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的下方,张灯结彩,鼓乐飘扬。天空中,星移斗转,乌云遮月。一阵凉风吹过,潇潇落叶顿时落满庭院。两位青衫少年却是各怀心事,不声不响地半靠在一起,仰头凝望着天际,这灯火阑珊处,与那喧嚣的另一个世界,几乎是格格不入的。
“你不在太原当你的大少爷又跑到东都来做什?”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你是在怪我吗?”
辛衣一怔:“怪你?”
“怪我这么久都不来看你……”
“你爱来不来,谁稀罕!”辛衣别过脸去。
他却笑得更加开心,托着腮,凑近她,道:“士及兄新婚我自然要来讨一杯喜酒喝,更何况……”
辛衣听他话音停下来,心中奇怪,待回过头去望,却冷不防被李世民伸过手臂,揽了个满怀。
“更何况,我心中挂念着你这个好兄弟啊!”
辛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待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挣脱他的怀抱,狼狈之至。
“李世民!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却已经笑得直不气腰。
远远的,夜空中传来一个悠长的声音:“礼成,送入洞房——”
二人停下了打闹,齐齐望向下方。
“士及兄真是好福气啊,娶得如花美眷,金枝玉叶。”
“你很羡慕?”她皱皱眉。
他笑道:“我自然羡慕,但我李世民的妻子,只会更胜之。”
辛衣斜眼瞥他:“自大!”
李世民眉轻轻一挑,薄薄的唇角漾着笑意,却并不反驳。
辛衣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道:“那你知道,什么叫喜欢吗?”
“什么?”他没提防她突然张口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不由地楞住了。
“莫非,我们的宇文大将军情痘初开,看上了哪家姑娘?”
他这一句话,当即换来了辛衣狠狠的一拳,他身一侧,避过掌风,一把托住辛衣的手腕,笑道:“不对么?那便是哪家公主看上了你?要招你做驸马。”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酒坛子便劈面朝他砸过来,李世民赶紧伸手抱住,一边道:“可别浪费了我的竹叶青。”
辛衣狠狠瞪着他,冷哼道:“算你躲得快!”
李世民嘻嘻一笑,就着坛子喝了几口酒,抬起头道:“男儿大丈夫,哪能沉溺于什么儿女情长。你看看这眼前的大好山河,有的是天地任我们去驰骋,有的是功勋等着我们去建立,哪有功夫去想这些个东西?”
辛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沉沉的夜幕,无边无际,天空中云卷云舒,好似那疆场上万马奔腾时的滚滚沙尘,铺天盖地,烈烈生风。一刹那,心底最隐秘的地方却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似有种莫名的情绪在暗暗滋长着。
“我看,你自己根本也不晓得。”她抑制住情绪的波动,嗤笑道。
“我不懂得?”他英眉斜飞,那样的笑浮在他黝黑的眸子里,带着点儿“坏”,却别有一分不羁的风流神韵:“我可不似你,却连这般简单的事也想不明白。”
“那你便说来听听!”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
“我若是喜欢上了什么人,便是一生一世,不离不弃。我的妻子,必然要是那个能站在我身边,最懂得我的人。”
月光如水,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屋顶上,浸在溶溶月色里,微微浮动。或许是月光太明亮,耀得眼前渐化模糊,辛衣只能看见面前那双明亮的眸子,带着那样自信的笑,似漫不经心又似无比真挚。
一生一世……
不离不弃……
她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语,唇角却已慢慢浮现出笑来,原来,便是这样简单么?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夜渐渐深了,喧闹的喜宴也散了场,居高临下,可以望见府中那一盏盏明灯慢慢地熄灭,愈发显出天空中繁星的光芒。
两人抱着酒坛,听着那落叶沙沙的轻响,看着那初春的花儿,被阵阵微风掠过,纷纷扬扬,落满了二人的衣襟,馥郁袭人。
半响,李世民觉察到身旁的少年许久没有发出动静,侧头一看,却见辛衣将头搁在膝盖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却已经沉沉睡去。
“这家伙,为何每次与我拼酒,都是先醉倒的那个?”
李世民俯下身,想将她背下房去,谁知刚将她身体扶起,便被她抱住了手臂,他一怔,伸出拍拍她的头:“喂!你醒了么?”
她却并没有睁眼,蹙起了眉,手紧紧抱住他的臂,怎样也不放。
“师父……”
微风中,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他托着下颚,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轻叹着笑:“是不是只要你做梦,都会梦见你师父呢?”
此时月上中天,将碧树玉阶笼上淡淡清辉。一个玄色的身影静静立在墙角,凝视着那两个少年,良久,终于转身而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孤寂而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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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时,从齐郡发来急报,反军卢明月率军10余万屯祝阿,包围齐郡,齐郡通守张须陀将军向朝廷请兵支援。
辛衣主动请缨,出兵齐郡。
杨广喜其骁勇,当场赐封辛衣为征讨大将军,令其择日起程平乱。
待下了朝,宇文化及少不得责备一番辛衣的自作主张,宇文述却不以为然,道:“我鲜卑祖辈尚武,血液里流的本就是勇武善战的天性,辛衣不愧是我宇文家的儿孙,建功平叛,身先士卒,自是无可厚非。”话虽如此,心里却终是有些舍不得。
宇文述老了,而他最疼爱的孙儿却总不在他身旁。
少年人志在远方,所谓的承欢膝下,不过是寻常百姓的念想,对于宇文家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远不是这些。
这一次的出兵,非同于出征高句丽。以往征用各地的兵马早已经各自归去,驻扎京畿的部队,数目并不庞大。辛衣只点了自己的亲信部队五万人,其余各部,仍是按驻大营,护卫东都。
大军出发那天,正是晴空朗朗,骄阳似火。
辛衣听完各营点报,刚得片刻闲,却见离昊穿着一身铠甲,兴冲冲纵马过来,一边嚷道:“辛衣!辛衣!你瞧瞧我身上穿的,象不象个将军?”
眼前的少年,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弓弦,似蕴涵着无穷的力量。他就这样骑在马背上朝她笑着,无畏而爽朗,带着那种草原上特有的气息,叫人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辛衣上下一打量他,笑道:“倒是象模象样的。”
离昊得了夸奖,开心不已,道:“如此,那从今后,我便是你的贴身侍卫啦。”
辛衣摇头轻笑道:“上阵杀敌,不比寻常,你不怕吗?”
“你不怕,我什么也不怕!”离昊一拍胸膛,大声说道。
“好!”辛衣笑道:“我营里的人,当有如此气魄!”
离昊欢喜地跟在辛衣身旁,却觉查到了她今日里的心不在焉,阅军的这片刻,总见她的眼睛不停望向远方,似在期盼什么,不由问道:
“辛衣,你在等他吗?”
辛衣知道他说的是谁,当下也并不否认,只是点点头。
“他不会来了。”离昊说道。
昨日入夜,这个冰冷的玄衣男子第一次主动来寻他,要他好好保护辛衣。离昊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如此关心辛衣,却总不愿意叫她知道。他更不明白,有时候为什么如此简单的事情,人们却都看不分明。
辛衣闻言身躯微颤,道:“师父他,可是疾症未愈?”
“他好着呢,什么病也没有!”离昊皱皱眉。
“那……”
“辛衣!他不来没关系,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他忍不住说道,辛衣一怔,既而展颜笑道:“是啊,还有你呢!”伸手拍拍他的肩,调转马头,往大军集结处而去。前一刻,她还在笑,可是转过身,逆了阳光,然能清晰地看出那张平日里俊朗飞扬的脸上挂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她怎么了?”
离昊一回头,却见高子岑立在马上,视线追随着那抹红影,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他也是,你也是这样。有时候,我真是不懂你们人,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隐瞒的呢?”离昊自言自语道,高子岑隐隐听得不甚真切。
“你说什么?”
“没什么!”离昊瞪他一眼,待要走开,忽然头上一吃痛,却是被高子岑趁机重重敲了一记。
“混小子!走着瞧!”
离昊捂着头,朝高子岑一挥拳。
辛衣举目揽日,觉时辰已至,待要下令大军出发,忽见钱士豪领了一白衣小将朝这方而来,急声道:“将军,此人……”
他话未说完,白衣小将却已经抢先道:“末将太原李世民,见过宇文将军!”
只见那小将朝她一抱拳,抬起头来,笑容明朗的如同朝阳初升。
“李世民?”辛衣惊讶地望着眼前的少年,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投军的。”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她沉下了脸。
“这是兵部登记的军牌,请将军过目。”他掏出军碟,递给辛衣,辛衣将那牌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次。
她将那牌子一把掷到他怀里,纵马靠近他,皱眉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表情有些无辜,道:“我是报效国家,为朝廷分忧啊。”
辛衣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半天。
“好罢,好罢!我是久仰山东张须陀将军的大名,早就想找机会结识英雄人物,一直苦无机会,如今正好……”
“行了!我懒得听你的鬼话,但是你既然入了我营下,便要事事听我的调度,如有任何偏差,军法伺候!”辛衣正色道。
“末将谨遵将军令!”李世民抱拳,高声答道。
辛衣轻哼一声,自顾去了,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直阴郁的心情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这边,离昊与高子岑正好纵马过来,正与李世民撞个满怀。待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由双双吃了一惊。离昊一手指着他,惊道:“你……你……二郎?”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李世民下颚微抬;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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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军情紧急,大军不敢有片刻耽搁,一路急行,不日便赶到了山东境内。
当日,辛衣下令大军扎营,令先锋军先行打探敌情。不久,探子回报,在齐郡外围有另一股军队正在行军,看路线分析,却正是前往齐郡支援卢明月的反军,领军的乃是齐郡人左孝友。
“若让这一股大军与卢明月的军队会合,情势将会极为凶险。张须陀已无兵可派,如若我们的支援未到,又被敌人联手围攻,腹背受夹,只怕这一战是必败无疑。”辛衣抬起头来,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决:“我们必须抢先将这一股敌军歼灭。”
“可是,将军,这齐郡外围一马平川,根本无险可守,也无法施展什么奇计妙着,以我们五万人的部队要想对抗左孝友的十万大军,无异以卵击石。”钱士豪皱着眉说道。
辛衣点点头,道:“既然根本无险可守,那我们就不必考虑占据什么地势之利了。”
众人顿时愕然,齐齐看向这年轻的主帅。
辛衣却并不往下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少年,道:“你可有什么良策?”
李世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