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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杨大庄和丁默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只见丁默声就拿着笔在那些白纸上写了起来。
最后,调解协议在丁默声的笔下完成了,又从丁默声的嘴巴里当着众人的面念了出来。
协议书大致含概了两点。一是杨大庄家赔偿钱启槐家一头两百斤以上的肥猪。二是钱兰花如果到了婚嫁年纪,且钱家人愿意,杨小龙必须明媒正娶钱兰花。
钱兰花听到这个协议的内容,不禁害起羞来。
自此,钱兰花也就不再寻死觅活了。
四沟村从此多了两个变化。
一是,四沟村开始多了一句流传语:大庄村长仗义!多年以后,没有人再提起“搂抱事件”,因为这已圆满结束,缺乏新鲜度。但“大庄村长仗义”深入人心了。二是,丁默声比以前更忙了,他不仅要干农活去学堂教书,还要去解决邻里家庭大大小小的纠纷。 。。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21)
张正国向来是不惧怕杨小龙的。
张正国大杨小龙两岁多,在张正国眼里,如果被比自己小的人欺负了那才叫丢脸。所以张正国无论如何也是不惧怕比自己年纪小的,哪怕是自己打不过也不会有任何惧怕,因为敌人的强大和自己产生的惧怕在张正国的判断里是两回事。张正国瘦小,杨小龙肥得腰上像长了一个游泳圈,而且比张正国高出一头来。但张正国有力,而且灵活。当其他孩子一听到“杨小龙”三字就闻风而逃时,张正国就跟若无其事一样。
有一年的有一天张正国在小路上和杨小龙不期而遇。杨小龙像一堵结实的墙挡住了张正国的去路。两人相距大约三四米,互不相让,对峙了许久。杨小龙早就想降服这个桀骜不逊的张正国了,他必须要挑起事端,激怒张正国,最好让其不战而败。
“听说你应该叫刘正国。”杨小龙交叉着双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张正国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知道你为啥姓刘吗?”杨小龙用眼睛的下方蔑视着不远处的瘦子。
“老子叫张正国!不姓刘!”张正国仇视着不远处的肥子。
“你就是姓刘。”杨小龙疯狂大笑起来。
“老子姓张!”张正国义愤填膺。
“刘三才是你爹。你妈在生你之前就偷人了。哈哈哈……”杨小龙无比得意起来。
张正国在路边抠起一块半干半湿的泥巴,使劲砸向了杨小龙。杨小龙“哎呀”一声,不偏不倚砸到那游泳圈上。他吓了一跳,以为张正国只不过拿起泥巴装腔作势而已,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就朝自己砸去了。于是,杨小龙愤怒了,这堵笨重的墙以极慢的速度冲向张正国。张正国眼明手快,顺势朝边一闪,杨小龙便一个趔趄冲了过去,一头栽向了路边的水田里。张正国见他上半身全部趴在水田里,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箭步上去就朝着那浑圆的屁股一脚飞踢,痛得杨小龙哇哇大叫,连声讨饶。张正国不会心慈手软,因为眼前的是他敌人。他双手抓起了杨小龙的两个脚,左右酝酿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扔,这堵墙就全部泡到了水里了。
杨小龙慢腾腾地转过身来,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了。他肮脏邋遢又气愤不已,看着磨破的手肘,他吓得大哭了起来。哭闹也是无济于事的,并不会赢得张正国的同情和怜悯。
张正国不顾田里大哭的声音。他走近杨小龙,指着他的脸说:“我操,你这头肥猪才是姓刘!”
杨小龙哭得更加厉害了。鼻涕和眼泪混为一谈。
张正国转身便大摇大摆地跑了。其实他并不高兴,因为有人叫他刘正国。这是他最忌讳的了。
杨小龙一路哭回了家,比死了亲人还伤心。赵宝花拉着儿子一路骂骂咧咧朝张正国家奔去,引来不少好奇的村民一路跟着想要瞧个究竟。赵宝花这个女人嘴巴也毫不留有余地,把张正国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逐个逐个来来回回骂得遍体鳞伤。
快要到张正国的家时,杨大庄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巴掌打在赵宝花的脸上。赵宝花山崩地裂地哭了起来,被杨大庄硬生生往家拖。杨小龙虽说吓得两腿直哆嗦,但是还是十分自觉地朝家跑了去,很快就从杨大庄和赵宝花的视线里消失了。
杨小龙心想,妈的,张正国才是大爷,连杨大庄都要帮他。
赵宝花说,杨小龙这个狗日的,亲娘都不要了,比谁都跑得快。
从此以后,杨小龙欺负谁也不敢招惹张正国了。他还曾经恶狠狠地要紫月长大后做他的女人。
紫月说,张正国说了,我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杨小龙从此看到紫月就尽量避而远之。 。 想看书来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22)
杨大庄给的衣服让张正国心里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杨小龙的到来让张正国毫无防备。他和赵宝花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对张正国无比的蔑视,但也只敢怒而不敢言。此时的杨大庄就坐在门边,三心二意地抽烟,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张正国,他没有理会赵宝花,更没有理会杨小龙。张正国噤若寒蝉,发现赵宝花和杨小龙的眼神像一道道夺目的寒光,刺痛了自己的眼睛。他马上低下头,假装欣赏着这些宽大而仁慈的衣服。
门远传来了女人的笑声,张正国抬头一看,立即产生了逃亡的想法,但这不是在自己家里,这里的墙壁不像自己家的土墙有很多洞可以用来仓惶逃窜。张美凤怎么跑来了,莫非自己在她家发生的事情被村长知道了?正想得入神,村长叫他的名字也充耳不闻了。
张正国的火一度烧到了耳根,他竭尽全力让自己能够回忆起什么来,脑子里苍白一片,灼热的火焰逼迫他的整颗心跳个不停。他的的确确是看到了张美凤,也实实在在听到她那略带着妖性的*的笑。刺耳的笑声越来越靠近他,张正国觉得这个女人此时就像夏天苦子树上狂躁不安的蝉。
杨大庄身后跟着蝉和一个男人。张正国隐约预感到了什么,他偷偷看了一眼却未能看清。第二下他终于成功看到了男人的样子。男人叫刘柱子,李二石亲妹夫,家就住在隔壁楠木沟村。常听村民说刘柱子这狗日的在外面盖房子发了大财。
张正国认得刘柱子,他恍然大悟,几天前在张美凤田里的男人原来是刘柱子而并非李二石。张正国舒了一口气,心里悬着的巨大的石头终于安全着陆了。他又用余光在张美凤和刘柱子身上各扫荡了一下,犹如猛然间收获了一堆意外之财一样沾沾自喜,在他看来,西装革履的刘柱子和满怀春光的张美凤走在一起,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的。这个骚货居然勾搭上了自己的妹夫,张正国心里窃喜一番,得意忘形间扑哧笑出声了。
杨大庄把张正国叫到身边,拍着张正国的肩膀,以慈父似的力量捏了一把,说:“大庄叔帮你做了个决定。”
张正国疑惑地看着杨大庄,又期待又害怕听到这个决定。
“明天就跟着柱子哥去城里讨口饭吃吧。”杨大庄语重心长地说,“他是盖房的,会带着你张正国的。”
张正国发现刘柱子正盯眼望着自己,这个陌生的男人仿佛带着诡异而神秘的笑,又仿佛并没有笑。一时间他也说不上来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内容,只是这似是而非的脸让张正国感到濒临绝境的恐惧。
“你家房子快要塌了,出去闯闯,像柱子一样弄出个人样来。你信叔不?……叔信你。”
张正国注视着三十厘米之外的杨大庄,这个和自己一样高度的男人让张正国有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他的话让张正国全身上下温暖,像春天里和蔼的阳光。张正国不用仰面或者低头就可以平视这个男人的眼睛。这两只眼睛很小,但炯炯有神;而那张圆乎乎的脸却给人并不圆滑的感觉。他看到这个男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许就是要在沉默不语中去慢慢领悟它的温度。所以,张正国在他们的注视下点了点头,他不明白杨大庄口口声声的“前途”是什么,他还不具备规划人生道路的意识和能力,他从没有想过未来,对他而言,未来就是山外的天空,而这村子的大山已经挡住了他瞭望未来的视线。他甘心情愿对杨大庄五体投地的信服。
那一夜依然是那样的静。其实是张正国也不会想到,这是他在四沟村的最后一个晚上了。他睡在杨大庄家里,空旷的房间被悬挂在墙壁上的灯泡照得昏沉模糊,他不舍得关掉这只灯泡,一直欣赏着它那昏暗的*,因为从来就没有这样奢望过在自己睡觉的时候还可以梦寐以求亮着灯光。张正国不愿意在这美好的时刻去想些什么,他只是脸上一直挂着一种叫幸福的笑容,爱不释手。他只希望这样安静地去等待一个时刻,一个离开的时刻,一个结束也可以称作开始的时刻。没有矛盾与难以抉择,因为迷茫而就显得异常简单起来。
张正国听到了那一夜所有的动静与声响。他突然有了一种人之将死的感觉,身旁的一切事物都开始在心里美好起来了。张正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了杨大庄呼噜的声音,就格格笑了起来,张正国又想到了爷爷,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惆怅。
窗外已渐渐有了光亮,黎明就快要到来了。
张正国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才感到疲倦悄无声息夜袭了自己的眼睛。他合上了双眼的同时,满脑子的画面蜂拥而至,凌乱不堪。来不及整理过往的那些人和那些事,来不及让这些人事有条不紊地清晰播放。片断是那么快速地一闪而过,模糊不清,没有重播,没有回放,稍纵即逝。从未哭泣过的张正国有点想哭,形形色色的人开始陆续粉墨登场,爷爷、张麻子、刘慧芳,还有站在竹林里的紫月。他想抓住他们,可是手怎么地抬不起伸不出去。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把握住一切东西的最原始的力量。那些人真正地离他而去,渐行渐远,画面褪色、淡去,随风而逝。张正国立在苍茫粗犷空无一切的大地上呼喊哭泣,十八年的泪水,流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
黎明真正来临的时候,张正国流下了人生第一场泪,泪水无声无息漫过脸庞,像一场春雨,飘散在他十八年枯萎龟裂的土壤里,润物细无声。
之后,他被杨大庄叫醒,提着一个老旧的编织口袋,跟着杨大庄来到了村口。他看见黎明的曝光里有两个人和一辆马拉车正等在那里。他跳上了马车,和刘柱子背对背坐在马车的两边,一路上也没有说过半句话。
张正国侧过头去,看见马车在路上留下的车辙印子,车印正在一点一滴划出张正国离开四沟村的轨迹。杨大庄仍旧伫立在村口离别的地方,他那矮胖的身体离马拉车越来越远了,最终消失在一个转弯的路口。
马车的起点是杨大庄,终点是张正国,他们站在两端,被这条车辙印牢固地拴着。
山村才从夜里睡眼惺忪地醒过来,宁静极了,只有车轱辘发出吱嘎吱嘎声回荡在山间的小路上。赶车的叫王二狗,二狗子在专心地赶车,没有回头和他们说话,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