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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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意很轻,身体很重-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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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在爱里的女人都是婴儿,她意念里一切消失,只有温暖,她的天真与软弱一览无余,她没有记忆也没有向往,她没有昨天也没有明天,她唯有此在唯有失重的昏迷。这个幸福的婴儿,这个十足的傻子,她总是这样就轻易地睡去,睡入怀抱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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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病相怜(1)
这样的爱情,曾经开垦了我内心的荒芜。我以为我会把这情意刻到命里,一生都不会抹去。然而,它过去还不是很久,我已经把它抛得很远。只是偶尔,被一种情景撞击的时候,才会从冬眠般的遗忘中苏醒过来。同病相怜要是你曾解救过你自己就好了,如今那段时光已过:你会变得固执,可怜地对变化熟视无睹。
  ——露易丝·格吕克《成人的悲伤》
  凌晨对于复婚的希望一直持续到我与该隐分手的时候。
  凌晨对待这类事情的方式十分社会。我们离婚不久,两边的家人、周围的朋友就全都知道了,然后这消息又辗转传播到我所在的单位。于是,我的客厅里、办公室里,常常坐着前来劝告的热心人。
  只是,两个人的事如果自己都已经束手无策,别人的介入只能增加压力,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自己看得很严重的事情,在别人那里往往不痛不痒,这时候拉扯上别人,就多少透着滑稽。
  凌晨自己也不会意识到,他对于复婚的期待并不是出于对我还有多么深切的眷恋,而是因为要还击。当时,他心里堵着强烈的痛苦和愤怒,而且他性格天真,并没有隐忍和分析的习惯。
  偶尔,借着酒意,凌晨的电话会在后半夜打过来,问我:“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他语调绝望,阴森,令人通身发冷。分开之后,他其实一直在糟践自己,糟践自己的身体,也糟践自己的自尊。每次听到他的电话,我几乎都会骂自己冷血。我凭什么,我有什么道理,要给这个男人如此的折磨和羞辱?
  在那令人寒悚的黑暗里,我会念及凌晨对我十几年的好。纵然无味,毕竟,也有很多好,无法历数。
  即使分开以后,我生病的时候,只要他从家人或朋友那里知道,就会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像十几年来一贯有的那样,一来就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似乎是要试试温度,也似乎是要安慰我。他的安抚理所当然,似乎我仍然是他的妻子,我们还在一个屋顶下生活,从来没有分开过,没有过离弃,没有过伤害。那个时候,我在最软弱最无奈的时候,也是多么依恋那只手的微凉。我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一生,我可能遇到更令我心折的男人,但是,如果我能够以如此羸弱、如此鄙陋的状态安享一个男人的抚慰,那个男人,大约也只有他了。
  稍微心软一点,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都会忍不了。只是我的心太坚硬。我心里的执意就像魔鬼的操弄,我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达到。一旦从那种病弱里走出,我就会迅速变成一块冷静的石头。我知道,无论有过怎样的恩爱,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去了。除非我完全变成另外一种人,否则,回去,只能彼此伤害得更彻底。
  所以,回答他的问题,在我,是一件伤心的事。我只得含糊其辞:“我们先静一静行吗?你静一静,会想清楚是不是真的需要我。”
  经过一道街
  这些天因为久坐,而至于颈肩有难以克服的僵痛。下午,我匆匆办完了单位的事情,就到新华北街去做点穴。然后拐到薇薇花店,挑了一大捧蓝色桔梗。接着踱到郑大南门,到城市之光去挑书。
  手指沿着一格格的书墙横扫过去,找到了纳博科夫的《绝望》,格拉斯的《与乌托邦赛跑》,林志豪译的《瓦尔登湖》,桑塔格的《反对阐释》和《重点所在》。另有三本预想之外的书:“复旦—哈佛当代人类学丛书”之《道德的重量》,王樽的《厄夜之花》,以及“文汇原创丛书”之《文字是肉做的》。

同病相怜(2)
黑色布纹封面的《厄夜之花》,是关于五十部被禁电影的评介集。其中之一,是我十分喜爱的法国影片《37°2》,让…雅克·贝奈克斯的作品。《37°2》这部影片,几年前我收藏过一张压缩版的DVD,图像和声音质量俱佳,尤其那种炫目的色彩和光感,让人过目难忘。曾经反复看过多遍。但是后来,不知道被哪个来聚摊喝酒的家伙顺走,就有去无回。想起来,总是不由得可惜。王樽的标题也很好:《爱情是痴狂的病》。他说:“极端的要素其实处处存在着,只是由于视角的原因,人们有些忽略,并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因为邂逅这本购买计划之外的书,心里暗暗欢喜了许久。
  沿着桃源路驱车向南,过了陇海路,是淮北街,又叫兑周路,再向南,一直到汝河路口。
  这是我来到郑州之后,最先熟悉的几段路。那时候在高校教书,闲了,会与同事一起,来这里的小馆子喝酒。当时,这里有两家很好的烩面馆,合记和苏记,供应可口的小菜和大杯的扎啤。现在似乎找不见了。
  兑周路北段的一个小住宅院里,有我工作后分到的第一套房子。那幢楼只有三层,外立面是红砖墙,内部结构很弯曲。我当时住二楼西头,是一套两室无厅、带小小厨卫的房子。至今还记得拿钥匙打开门那一瞬间的欣喜若狂。大卧室朝南,开窗就是学校的大操场,十分亮堂。朝北的卧室很小,窗外是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扑打着窗台。以后又先后换到越来越大的房子里去。然而,梦里出现的,总是这个院子,这所老旧的、有回廊的、能开窗见树的小房子。
  我的宝贝,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出生的。小院子西边,就是当年的那所学校,我毕业以后的第一个单位。现在,那所高校北迁以后就由一所中学买过去,做了高中部。宝贝就在这里就读。车子经过的时候,我看到那扇连接院子和学校的小门。当年,我总是拉着宝贝,从这扇小门到学校的操场去玩。只是当年怎么能想到,此刻,我会带着路人似的坚硬神情从这里一晃而过,而宝贝就坐在某间教室里上晚自习?
  再往南,有一条斜穿到新华南街的小路,我至今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不时带着宝贝从这里穿过,到西边的电力医院去打防疫针。向南不远的丁字口,就是汝河路的东头。车拐弯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楼上那扇窗户。窗户亮着灯,但是他已经搬走了。分开之后,他在那个房子里,一个人经历了许多痛苦。
  曾经爱得无邪。多少年了,虽然爱情早已不在,但是他,就像我至亲的亲人。遗憾的是,有过了太深的情感的椎伤,彼此已经不能再以亲人的面目相对。人永远不可能沿着同一道流水返回。就像那个小房子窗外的梧桐,在我记忆里温暖着,但已是与我无关的阴凉。
  人对于情感的取舍,总是不可避免地带有暧昧的预期。就像那部电影的名字,“37°2”,一种介于正常和失常之间的温度,一种似病非病的状态。但据说那是孕妇的温度,它可能带来一个孩子,也可能带来一次流产。
  我看着手上的干花,觉得它们是美丽的,而香气,在来到我手上之前,已经散尽。
  凌晨本来是个宜家男人,但是,这个男人从婚姻里出去,却被周围的人们称为“钻石王老五”。大约是由于他的相貌和职业吧。就合成一门婚姻而言,我也这么觉得。他要娶一个美貌、温顺、在意他的女人,是易如反掌的事。只是,还击的心愿是如此执著,以至于在离婚之后的几年内,凌晨一直无法甘心地去另建自己的生活。虽然他的视野内不乏适合婚姻的女人,也有过几段浅淡的交往,但都无疾而终。

同病相怜(3)
一个女人,在跟他谈吹了以后找我喝酒,喝醉了,搂着我的脖子痛骂:
  “左手,你他妈的真够意思,他明明丢不下,你把他介绍给我,成心打击我,嗯?”
  “看你这点出息吧,我还以为你多能耐呢。”
  “我这么出色一女人,被他甩,不至于啊。”
  “自恋狂。”
  “只有一个原因,你档次太低,他习惯了,猛一下遇到我这样的,不适应,压力太大。”
  “我以我的左脚后跟担保,这不是事实。”
  “再不就是他甩了你,不忍心刺激你。”
  “我以我的右脚后跟担保,也不是。”
  “无赖。”
  那以后,凌晨不再接受介绍,直到遇见现在的妻子。
  她被前夫离弃,有个孩子。许多人认为他在犯傻,可是,凌晨与她交往过一阵子以后,心意渐渐铁定。他对我说:“我和她,属于同病相怜。”
  我看着凌晨,不由得觉得心酸。共同患难的心境的确更适宜滋生爱情。他们俩遇上,实在是不容易。
  其实,许多爱情,不过就是同病相怜。
  其实,怜惜一个人,也就等于自怜。
  在这样一个机心四伏、斤斤计较的时代里,也许唯有同病的悲痛,才能击碎人心的冷酷,让人与人凭借一种诚意相互亲近。这,几乎就是我们心底最深的情意了。
  在我这里,他没有获得过全心全意的爱。即使相爱的时候,我给他的情意里也缺少那种倾心相与的敬重,缺少珍惜和体谅。这个男人需要的是一个家常女人,温顺,体贴,最好能够糊涂,可以娇惯他,纵容他,欣赏他的好,忽略他的不好,和他一样随遇而安。如果他现在终于遇到了,那一定是命运给予他的补偿。
  结婚之前,凌晨让孩子跟过去玩了几天。孩子回来后,阿姨长阿姨短地说个不停。我问:
  “宝贝喜欢这个阿姨?”
  “喜欢啊,这个阿姨真的不错,我觉得她跟我爸还蛮配的。”
  “嗯?比喜欢妈妈还厉害吗?”
  “咦,咦,不是吃醋了吧。”
  我看着孩子的欢喜,心里也不禁跟着欢喜。看来这次,凌晨真的可以定下心了。
  凌晨结婚的时候,邀请了我们俩几乎所有的同学和朋友。他个性里的孩子气一点也没有改变。这样大张旗鼓的邀请是不是一种炫示,我不知道,但这着实给我带来了不少麻烦。先后有同学朋友打来电话,或安慰我,或对凌晨表示不屑。其中几位与我们两个交道厚的,竟气愤得表示绝不参加这个婚礼。
  本来我并没有觉得凌晨的婚礼和我有什么干系,这么一来,我却不得不面对那些莫名其妙的劝慰。
  分开已经几年了,要能够回去也早已经回去,到了这个时候,凌晨的生活与我还有关系吗?这感觉真是挺奇怪的——对于如此激烈的反应,我如果不解释,就成了弃妇;如果解释,那无疑就是作女。
  这些为着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对凌晨大加贬斥的家伙,当时大约也对凌晨这样骂过我。在他们看来,当时分开,是我对婚约的悖逆,是我无情;而现在,凌晨居然要沿着这悖逆走到底,则属无义。仿佛那个早已经不存在的婚姻,还有资格成为评断我们的依据。
  我只能说:“得了,没必要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表示你们的正义,他如果邀请我,我也会封个红包送去的,别那么小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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