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哪儿了?”
“和一个男生看电影,她早恋了,和你一样。”
“噢,”苏曼笑道,“我可没早恋,别给我造谣。”
“算了吧,你的秘密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知道你初三的时候和一个女孩儿好过,那女孩初中毕业没读高中,提前接他父亲的班参加了工作,所以你们断了。”
“你,你偷看我日记?”苏曼恼羞成怒。
“你锁得那么紧,我哪能偷看到。”苏曼写字桌上的抽屉有暗锁,苏娅的确动心思想撬开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结果撬了半天,锁还是纹丝不动,这才作罢。她实话实说:“我听你们班同学说的,有一次在学校上厕所,几个高年级女生吱吱喳喳,我听到了。学校就那么大,你又是出名的美男子,什么事儿传不到我耳朵里。所以,你最好巴结得我紧点,不然,我告密。”
苏曼解释:“其实我那算不上早恋,她总给我写信,我就给她回信,我们可没有约会了,看电影什么的。上高中以后,她离开学校,我们就没再通过信。有一次她来找我,她说,我对她不是真心的,还一直哭,哭了半天就走了。”
“后来呢?”
“没再联系过。”
“你喜欢她吗?”苏娅问。
“我喜欢她写的信,每一句都很好看,连成一篇就像散文。她作文成绩特别好,但是偏科严重,数理化不及格,这也是她放弃读高中的主要原因。”
“你喜欢她的信,未见得喜欢她的人,是这样吗?”
“我一直把她当作笔友,别人怎么看我不管。不过,从她以后,我没再和女生通过信,若是有人给我写了信,我就原封不动退回去,连拆都不拆。我觉得你们女生都挺麻烦的,搞不清你们心里想什么,无端端就哭,无端端就笑。”
“我不是你说的女生,我从来没给男生写过信。我也没有无端端就哭,无端端就笑,我更不会跑到男生面前哭,那样的女生真是*。”苏娅盯着哥哥一字一顿地说。
苏曼皱眉:“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这像一个女孩子说的话吗?”
苏娅拿着记录好的歌词起身离开苏曼的房间,她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哼,我也没想让你喜欢。”
(2)一片不被人注意的树叶
贾方方和崔浩的恋情没过几个月就夭折了,有个外班的漂亮女生喜欢崔浩,主动追求,崔浩动了心。这事儿被贾方方知道了,贾方方把崔浩送给她的仿银镯子退回去,这段早恋便寿终正寝。失恋的贾方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就是苏娅,她像个怨妇,脸上挂着哀凄的表情。苏娅一点儿也不同情她,她甚至幸灾乐祸。千万别以为她还对崔浩有意思,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喜欢崔浩了。她觉得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会打蓝球,别无长处。可是,她为什么幸灾乐祸呢,她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贾方方,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算准了他们的结果。
贾方方伤心地说:“这是我的初恋。”
苏娅说:“初恋通常都长不了,分手是早晚的事。”
贾方方说:“我恨死她了。”
“恨谁?崔浩?”
“不,我恨那个女生。”
苏娅纳闷地看着贾方方,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爱情遭遇挫折,首先把怨恨的矛头指向另一个女性。贾方方不恨崔浩花心,却恨那个女生插足。苏娅劝她:“错在崔浩,跟那个女生没关系,你不应该恨她。”
“不,我就是恨她,我真想痛打她一顿。”
苏娅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贾方方,她很难过,她热爱的贾方方经过了一场似是而非的狗屁恋爱,竟然变得这样愚蠢,难怪书上说爱情会使人的智商降低。“愚蠢,太愚蠢了,你怎么这样想,你简直疯了。”
贾方方在苏娅的批评声中无力地低下头,良久,她抬头说:“苏娅,你说我会不会怀孕?”
“啊?”苏娅惊叫一声。
“我和他接过吻,我们还拥抱过,你说,我会不会怀孕?有人说,只要接过吻就可能怀孕。”
苏娅锁紧眉头:“不会,应该不会,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最后想出的结果是:怀孕的话,例假就会停。如果例假没有停,那就说明没有怀孕。贾方方问:“你确定?”
苏娅点点头,“是的,我妈说的。她告诉我,女孩来了例假就说明长大了,有生育的功能了。我问她,这个东西很讨厌,很麻烦,永远都会有吗?结果我妈说,只有怀孕的时候才会停,不怀孕的话,每个月都会有。”
两个人紧张地度过了一段时间,苏娅几乎每天都重复一句问话:“来了?”贾方方哭丧着脸,“没有。”终于有一天,贾方方喜上眉梢,没等苏娅问她,她就重重地点点头,“来了,来了,该死的终于来了。”为了庆贺,两人放了学没有回家,而是相跟去了闹市。贾方方请客,买了两碗羊杂碎,拌了很多辣椒。她们吃的时候坐在一张长条桌前,桌上的白色搪瓷盆里放着羊杂。天气很冷,吃羊杂的就她们两个人。摊主手里拿着菜刀,低头切杂碎,偶尔转身查看灶上的锅。贾方方眼疾手快,总是趁摊主转身间隙,迅速抓一把瓷盆里的杂碎扔进她和苏娅的碗里,等摊主再转身面对她们时,她就大大方方地说:“老板,再给我们抓点香菜,舀勺热汤。”就这样,两个人名义上吃了一碗羊杂,其实来来去去,吃了不知有几碗呢。到了最后,摊主都疑惑了,怎么她们碗里的羊杂总是不见少,吃起来没完没了。吃饱喝足,两人起身离开,摊主似乎明白点什么了,收钱的时候恼哼哼盯了她们一眼。两人走出一段路后,方才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也许是羊杂碎吃多了,或者是那玩意本来就不干净,没等走回家,两人就在路边吐得一塌糊涂。 “报应啊,报应。”贾方方拍拍胸口。苏娅吐得眼泪鼻涕一大把,难受地说:“贪多嚼不烂,我们可真能出洋相。”从那以后,两人都落下毛病,再也不能吃羊肉了,连味儿也闻不得。
事后,贾方方说:“苏娅,其实接吻是不会怀孕的,我们前段时间白担心了。”
“我也知道,只是看你诚惶诚恐,所以,不敢确定。”
“你知道性生活是什么吗?”
“不太清楚。”
贾方方说:“男人和女人要有性生活,才可能怀孕。没有性生活,怎么着都不会怀孕的。”
“谁告诉你的?”
“杂志上看的,里面有个医学问答栏目,有人问接吻会不会怀孕,书上就是这么回答的。其实性生活就是两个人发生性关系,就像……*,”她解释,“*是强迫发生的,如果不是强迫的,就是性生活。”
“不要脸。”苏娅忽然说。
贾方方疑惑地问:“你说谁不要脸?”
“所有的人,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要脸。所有的人都要怀孕,生孩子,所以所有的人都不要脸。”
“包括我们的父母。”贾方方恶狠狠地补充道,仿佛这样才解气。
骂完了,两人相视一笑,却又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班里有个女生名叫常秀丽,一度与苏娅交往密切。有一天,常秀丽给苏娅写了一封信,表示愿意和她结为挚友。苏娅第一次收到同性送给她的表示友好的书信,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也感动了一下。起初,她并不是十分喜欢这样的方式,明说不就行了,何必搞得神神秘秘,天天见面,还要书信来往。不过,后来,她渐渐喜欢上了这种形式,文字交流的感觉与语言交流的感觉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令她陌生而新鲜,血液也加快了流动。女生与女生之间互相写信,这种情调一度在桐城九中风行一时。很多年以后,可以用一个时髦的词汇形容这种风气——小资。若是追根溯源,她们可算是引领时尚的先锋了,要知道,那个时候,“小资”这两个字还藏在胚胎没有发芽呢。
常秀丽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但她是农村户口,家里住的房子是半山腰的自建房。父亲是一名工人,母亲没有职业,她是家里的长女,下边还有两个弟弟。她身材细瘦,这样就显得她的胳膊和腿比一般人要长。苏娅记得她经常穿一件豇红色西服,领口很小,且领边不甚齐整,显然出自不专业的裁缝之手,这个不专业的裁缝就是她的母亲。她的鞋子也是手工做的布鞋,灯芯绒鞋面,鞋底倒不是传统手工纳制的,而是一层厚厚的黑胶皮,那是她父亲从工厂拿回家的,工厂里有好多那样的黑胶皮。她常穿的裤子都是深色的,裤腿很短了,露出一截小腿,有的同学戏谑她穿的是吊腿裤。她的嘴唇特别厚,据说厚嘴唇的人不爱说话,果然如此,常秀丽就不爱说话,嘴巴总是抿得紧紧的。她的嘴巴大而厚,眼睛却是豌豆一样的小,深嵌在眼窝深处。两只眼睛的距离还有点远,就像钱钟书在《围城》里描述孙柔嘉的两只眼睛隔得太远,互相害相思病一样,这使她在盯着别人看的时候显得有些怪异,仿佛她在看你的同时,眼神早就扩散到其他地方了。你拿不准她究竟在看你,还是在看别人。
在班里,常秀丽独来独往,就像一片不被人注意的树叶,轻轻刮过来,再轻轻刮过去。她还有那么点多愁善感,课间休息时,喜欢俯在课桌上,手臂托腮观望窗外的风景。窗外是几棵高大的合欢树,夏天开粉色的小花。秋天,叶子黄了,叶子落了。冬天,光秃秃的枝桠随风摇摆,若是落了雪,树枝一动不动,就像一幅静默的风景画。
他们这个年级共有六个班,其中一个重点班,重点班的学生也未见得都是优等生,而是教工子弟和有点来头的干部子女,配备的师资力量较为雄厚。剩下的五个班有四个是普通班,苏娅所在的班级就是普通班中的一个,还有一个便是非城市户口的学生组成的农村班。农村班的班主任经常换,这个学期是个挺着肚子的孕妇,下个学期就变成了刚从学校毕业的毛头小伙。按常规,农村户口的常秀丽应该被分进农村班,之所以插进苏娅所在的班级,全凭了当时的校长与她们家是同乡。常秀丽的家乡盛产土豆,她父亲扛着一袋子土豆去找了校长,攀了老乡,校方破格照顾常秀丽进了普通班。这些都是常秀丽后来和苏娅互相通信时谈起的,她说,那些土豆并不是从老家带来的,而是父亲去菜市场买的,送给校长的时候撒谎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土豆嘛,模样都是圆头圆脑的,哪里分得清产自何方。离开家乡多年的校长揭开口袋,摸出一只看了看,闻了闻,一下子动了乡情,收下了那袋土豆。常秀丽因此说,校长是个好人。苏娅不解,何以见得?常秀丽答,只有好人才会稀罕土豆。
只有好人才会稀罕土豆。苏娅一直记得这句话,她觉得这话颇有深意,还充满哲理,可是又说不出它究竟哲理在哪里,深意在哪里。常秀丽说的话,有好多貌似平淡,却意味深长。苏娅也喜欢土豆,或许正因为她爱吃土豆才会觉得这句话别具一格,引人遐思。这世上唯一可以令苏娅百吃不厌的食物大概就是土豆了,她自创发明了一种吃土豆的方法,把香菜和红辣椒剁碎拌上盐和醋做成佐料,土豆蒸熟,去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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