的手工缝制的茉莉花。雪白的绸缎作了花瓣,鹅黄的丝线作了花蕊,上端的红色丝带一旦抽紧,它就成了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放开,茉莉花就会慢慢地绽放开来。
花心里似乎有东西……安伟伸进一个手指在里面摸索,捻出一个东西,是一张黄色的小纸片,上面鬼画符一样画着一些图案——“啊!护身符。”安伟的泪水夺眶而出……
失去了母亲,无法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难道就让他年轻的生命在这高墙中渐至衰弱,直至终老吗?从小到大,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吗?幼年丧父,一直在歧视和白眼中长大的他,小小年纪就懂得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心里,因为他知道,他所受的每一个委屈都会成为妈妈眼里更深的忧伤。在部队,他近乎自虐似的训练,只是为了让妈妈一展笑颜。他拼命工作,虽然薪水微薄,但他分外珍惜这母子共守的岁月。他从来不敢奢望幸福,不幸的命运,艰难的生活境遇早已让他封闭了自己的心,他只要妈妈过得好一点就足够了。可茉莉,像一阵清新的风吹开了他的心扉。她的沉静忧郁,她的温婉体贴,她的轻颦浅笑,她的淘气顽皮,无不让他沉醉其中,难以自拔……
如今,只有她才会在这样的时候送给她护身符。她不要他有事。即使无法在一起,她也要他平安……
这茉莉花护身符,让安伟死水一潭的心泛起层层涟漪,锥心的绝望和深刻的思念,潮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洇浸过来,淹没了他……
痛苦,让安伟的脸扭曲得变了形,泪水濡湿了整个脸庞。 。。
茉莉花香(19)
这一夜,茉莉睡得很不安稳,她伤风了,不停地咳嗽。刚蒙眬了一会,又在噩梦中惊醒。她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害怕噩梦再次光临。突然,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传进了她的耳朵,她激灵一下子清醒了,侧耳听了听,声音就在窗外,虽然低微,但却异常清晰。茉莉抖抖地下了床,乍着胆子向窗口迈了两步,颤声问道:“谁?”声音停止了,接下来是一片寂静。茉莉又听了一会,似乎想起了什么,轻轻摸索到窗前,“呼啦”一下打开了窗户——安伟静静地站在月光里,清癯的面容隐在暗影中,脸上还有隐约的泪光……
茉莉的惊呼就要出口,却突然意识到在这样的深夜,这样的惊呼意味着什么,她赶紧捂住了嘴巴,一把抓住安伟的胳膊,因为激动身体竟“瑟瑟”地颤抖起来,以至睡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安伟轻捷地跳进来,又细心地掩上了窗户……
终于又见到她了——朝思暮想的这个人。她根本就不知道每次在拒绝和她见面后,他是怎样地追悔!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依然光滑细腻,虽然下巴变得更尖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感到那曾经圆润的肩头单薄了许多。他轻轻一拉,她就如翩飞的蛱蝶扑进了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抱住她,紧紧地,害怕被人抢去了似的……
茉莉却在紧张地思考:“安伟是怎么出来的?难道是——!啊!被打死怎么办?……”她后怕得不敢想下去。“不是!一定不是!可在这样的夜晚他回到家中,又怎么解释呢?那,他——”恐惧令茉莉喉咙发干,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安伟却以为茉莉冷了,轻轻地抱起她,感觉像托起一片羽毛,走到床前,拉过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茉莉轻轻问道:“你怎么来的?”安伟嗫嚅了一下,没有说话。茉莉明白了,不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打算怎么办?”
安伟说:“看过你我就走……我本来……不想来的,可……”
咽了一下,又说:“我不想一辈子……呆在监狱里……我能忍受……繁重的劳动……能忍受……枯燥的生活……能忍受……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但我不能忍受……和你们分开……”
茉莉看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定定地看着前面,声音也变得有些异样,知道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由悲从中来,张开双臂把他紧拥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安伟挣脱了她的怀抱,捧起她的脸,尽力压住澎湃的心潮,紧盯着暗夜中她深邃的双眸,悄声但很坚决地说:“我走后……找个好人…… ……忘了……我吧!”说着,大拇指不自觉地摩娑着茉莉的嘴角,一阵心酸止不住涌上心头。
泪水慢慢溢满了茉莉的眼眶。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推开安伟,轻轻解开睡衣的纽扣,慢慢褪下了睡衣……
朦胧的月色为她披上一件透明的纱衣。颀长的颈项如丝般光洁,雪白的胸脯吐露少女的馨香。嘴唇柔软温润,花瓣一样诱人,可迷蒙的眼睛却充满忧郁感伤、茫然无奈……
安伟惊呆了——这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猛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惊问道:“难道你是——”
茉莉没有说话,默默地点了点头。安伟猛的一下把她揽进怀里……
……“是了,是她!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的心软了一下的人!难道真的是前世有缘,今生注定!本想不见她就离开,因为不能再给她幸福;本想见她一面就离开,因为只要她幸福!可她却用奉献她纯洁的少女之身的方式,表达她生死相随的心意,表达她捍卫爱情的誓言……哦,茉莉!我的茉莉!”安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悄然滑落…… 。 想看书来
茉莉花香(20)
……“可是,茉莉,我不能!我真的不能啊!有哪一个人,明知是死路,却拖着心爱的人一起去走呢?有哪一个人,明知不能给她幸福,却要带累她一起受苦呢?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不能这么做,真的不能啊!”安伟思潮起伏,泪流满面。
他用力抓住茉莉的胳膊,想要把她推开,可茉莉的胳膊紧紧锁住他的脖子,身体紧贴在他的身上,让他无法摆脱。他怕弄疼她,只好轻轻拍拍她的背,哄她道:“别这样,别这样,乖,听话!”茉莉却根本不听他的,身子贴得更紧,呓语一般喃喃说道:“你难道不爱我了吗?你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说着说着,泪水洇湿了整个脸庞。安伟把脸贴在她的脸上,不知所措地吻她的眼泪,痛惜又无奈地低语:“别……别……”茉莉把身子更紧地偎进安伟的怀中,死死抱住他不放,脸上却是一副决绝的表情……
安伟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约束自己。俯下身,贴上她温润的双唇,贪婪地吮吸花瓣上的清露,手掌轻轻覆上那两朵柔嫩的花蕾……
…… ……
当均匀的呼吸声在身边响起的时候,安伟轻轻侧过身,茉莉还睡在他的臂弯里,婴儿一样恬静。长睫毛覆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片阴影,鼻翼不安地翕动着,看样子睡得并不安稳。安伟缓缓抽出胳膊,刚要起身,茉莉的一支胳膊搭过来,吓得他赶紧停止了动作。躺了一会儿,看看茉莉并没有醒,慢慢坐起来,又盯着这熟悉的脸看了一会儿,才狠狠心起身,悄悄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他环视了一下屋内,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熟睡中的茉莉,掩上门出去了。熹微的晨光已在东方初露,清晨的冷风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回头再看看生活了多年的这间屋子,泪水慢慢爬上眼睛。远处的街上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安伟决然掉转身子,消失在微明的晨曦中。
茉莉花香(21)
茉莉在树林中欢快地奔跑着……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照射在晶亮的露珠上,幻化出耀眼的七色光芒,喇叭花吹起五颜六色的小喇叭,娇嫩得一弹就破。茉莉“咯咯”地笑着,银铃般的笑声和着清脆的鸟鸣,在这美好的早晨洒下一串串动听的音符。
“来呀,来抓我呀!”茉莉娇笑着,冲后面的安伟做着鬼脸。安伟挽起衣袖,虚张声势地威胁:“你等着,看我抓到你怎么收拾你!”说着,大踏步追上来。茉莉从这棵树躲到那棵树,不停地笑着,安伟也被她的笑声所感染,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愉悦的笑声在树林里传得很远很远……
突然,起雾了,雾越来越大。很快,花不见了,树不见了,清脆的鸟鸣也听不到了。茉莉感到有些害怕,大声叫着安伟的名字,可没有人回答她。雾越来越浓,茉莉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拼命地呼喊安伟,却不见他来到她的身边,她嘤嘤地哭了,恐惧和无助令她倍感孤独……
…… ……
睁开眼睛,眼角残存的泪水正缓缓流下,思绪慢慢地清晰起来,茉莉才觉悟到刚才是做了一个梦。回顾身边,安伟真的不见了,大惊之下,她顾不得多想,穿上衣服马上追了出去,可哪里还有他的踪影!她跑到路边焦急地张望,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车站上来来往往的旅客穿梭一样从她身边掠过,可就是没有那熟悉的身影。当一辆辆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出车站的时候,茉莉彻底绝望了——
“他走了,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本以为他会带自己一起走,本以为自己披肝沥胆的追随会改变他的心意,可他还是把她一个人丢在了这里,任她孤苦无依!任她自生自灭!恨他!真恨他!难道没有他,她还会获得幸福吗?……。”
撕心裂肺的分离之痛和永不可能再见的无望撕扯着茉莉的心,她失神地拖动双腿向前走去。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喇叭声尖锐地响起,茉莉却像没有听见似的,机械地迈着步子…… 。。
茉莉花香(22)
醒来时,茉莉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素雅的淡蓝色窗帘掩住了强烈的日光,静谧的病房里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你醒啦!”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茉莉看到一个长得很秀气的穿着白大褂的姑娘。
“这里是……哪里?是医……院吗?”她虚弱地问道。
“是,你被撞伤了,是我们医院的康主任把你送来的。”姑娘解释说,“康主任今天去火车站送人,回来的路上碰了你,幸亏车速不快,否则你就没这么幸运了。”
“哦。”茉莉一边答应着,一边起身,“不是人家……的错,是我一时……失神……”
姑娘急忙扶住她,说:“事情回头再解释也不迟,你身体还没恢复,先躺好。”
茉莉也感到浑身无力,头脑发晕,就又躺回到床上。
姑娘说:“你好好休息,医药费康主任已经付过了。我们康主任不仅医术高,为人也很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别担心。”
茉莉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坏她都无所谓,没有了安伟,好又怎样?坏又怎样?让所有的霉运都一起来吧!
姑娘出去了。疲倦压倒了一切,茉莉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只从半掩的窗帘看到黑沉沉的夜空,晚风从窗子的缝隙透进来,带来丝丝凉爽。茉莉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要喝水吗?”一个低沉柔和的男声。
茉莉侧过头去,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自己。
“你是——”她勉强欠起身子,迟疑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