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近了希拉里的桌旁——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到了我和凯文以及“热力宝座”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的桌旁。
她停下了脚步,开始唱起了生日歌。希拉里的名字被放到了生日歌的最后。确如昨天所说,她并没有对着希拉里唱。
而是对着我唱的!
她站在我身边,一边唱一边微笑着低头看我。此时此刻,我窘得无可复加,不知道该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该抬头看她的脸。我只好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一会儿看看她的脸。我的整个脸都在燃烧。
她的歌声一落,沉寂许久的人群中爆出了热烈的掌声。希拉里气得直跳脚。凯文指了指我,直率地问星星小姐:“大家会怎么想,你为什么要对着他唱歌?”
星星小姐歪头抿起嘴,似乎在审视我,随后莞尔一笑,轻轻拽了下我的耳垂。
“因为他很帅。”说完便走出了餐厅。
我觉得无地自容。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直到凯文过来扯了一下我刚被星星小姐拽过的耳垂。“这事儿越来越有趣了。”他说,“我看是到阿奇先生出马的时候了。”
。。
豪猪领带(七)(1)
阿奇巴尔德?海普伍德?布鲁贝克住在一间到处都是骨头的房间里,那里有颌骨、盆骨、股骨……地板上、壁橱里和门廊上,随处可见。
人总会有些奇怪的嗜好。有些人喜欢在屋顶上筑一石猫,阿奇则喜欢在屋顶上装一架门罗人的骨骼,那是他死去的暹罗人的祖先。
坐在他卫生间的马桶上,你会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多丽丝人的头颅,那是一种史前哺乳类动物,你凑近看,它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假笑。如果你打开储藏柜寻找花生酱,会看到一块狐狸的脸部化石——那种狐狸早已绝迹。
阿奇并不是一个心理病态的人,他是一位古地质学家。那些骨头都是他在美洲西部挖到的,其中有许多是他在业余时间挖掘的,属于私人收藏,其余的一些则是他为博物馆收集的,不过最终也因为种种原因落入了他自己的口袋。为此,阿奇解释道:“这些东西与其消失在博物馆地下室的抽屉里,还不如在我这里,自由自在,还有人欣赏。”
不挖掘骨头的时候,阿奇便在东部的大学教书。 六十五岁时他退了休,一年后妻子阿达梅伊去世了。于是,当他六十七岁时,他和他的骨头们一起搬到了西部,原因是“为了搬去和其他化石会合”。
还有两个原因让他选择了现在的这个家:第一个原因是靠近学校(他喜欢亲近孩子,而他自己没有孩子);第二个原因则是萨圭罗先生——这是长在他后院的一株三十英尺高的巨型仙人掌,高度甚至超过了他的工棚。仙人掌主干的上部长了两只“手臂”,一只侧伸着,另一只则向上延展,仿佛在向人挥手道别一般。向上延展的那只“手臂”只有顶端是绿色的,其他部分都干枯得黑了。主干上许多坚韧的厚皮也都裂开了,扭曲在一起。萨圭罗先生的裤子不见了,只有那根根拇指般粗细的肋骨长年累月支撑着他的身体,任凭猫头鹰在他的胸口筑巢。
阿奇先生喜欢同萨圭罗先生谈话,也喜欢和我们聊天。
他还没有拿到亚利桑那州的教师执照,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传道授业的热情。每个星期六的上午,他的房间都会成为课堂。不管你上小学四年级,还是高中二年级,他都欢迎。他的课堂没有考试,没有成绩,没有点名,但却是我们上过最好的课。他无所不谈,从牙膏到绦虫,一切都被巧妙地串联在一起。他把我们每周的*称作“化石同好会”,还送给我们每人一个手制的项链,项链的垂饰是系在生牛皮上的一小块骨头化石。
几年前,他对他的第一批学生自我介绍道:“叫我阿奇。”他根本不用再说第二遍,他们就全记住了。
那天吃过饭,我和凯文来到阿奇家。虽然一般上课是在星期六上午,但学生无论什么时候来,都会受到他的欢迎。
“我的学校,”他说,“大门敞开,随时欢迎大家光临。”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后门廊的摇椅上,一边摇一边读书。门廊正对着马里科帕山。在金红色落日余晖的映衬下,阿奇的银发看起来熠熠生辉。
一看到我们,他放下书,热情地张开了手:“同学们,欢迎你们!”
“阿奇老师。”我们向他打了个招呼,旋即又转向大仙人掌,客气地问候了声“萨圭罗先生”。阿奇所有的来访者都会这样做。
“喂,小伙子们,”阿奇问,“你们是有事,还是纯粹来玩的?”
“因为困惑,”我说,“学校里新来了个女生。”
阿奇一听就哈哈笑开了:“星星小姐!”
豪猪领带(七)(2)
凯文瞪大了双眼:“你认识她?”
“认识她?”他边说边拿起烟斗开始装樱花烟丝。这是他的习惯,在准备发表长篇大论或者高谈阔论时总会这样。
“好问题。”他点着了烟斗,“我这儿,她来过那么几次。”
一团团白色的烟,好像阿帕奇人点燃的烟雾信号一样,从他的嘴角喷了出来。
“我一直还在纳闷,你们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发问。”他的脸上挂着些许的窃笑,“困惑……这个词用得好,她的确有点与众不同,对不对?”
我笑了,不住地点头。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强烈地渴望得到阿奇的认同。
凯文大声纠正道:“不是有点,而是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阿奇歪了歪头,侧耳倾听的神情,就像听到了什么奇珍异鸟的叫声。
烟丝的香味在摇椅四周弥漫着。
他盯着凯文,认真地说:“恰恰相反,她是我们中的一员,这一点毫无疑问。她只是比我们更加真实和纯粹。我认为,她才是真正的我们,或者说,是属于过去的——真正的我们。”
有时候就是这样,阿奇的话活像字谜,我们并不总能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我们的耳朵并不介意,只想听到更多。
快要落山的太阳在他两道炯炯有神的眉毛上点燃了最后一道光芒。
“你们也知道,她从小一直接受家庭教育。是她妈妈把她带到我这儿来的。我想她妈妈的初衷,是想让她多接触一些家庭教育之外的东西。一周送来我这里一天。如此算来,四年、五年,哦,已经五年了。”
凯文反应过来:“是你创造了她!”
阿奇笑笑,喷了口烟,说:“不,这件作品早在来我这儿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可是有些人说她是从阿尔法圣托里或其他什么地方来的外星人。”凯文咯咯地边笑边说。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烟斗灭了,阿奇又重新点着了它:“她当然不是外星人,就算全世界只有一个地球人,那么也该纯粹如她。”
“那么,她不是在演戏喽?”凯文问。
“演戏?不,如果非要说有人在演戏,那一定也是我们,她就像——”他扫视了一下周围,拿起一块远自六千万年前的楔形古新世古新世:距今5300万年~6500万年。啮齿类动物“巴尼”的头骨,“——就像巴尼一样真实。”
我突然为自己曾经也得出过类似的结论而感到自豪和满足。
“但是她的名字呢,”凯文仍不放弃探索,“那也是真的吗?”
“名字?”阿奇耸耸肩道,“每个名字都是真实的,这正是名字最自然的本质。她第一次来我这里的时候,管自己叫袖珍鼠,之后是泥饼,后来叫什么来着?——我想是赫利加利。现在是——”
“星星小姐。”我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耳语一般,我感到喉咙一阵发干。
阿奇看着我,说:“只要她喜欢。谁规定人一辈子只能死守一个名字呢?”
“她的父母如何?”凯文又问。
“什么如何?”
“他们觉得如何?”
阿奇再次耸了耸肩:“我猜他们没什么意见。”
“那他们现在做什么?”凯文的问题可真多。
“活着,吃饭,剪脚趾甲。”阿奇眨眼答道。
凯文哈哈大笑:“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们是干什么的?”
“卡拉薇夫人,几个月以前,她还是星星小姐的家庭教师。据我了解,她还为电影演员做戏服。”
凯文用手戳我:“找到那些疯狂服装的源头了!”
“她的父亲,查尔斯的工作在……”他冲我们笑笑,“还能在哪儿呢?”
“米嘉电子厂。”我们齐声回答道。这一点都不难,米嘉城几乎每个家庭都供职于电子厂。
我尽管也这么回答,但我总隐约觉得她的家庭应该有一些更加神奇的东西和经历。
凯文问:“那么她是哪里人呢?”
对于米嘉这样一座年轻的城市来说,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个问题了,因为几乎我们中的所有人都是移民。
阿奇扬了扬眉毛:“又一个好问题。”他深吸了一口烟斗。“有些人说是明尼苏达,不过她实在是……”他吐出一口烟,顿时他的脸便消失在了一片灰白色的烟雾中。烟雾笼罩着落日,甜甜的,仿佛马里科帕山上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樱桃的味道。他低声耳语一般,“人间珍品。”
“阿奇,”凯文撇了撇嘴,“你总是故弄玄虚。”
阿奇笑了:“是吗?”
凯文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想让她上‘热力宝座’节目,但这位先生不同意。”他指了指我。
阿奇从烟雾的彼岸看着我。看得出来,他是支持我的,不过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小伙子们,从长计议。”
我们一直聊到天黑。
当我们走出房间和他告别的时候,阿奇对我们——不过我认为多半是对我说的:“要通过提问,而不是回答,来了解一个人。要有耐心,总有一天你会真正了解她。”
我们若有所思地离开,走前并没有忘记向萨圭罗先生道声“adiós(再见)”。
豪猪领带(八)
变化是从感恩节开始的。
进入十二月,星星小姐已悄然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是因为拉拉队吗?
星星小姐第一次真正作为拉拉队员亮相,是在橄榄球赛季的最后一场球赛上。那场球赛盛况空前,看台上挤满了人,有学生、学生家长,还有一些已经毕业的校友。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因为一名拉拉队员而来观赛。
星星小姐像其他队员一样,一面喝彩一面完成着所有的排练动作。她毫不停歇。甚至当其他拉拉队员都在休息时,她依然在那里又跳又喊。她不停地走来走去,走到那些平常无人关注的区域——一会儿走到看台的尽头,一会儿走到门柱后的观众席,欢呼雀跃。
尔后,她径直跑过五十码线,加入到了敌队的拉拉队中。当我们看到对方的拉拉队员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时,都乐得前仰后合。她在对方的替补席前不停地手舞足蹈,直到被他们的一个教练嘘走。
半场休息时,她跟着场上的乐队弹起了尤克里里琴。
下半场开始后,她又玩起了杂技,侧手翻,后空翻,玩得不亦乐乎。
比赛一度被中止,三位穿斑马服的工作人员慌忙地向一侧底线跑去。原来星星小姐不知何时爬上了门柱,只见她小心翼翼地站在门柱横木的中央,举起双手得意地做着达阵得分的手势。
最终她被勒令爬了下来。当然,迎接她的,是热烈的掌声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