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圈套
温瑾言自然相信他是被冤枉的。
凭着这一声妹妹,她也该信任他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温瑾言眼眶湿润,连声应道:“我相信你!”
温昭明的双眼一下子变得通红。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在人前流过眼泪。
他事事不如身份尊贵的嫡长兄,作为妾室所生的儿子,他浑浑噩噩,胸无大志,在别人眼中毫无建树,在温家更是地位尴尬。
是否因为这样,所以当赵家人找上门来时,父亲听信了片面之词,急欲置他于死地呢?
搭在长凳上的手握成了拳头,身后的痛楚每一下每一下的传过来,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急切的响起,“前些日子,我去苏州乡下游玩,在下乡里遇见了一个姑娘。那姑娘自称是城北赵氏人家的女儿,出来烧香和丫鬟走散了,让我给点路费。我见她衣着光鲜,不像是骗子,就给了她一个荷包,里面有十两银子。”
也许是急于澄清自己的清白,温昭明说得又快又急,尽管声音虚弱,仿佛下一刻就缓不过气来,可他没有片刻停顿,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再之后我就离开了,回去的路上我去如厕,就发现那赵姑娘横尸在离我只有几步的地方,瓜田李下,我担心被人误会,当时就急匆匆离开了。”
“你送赵姑娘银子的时候,身边可有随从?”若有人目睹,至少能证明温昭明与赵姑娘并没有过多接触。
“没有。”温昭明脸上露出格外苦涩的笑容,“也是合该我倒霉,当时我四处乱逛,也只带了几个小厮,都被我甩在了后头。后来我去如厕,特地寻了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身边也没有带人。”
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证明温昭明所言的真实性。
温瑾言眉头微皱。
这件事,太蹊跷了。
如果那赵姑娘当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今日她的父兄族人就不会这样大哧哧找上门来。
温家在苏州是首屈一指的官宦人家,一般人家就算有冤屈,顾忌着自己的家业,也不会这样冒失。
只有光脚的才不怕穿鞋的,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毫不在乎。
所料不差,赵姑娘问人借银子,应该是一个圈套,只是为了骗取过往路人的钱财罢了。
“二哥,你也许遇到仙人跳了。”温瑾言抿了抿唇,“你先歇歇气,等大夫来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温昭明眼中一亮,“这么说,是赵家故意陷害我?”
“你别高兴的太早。”看见他眼中瞬间浮现的希冀,温瑾言不得不硬着心肠戳破,“毕竟从你遇见赵姑娘,到发现赵姑娘遭遇不测,身边都没有见证人,就算到了官府,你也一样会被怀疑的。”
“可是我在村口和赵姑娘分别以后,福禄就立刻找过来了。在这期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温昭明眸光微黯,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一定是有人想嫁祸给我。”
温瑾言暗暗叹了口气。
“父亲见了我的香囊,二话不说就命人冲进了院子,用绳子将我绑着,当时我就是想辩解几句都不能。父亲正在气头上,我还以为我会死在祠堂。”温昭明垂下了眼,死死盯着地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香囊?
温瑾言心念一动,“你的香囊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不记得了。”温昭明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沮丧,声音也渐渐低落了下去,“父亲说,是从赵姑娘身上搜出来的。”
温瑾言目光微闪,嘴角高高翘了起来。
“小姐,大爷带着大夫过来了!”一直守在门口聆听外头动静的墨荷冷不丁出声:“您还是回避下吧!”
屋子虽然简陋,可隔壁还有几间空房。
温瑾言微微颔首,退到了一旁的小房间,静静的听着屋子里的动静。
“这边请。”温昭阳领着大夫进来了。
接下来就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仿佛听见了吸气声。
“所幸不曾伤及筋骨,每日三次,将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就会好了。切记不可碰水,这淤血的热毒要散开,也得忌口,待我写下来,小心提防着也就是了。”是个中气十足的中年人的声音。
温瑾言暗暗松了口气。
自有人送大夫出门去抓药,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出来吧。”是温昭阳的声音。
温瑾言从墙后绕出来,微微一笑,“此事多谢大哥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温昭阳挥了挥手,往下瞥了一眼,“待会要上药,也有些时候,我们正好出去走动走动。”
正好,温瑾言正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只是才出得门去,就见金桔扶着哭哭啼啼的三姨娘朝这边走来。见到兄妹二人,慌忙行礼。
温瑾言侧过身去,算是还了礼,温声道:“大夫说二哥的伤无碍,每日敷药即可,姨娘不必担心。”
三姨娘拭了拭眼泪,含泪道:“多亏了大爷……”脸上满是感激之色。
温昭阳含笑颔首,引着温瑾言去了祠堂外的一棵老树旁,此处地势高,能远远看清过往来人。
“二弟可对你说了什么?”温昭阳也是个爽快人,开门见山。
“他说,是在苏州乡下遇见赵姑娘的……”温瑾言详细的解释了一番,见他若有所思,笑道:“大哥可有什么不解之处?”
“二弟多半是中了人家的圈套,那赵姑娘怎么会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温昭阳眼中有嘲讽之色一闪而过,“既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怎会只有一个丫鬟?二弟到底是心地纯善,信了这等荒谬之词。”
“多半是说得含含糊糊的。”温瑾言笑道:“二哥见识少,哪里会分辨这其中的真假。”说罢,正色道:“其实我觉得赵家的说辞有问题。”
“哦?”温昭明垂下头,盯着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微风拂过,有叶子落在她发梢。
“赵家人说,在赵姑娘身上搜到了二哥的香囊,一口咬定是二哥杀了人。可是,若真是二哥见色起意,这香囊该是不慎落下,怎会在赵姑娘身上?”温瑾言笑得有些**,“到底是不是有人趁着二哥慷慨解囊,暗度陈仓?”
第六章 出面
温昭阳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赵家来势汹汹,岂非欺负我们温家没有人?”温昭阳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这事,正该和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赵家打的什么主意,大哥也心知肚明,若是你能出面,那就再好不过了。”见温昭阳的模样,十有*有了打算,温瑾言暗暗松了口气,又跃跃欲试,“要不我扮作小子,也跟着去看看热闹吧?”
温昭阳心念微动,几乎下意识的就要答应她。
但想到什么,委婉的劝道:“赵家人既然敢大张旗鼓的找上门来,必定还有后招,到时候牵扯太多,若是被人发现你是温家的小姐,到底于名声不好。”
温瑾言方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此刻冷静下来,也自觉失言,忙道:“那赵家人来自乡野,难免粗俗,大哥到底是读书人,怎能与市井小民一般见识,莫如到时候多带几位能说会道的妈妈,以免应接不暇。”
论吵架,只怕这天下无人能比得过那些常年混迹在后宅和市井之间的妇人们。
一念及此,温瑾言笑得有些促狭。可一抬眼,见自家大哥一双丹凤眼斜过来,忙止住了笑,正色道:“我看,此事不如问问母亲的意思好了。”
这等大出风头的事情,自然要给大太太留三分颜面。
兄妹二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一齐去了正院。
自大太太吩咐去请大夫开始,大老爷就将自己关在了书房,谁也不见。
大太太也不急,带着一行人回了正屋,半倚在大迎枕上,由两个丫鬟捶腿揉肩。
“母亲!”温昭阳大跨步走了进去,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二弟之事我已有了章程,您看,让我出面和赵家人交涉如何?”
大太太挥挥手,命丫鬟退下。随即欣慰的望着长子,眼中满是骄傲,“你有这份担当,你父亲也会高兴。”说着,目光淡淡扫过温瑾言,又柔柔落在温昭阳身上,“只是,方才林妈妈去瞧了眼,那赵家人颇为无礼,你年岁又轻,到时候若是镇不住……”
温昭阳正等着这句话,闻言忙道:“方才四妹妹也是这样和我说,是以正打算问母亲借几个能说会道的婆子镇镇场面。”
这一次,温瑾言觉得大太太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你既有此心,我自然为你安排,只是也不可逞强,说到底,也是我们温家理亏在先。”大太太垂下了眼睑,吹了吹漂浮在茶水上碧绿的茶叶,“他们想将事情闹大,也无外乎是为了讹些银子罢了。”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可若是让温家为此蒙羞,别说温昭明,就是大老爷和二老爷也会受到牵连。
到时候温昭明又怎能在温家立足呢?
温昭阳笑着应是,换了身出门穿的衣裳,领着五六个口舌生莲的婆子去了外院。
自方才温昭阳提到自己开始,温瑾言就一直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梭巡,想来是自己此番行事让大太太起了疑心。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
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即便一时遮掩会让大太太看不出端倪,可如今她不过十一岁,要在温家度过的日子还很漫长,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让大太太对自己刮目相看。
不过,这其中也有个尺度。既要提高自己在大太太心中的地位,又不能太过张扬,被大太太惦记上……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想要在这么多姐妹里面立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老爷有六个子女,其中大爷温昭阳和温瑾仪是大太太所出,温瑾瑜的生母是二姨娘薛氏,同她一起抬了姨娘的是大姨娘张氏,她也只生了一个女儿,温瑾沅。张氏当年早产,产婆用了虎狼之药催产,是以温瑾沅身子一向不好,晨昏定省只看心情,大太太从未在此事上苛责过。
温瑾仪如今已经是花信年华,许给了杭州知府黄玉的长子,成婚已有七年。温瑾沅翻过年,就十八岁了,至今尚未说亲。温瑾瑜刚及笄,也没听说有什么动静。
似乎,大太太对几个庶女的婚事,不太放在心上。自然,没有女人喜欢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所谓的贤淑大度,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而至于为什么温瑾言会被养在大太太名下,这事至今无人能说清。
下人们说起时,只会说三姨娘会做人,得了大太太的欢心,连带着四小姐也跟着飞上枝头,由庶变嫡,以后说亲的时候,出身就不同了。
但看见三姨娘唯唯诺诺的性子,连带着温昭明和从前的温瑾言也无甚主见,温瑾言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