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至今,邮箱里的《诗经》早已被我删除干净,该隐也早已在一场车祸里化为灰烬,但是看着这些字句,当初被放大到满屏的一笔一画,似乎仍然依稀可辨。
  我曾觉得我与该隐的这一程执手,也不是爱情,而是铤而走险,是搏斗与死亡。然而,记忆是不会欺蒙我的,被我如此固执地回忆的,都曾是贴心贴肺的给予,是我享受过也呼应过的深情。这些教我领略生命之深的事物,并不因居心叵测的借用而成为坏。
  唯一直接写在稿纸上没有经过中间辗转的信,是该隐在我的办公桌上写下的。
  那一次他到郑州来看我,晚餐后告别。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桌上是这封没有折叠的信,信纸上面有泪湿的痕迹。该隐的眼泪很多,告别的时候流泪,见面的时候也流泪,伤心的时候流泪,高兴的时候也流泪。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仿佛他有天大的委屈,虽然沉埋着,压抑着,但还是不停地外溢。
  我不喜欢男人的眼泪,不喜欢男人的软弱和过度。我对于斩钉截铁的品性怀有景仰,我喜欢一个男人具有野兽般的活力与坚决。如果坚决与忠诚不可兼得,我宁可他缺少的是忠诚。
  该隐的爱情太阴柔,就像一堆土,很多,多得足以埋掉我,却不会砸疼我。即使远隔千里面对我,该隐也总有许多嘁嘁喳喳的小动作。这样的情意中缺少了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力感。
  但该隐对土的能量夸大其词。他在辽阔的沙盘上冲锋陷阵,在虚拟的山头上遍插旌旗,就以为自己是个勇士。他喊着响亮的号子,可我却明白那只是一种戏剧化的胆量。我在后场,我知道其中的虚张声势。
  回头想想,也许我竟是心冷的人。我心里容易被激发的情感多是冷调的昏暗的。该隐的爱,在很长的时间里仅仅令我心怀眷念,并没有引发我的激情。
  该隐很会疼人。知道我特别怕冷,知道我喜欢棉质的纺织品,他会趁在郑州逗留的一两天,在我上班没空闲陪他的时候,一个人跑到街上,为我买来很厚的棉被、棉鞋、棉袜,还有家居时穿的小棉袄。冬天下雪的时候,他会提醒我换上那双最厚的袜子,在棉鞋里面多加一层鞋垫,夜里会突然来个短信:冷吧?灌个暖水袋放在脚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印证:表白或者信物(3)
该隐眼神幽暗,像湖。该隐盯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有深情亦有悲切,仿佛这情意由于来之不易而显得格外辛酸。那确乎是宿命的感觉——每当他安静地凝视我,我仿佛总是预感到那莫可名状的离丧,它等在未来的某个岔口,庞大而固执,总有一天会突然砸下来。
  “我爱你。”他总是这样说。
  “我想,我爱你。”我总是这样说。
  我想我爱你。我与该隐之间的最后一句爱,也是这样说的。我想我爱你——从逻辑上推测,我是爱你的吧,有过这么多艰难熬炼,有过这么多割舍冒险,我们至少是爱的,是怀着清洁的心意相爱的吧。但是,这爱情却是疑难重重,需要思考和推论,这爱情和许许多多的爱情一样,踏着我们的苦难与相信,走向了离丧。
  豹子,这时候,窗外的雪在一往无前地飘落,我在听着那支乐曲写字。这曲子是你写给我的。那天,你站在我对面把那杯咖啡一饮而尽,拍下那张碟子,拔腿就走。你走得仓皇,连一声道别都没有说。你说你怕再多待一会儿,哪怕一秒钟,就会露馅,你羞于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流露自己的爱意。这迅疾的乐声是烈风吹过的感觉,是鸟群惊起、月色变幻的感觉,它有飞奔的速度和玄妙的微凉,我听着它写字,它几乎可以行走。豹子,我知道若干年后我仍会清晰地记起它,记起与我相亲相爱的你,有如我此刻记起嘹亮的布谷鸟口哨,记起草原、戈壁和寂寞的德令哈,记起暴雨和《诗经》。
  这些不必思量而被铭刻的事物,都曾充当过特殊的符号,它们把一言难尽的爱情抽象到简单明了、一语中的。每当这些印迹被身边的事物突然唤醒,每当它们令我在一瞬间返回某个早已遗落的情景,我心中总是有不明所以的伤感潮汐般涌来,似乎我的一部分已经被这些神秘的符号深锁,我的质性和未来已经没有可能再解放。
  爱情的悲欣有如深井,一旦涉入,谁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强韧的面容下藏着不可救药的悲观,但这并不能阻止我继续,我认定了,就会不问结局,一往无前。
  第一次见面,该隐带给我一本书,是上海译林社的《无知》,亚白色封面,纸质微涩,手感很舒服。无知,在昆德拉的叙述里意味着盲目于对方的状态,以及貌似熟知的隔膜和遗忘。书中那个男人,想不起来和自己做爱的这个女人曾经是谁;而他也被他看重的世界遗忘了。
  我不知道他的处境,他也不知道我的,我们没有抵达过心心相印的境界——这种打不通的隔膜,竟然经由一本书,被预言了。
  当我与该隐的情分走到了尽头,清理的时候,我看到放在这本书里面的车票。如果细数,会计算出我与该隐见面的次数。仔细看一张车票,其中的信息居然如此丰富——出发点,落脚点,车次或班次,具体到分钟的时间。有一张车票上写着:到达的可能忽深忽浅。
  我写的。我觉得我简直像个巫婆,定下心来,就可以感知未来的形状。每次告别的时候,我和该隐会每人存一枚初版的一元硬币。最后一次见面,我放进去那枚硬币的时候并不知道它是第几枚,当然也不知道它是最后一枚,但我竟莫名其妙地说:“无聊,以后再也不放了。”
  一千多个日子,几乎每个早晨,每个夜晚,我都会收到三个字:我爱你。
  这句话一天一天说下去,到后来,几乎成了一个仪式。这明明是虚妄的,可是,爱着的时候并不觉得。相爱的人总是觉得语言不够,似乎再多也多不过爱情。
  该隐说:“今天爱,明天怎么可能不爱,明天爱,后天怎么可能不爱,我们的爱会很长,这一生都说不够。”
  是啊,是啊,火焰前一秒燃烧着,后一秒怎么可能熄灭。迷恋真的会使表达走到语言的尽头,于是我们失去了前提,只能同义反复:我爱你是因为我爱你。
  只是我们不知道那只添加炭火的巨手,会为我们添加到什么程度。相爱,于是变成一件盲目的可怜的事:我们从说出那句话的一刻起就在避免丧失和败坏,可是,无论我们怎样努力,终究还是逃不脱最后到来的剧痛。
  

你想再婚吗(1)
这些在时光的流逝中最终霉变的事物,它们曾经言之凿凿地印证过爱情的恒久和洁白,然而最后,它们却成了时光里最令人难堪的伤疤。你想再婚吗自由高于爱情——自由有着更为坚强的翅膀。
  ——吉娜伊达·贝科娃《自由》
  独身本来只是生活状态之一,我也没觉得这是多么特殊的生活状态。但是,这只在个别的情况下才被理解。大多时候,我被视为待嫁或者盼嫁之人。
  有时候我会被冷不丁这样问一句:“考虑过再婚吗?”或者温和一点的:“好吗?个人生活怎么样?”
  这很正常。我也不觉得这样的问题难以回答。
  考虑过再婚吗?
  还没有。
  好吗?
  还行。
  个人生活怎么样?
  还那样。
  我们的生活毋庸讳言。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摆在人们的眼皮底下,被盯视,被揣测,被评断,被窃窃私语,被羡慕或者鄙夷,还有什么值得刻意晾晒的呢?我们的生活差不多都是别人的消费品,虽然市场化的程度不等,但是,从本质上看是一样的。公众人物会不断地被追踪、盘问、敦促、诋毁;我们并非公众人物,然而,只要我们的私生活与大多数人有醒目的差别,譬如一个女人独身,就会令别人格外好奇。
  原单位的同事不时约酒小坐。偶尔话说得深了一点,他们就会关心起我的婚姻来。年长的说:“你看看你这孩子,在这里卖命十来年,家都破了,我们原来也不知道,这些人想想,都觉得对不住你。”年轻的说:“妹子想找什么样的,哥给你操心。”
  我只好耍赖:“哥,我孩子他爸你见过吧?这么一个大帅哥我都不要了,还找什么样的?我就想做个女单奔儿,无拘无束地过日子。”
  我越这么说得没心没肺,他们越是一脸沉重。不久之后,他们真的为我介绍了一位刚刚从部队转业、丧偶不久的男人。他们说那男人见过我,跟我说过两句话,认为我“斯文,顺眼,不扭捏,可交”。可是他们究竟是在哪一场酒桌上安排的单方相亲,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所以,我接到他们郑重其事塞给我的资料的时候,真是笑坏了。仅从形式看起来,这个男人与我简直是绝配:都在机关工作,年龄一样,级别一样,都有一个女儿,一套房子,一部车,长相都很大众,基本上是扔到人堆里挑不出来的那种。
  大约觉得我算是个文人,所以,他们特意介绍说,人家有大专学历,爱好文学,爱看书,思想比较开放。
  我的神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一帮子热心人,要依照这些条条框框,把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配”给我。
  这里面的怪异,别人都是怎么忍受的呢?我难以想象。但是我,我真的真的真的,受不了。
  我笑得几乎要呛酒。我说:“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不给人家介绍个美女啊?介绍我,我可配不上,你们再吓我,我就不敢再见你们了。”
  他们大眼瞪小眼,拿不准我是不是在装蒜。
  让一个男人先相看我,是他们一番好意。他们觉得男人有可能看不上我,若先跟我说了,一旦我同意了男人又不同意,我会尴尬的。毕竟,一个男人有这种条件,找个合适的女人再婚,太容易了;而女人就不见得。但是现在竟然是我在推辞,这就有点出人意料了。唉,我知道我不懂事不知道好歹,可是,我也没什么办法劝自己改正。
  那以后不久,一位到国外进修、几年没见的朋友回来了,请我喝酒聊天。

你想再婚吗(2)
他在某些细节上不时会表现出一种与身份不吻合的刻薄,不过也并不影响我看重他的见识。我嘻嘻哈哈地聊起这件事,他才知道了我的婚姻变故。他的脸刷地拉下来,几乎跟我拍起了桌子:
  “我的确觉得凌晨和你不搭,但是,你多大了你还离婚?去跟他谈,赶紧复婚。”
  我有点不快,讽刺地说:“你这媒婆来晚了,你在国外的时候,他已经结婚了。”
  “那就见见这个人。”
  “不见。”
  “为什么不见?”
  “没电。”
  “什么电不电,你以为你才十八岁?傻瓜蛋。”
  “对了,我就是傻瓜蛋,我就是到了八十岁,也要有电,才会跟男人在一起。”
  “这样的你都不见,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找个功成名就的老头儿,还是在你这圈子里找个吟风弄月不切实际的家伙?”
  我被这一番“良言”惊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