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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瞅得极不舒服,皱了皱眉头嗯了一声,他说:“请跟我来。”
我随着他来到中间那个房间,他对着房门毕恭毕敬的说了声:“黄先生到了。”然后轻轻为我推开门,自己却并没有进来,待我进门之后,就从后面将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的灯光十分柔和,却又不失光明,单这灯光就设计的十分体贴,而房间里的摆设更是十分可人,古藤的沙发,紫檀的博古架,根雕的茶几,我虽不怎么懂家具,但我敢说,单这几样就不是平常人能消受得起的。
“黄小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没等我打量完屋子里的摆设,房间里就响起平三爷爽朗的笑声。
循声望去,平三爷正坐在一张古藤沙发上,他腿上搭了条毛巾被,左手端了个紫砂壶,面前摆着两个茶盅,一边伸手示意我坐在对面,一边手一倾,一道细水就注向茶盅。
这情景实在令我诧异,我想不明白,外面那般剑拔弩张的,平三爷倒能这么悠闲自在,看来我倒是白白担心了,这样想着,不觉有些郁闷,脱口道:“原来您没事啊!”
平三爷笑道:“来来来,尝尝我这烹茶的手艺。”
其实刚一进来的时候便有一股茶香扑鼻,而且不用猜也知道,平三爷喝的茶自然不是普通的茶叶,只是我可不是来喝茶的,也没有这等闲心思,我道:“听说您失踪……”
没等我说完,平三爷已打断我的话,道:“烹茶是一种功夫,也是一种历练,讲究‘造、别、器、火、水、炙、末、煮、饮’九难,这套功夫我是练了三十年才小有进境的,黄小弟,你来斟别斟别,看看我这功夫到了什么境界。”说毕,他端起茶盅,先放在鼻端深吸了口气,然后闭了目,似是在回味茶香,然后才啜入口中,却又并没有立即咽下,而是待了片刻才使那茶缓缓落入腹中。
这功夫我哪有心思品茶,只是却之不恭,只好端起茶盅一口灌下去,没想到茶进了肚,余香却在口齿间久久不去,精神也为之一爽,我不禁脱口赞道:“好茶!”
平三爷:“茶是好茶,只可惜像黄小弟这么个鲸吞牛饮,未免有些暴殄天物啦,哈哈……”谁知笑声未毕却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声未停,他那皱纹堆垒的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我瞧出情形不对,一边给平三爷轻轻捶着背一边问:“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平三爷冲我摇着手,咳声渐渐止歇,拍着旁边的沙发示意我坐下来,待我坐定才缓缓道:“没事,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再说了,就算我想死,阎王老子怕我闹他的森罗殿,也未必肯收了我。”
平三爷不愧为平三爷,此时此刻还有这等豪情!我不由心生敬意,更加急切的想知道他的遭遇,于是开门见山的道:“听他们说您失踪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平三爷道:“还以为我遭了不测了吧?”
我点了点头:“看到您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
平三爷一边续了两杯茶,一边道:“你放心,有人可就该不放心了。果然不出我所料,连你那儿都去过了,幸亏我留了一手。”
我本来不想掺和这些江湖恩怨,但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好装聋作哑,只好道:“难不成有仇家要害您?”
平三爷端起茶盅,在空中停了许久,却又放回桌上,蓦地叹口气道:“若当真是仇家倒也没什么,打出道那天我就做好心里准备,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最后却是折在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手里!”
听平三爷这么说我一点儿也不吃惊,俗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很多大人物最后都是折在萧墙之祸上,而且这并不是平三爷第一次遭“家贼”的算计,唯一不同的只是这一次“家贼”做的似乎比上一次更成功了些。我端起茶盅,在手里摆弄着,徐声道:“上次那个是替死鬼?”
平三爷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叹口气道:“黄小弟脑筋很好使嘛!你不妨来猜猜,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其实我心里早就在盘算这件事,听他问起,脱口道:“佟师爷。”
平三爷这回真的吃惊了,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盯着我,沉声道:“是不是谁跟你说过了?”
我摇了摇头:“我记得佟师爷跟您是寸步不离的,可直到现在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平三爷道:“要想害我,必会先害佟峰,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人害死了?”
我道:“我原本也不敢十分确定,但方才您让我猜,除了您,我似乎就不认识其他人了。”
平三爷怔了怔,悠悠的道:“人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我宽慰他道:“您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在这儿吗?这就足以证明您宝刀未老嘛,这会儿只怕姓佟的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全须全尾?”平三爷苦涩的笑着,伸手撩开毛巾被,下面只有两截空荡荡的裤管。
我惊的站了起来,颤声道:“您的腿……”
平三爷盖上毛巾被,平静的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区区两条腿算得了什么!”
他说得轻松,我却知道他心里此刻一定跟我一样的不平静,否则他也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把我接来了,但我知道,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安慰的话对平三爷来说都没有意义,于是我直奔主题:“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
平三爷眼波闪动,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盯着我看了半天,这才郑重的道:“是有一件事要托付你,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不自觉的犹豫了一下,平三爷马上道:“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等你考虑好了再答复我也不迟。”
平三爷这般说,我反倒不好推辞了,立即道:“您这话分明是瞧不起我了,有什么吩咐我只管照着去做好了。”话虽说得漂亮,我心里却着实有些含糊,如果平三爷是要我去暗杀佟师爷,难道我也肯去?
平三爷笑了,他笑的很诡秘,我突然就有些后悔。
平三爷却根本不容我细想,他拍了几下巴掌,先前那个带我进来的那个瘦削的汉子就推门进来,平三爷笑着向他道:“阿彪,黄小弟已经答应了,以后你们可要好好听他的话!”
阿彪闪目看了我一眼,脸上仍没有丝毫表情,接着垂下头道:“是。以后阿彪的命就是黄先生的,先生有事只管吩咐!我这就传下话去,让弟兄们都知道……”说到了这里他顿了一顿,看了一眼平三爷,接着道,“都知道黄先生是新的龙头大哥。”
乖乖!搞什么鬼!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又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原来平三爷要我做的事就是顶替他的位子做黑帮老大!不行!绝对不行!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刺杀佟师爷!娘和师爷最怕我跟黑道扯上什么关系,如今我却要做黑帮老大!我几乎是跳起来的,乱摇着手,有些语无伦次的道:“不行!不好!我做不来的!三爷,你误会了……我不是……我不知道您是要我做这件事!”
平三爷正色道:“黄小弟,人在江湖,一诺千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可不带往回找补的。”
事到如今,我才顾不上什么千金不千金的,我有些急赤白脸的道:“三爷,我可没答应您要做这个龙头老大,再说,我也不是那块料,交给我,说不定——不,是一定,会把帮会搞得乌烟瘴气的,而且,我也根本斗不过那个佟师爷,你就忍心看着苦心经营的大好江山被我白白葬送了?”
平三爷不疾不徐的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件事!这好办,佟峰那个烂仔根本不用你操心,搞掂他的事就由我来办好啦!”
我听平三爷误会了我的意思,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三爷挥了挥手,不高兴的道:“黄小弟,你知道多少人都盯着我这个位子,他们巴不得我早点死了,给他们腾出缺来!没想到在你这儿却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平三爷的语气也让我有些不快,我犯了倔脾气,声音陡然提高了许多:“他们想坐就让他们坐好了,我做不来,也根本不想做!”
平三爷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的双眼精芒闪动,哪里还有个老人的样子,分明就是只凶悍的野兽!我心里突然有些后悔,但弓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摆出一副无所谓有面孔,冷冷的迎视着平三爷萧杀的目光。
这一刻,房间里的温度似乎突然降到了冰点以下。
第十章
“老太爷,这件事或许对黄先生太突然了,你得容他想想。”站在门口的阿彪忽然开口,他的话说得小心翼翼,语气却是那么不容质疑。
阿彪的话犹如一根针,正戳中平三爷这个涨满了气的皮球上,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他便恢复了先前老态龙钟的模样,他有些疲倦的挥了挥手:“阿彪,你先出去吧,我要跟黄小弟单独聊聊。”
阿彪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就在他将要带上门的刹那,平三爷忽然想起什么,叮嘱的一句:“阿彪,这件事先别忙着让兄弟们知道。”阿彪还是简简单单的应了一声“是”,门便悄无声息的关上了。
平三爷冲我苦笑着:“黄小弟,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已厌倦了江湖纷争,早就想金盆洗手啦。”
这时我的头脑也冷静下来,默默的坐在平三爷对面,沉声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退出江湖?”平三爷苦笑,摇头,然后回首从旁边的高脚凳上拿下两个相框,他默默的将相框递给我。我接过来看时,第一个相框里是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绝*子,她嘴角微微上翘,眉稍眼角露出一派顽皮天真的模样,这绝对是让人看了第一眼便会烙在心里的那种美女!
我抬起头望向平三爷,却被平三爷的表情吓了一跳。‘
忧郁,只能用忧郁来形容此刻我眼睛里的平三爷。
“她是我生命里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我唯一深爱过的女人。”说到这里,平三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着道,“在我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结婚了。”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程晓颖,心里突然像针扎样的一痛,只听平三爷继续道,“那时的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混混,整天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每天我都沉浸在打打杀杀的兴奋之中,几乎全忘了家中还有个一心等着我回家的漂亮妻子。直到有一天……有一天……”平三爷的声音忽然喑哑了,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不禁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平三爷仰靠在沙发上,缓缓的闭了眼睛,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伤,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良久,他方才缓缓的道:“有一天,我很晚才回家,远远的就看见我跟的大哥摇摇晃晃的从我家里走出来。进屋之后,她就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平三爷的重复着这三个字,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淌下,“第二天,她就自杀了。”
“啊!”我惊呼一声,为这女子的刚烈,也为这世道的不公。
平三爷没有继续说他和他的大哥的故事,但后面的事已经可以想象得出来,在平三爷的无言悲痛之中,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