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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车,张正国站在出站口高高的台阶上,一个巨大的广场映入眼帘。熙熙攘攘的人挤满了整个广场,一些人在忙忙碌碌地穿梭,一些人坐在地上或是行李上焦急等待,有的干脆铺几张报纸枕着包裹就地睡了起来。总之,杂乱无章。张正国格格地笑了,他想起了见到过的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时的忙乱慌张。
人群里有几个人一下子就引起了张正国的兴趣。他们脏兮兮的,手里拿一破碗,跪拜在别人的面前,脸面朝下,双手捧着碗高高举过了头顶。始终保持着这一姿势,久久不愿意离开。他们的动作让张正国想起以前杨大庄要自己跪在爷爷坟前磕头叩首一样,不同的是,张正国没有举着碗,那些人自始至终更没有向他们所跪之人磕头谢恩。
虽然下跪在这城市里仿佛一瞬间成了他们的专利,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底线,他们不会在一个人面前长跪不起,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道理深谙其心。如果眼前的人总是无动于衷,不肯施予,也就无趣地离开了。而另一些人是为了尽早打发走这些并不可怜的乞丐的纠缠,立马扔几个零钱在碗里。而这些人自始至终不会说一句话,面无表情,甚至得到施舍后也没有一句谢谢。总而言之,这群人已经成为了真正的行尸走肉,他们在人潮汹涌的城市里装模作样,没能赢得人们对他们不期而遇的怜悯与同情。
张正国感觉自己像是在密密麻麻的水草里穿梭的鱼,紧紧跟在二毛强的后面,寸步不离。这是二毛强的要求。
二毛强说,如果你跟丢了,就去讨口要饭。这种恐吓式的警告是极有效果的。张正国就极其严肃谨慎地跟在穿着一身灰色格子西装的二毛强后面了。
他把眼睛盯在二毛强提着的那个破了皮的黑色皮包上,它像一块磁铁牵引着张正国在人群里蜿蜒前行。他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拽着,放飞到了遥远的天空,携带着沉重的担惊受怕小心翼翼地飞翔,担心线断掉后被吹到无边无际的高空。
他们来到了路边的公交车站。那里拥挤着许多等待上车的人们。不停地有公交车匆匆而来,然后又匆匆开走了。一群人鱼贯而下,又一群人一拥而上。
二毛强要等的车还没有来,这让他心急如焚。于是骂了一句“他妈的”。
这是五月,五月已是这座全国闻名的火炉之城漫长而炎热季节的开始。空气里弥漫着燥热。二毛强松掉了衣服的扣子,正欲脱掉衣服的时候,他想起了里面穿的那件白色的衬衣右手腋窝下的那个线缝而没有来得及缝补好,就赶紧停止了这个动作。
那辆白底红边的小型公交车姗姗来迟,二毛强对着靠站的车又骂了一句更难听的。可见,他几乎要出离愤怒了。
一个女人从车窗口伸出了头,连绵不断的一串地名从她快速翻动的嘴皮子里流利地吐了出来。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独树一帜,混迹在马路上嘈杂的声音里一样清晰可辩。她扣动着一挺机关枪,用方言吼出的地名像子弹一样源源不断被打出,一颗颗掷地有声。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出任何东西,如同一个人去剧院听别的地方戏,茫然而可笑。
张正国从女人连绵不断的句子里朦胧听到了一个词“华新词”。他记得好像谁曾经向他提起过这个陌生的词语,但忘了是谁,又仿佛是在梦里已经去到过这个地方了。
车子尚未停稳,一群人就疯狂地拥到了车门口,随着车移动、停止。他们牢牢地占据着上车的有利位置,争先恐后,互不相让,等待着车门开启的那一时刻。
张正国被人们无序奇怪的上车阵势所深深吸引住了。一片黑压压的人让他想到了四沟村蜂箱洞口那些辛勤工作的蜜蜂。
当张正国回过神时,他发现站在自己身前的二毛强不见了,他着急地向四处看,车门口被后面的人挤得忽前忽后的便是二毛强。他没有听到二毛强叫他上车,或者二毛强根本就没有叫他,这些都无暇顾及了,要命的是二毛强准备上车走了。
张正国也像一只蜜蜂冲了过去,任凭他如何挣扎,怎么也靠近不了洞口。前面的人群丝毫没给最后面的张正国留下一点可钻的缝隙。他没有懈怠,努力地向前拼搏。因为担心自己上不了那辆车,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二毛强,如是这样,那就会真的成为讨口要饭的了。
张正国是最后一个挤上车的,他庆幸自己成了最后一个。车门勉强关上了。张正国靠在门边,脸贴在了冰冷的铁门的玻璃上,被挤得几乎没有一点动弹的余地。
张正国几乎全身都贴在了门上,上面的玻璃甚至模糊不清,但可以看到外面景物的大致轮廓,也就不至于感到寂寞了。他看见车路过了一座大桥,一条明亮的江从桥下流过。不久,车开始拐进了一条老态龙钟的街。车开始在路上不断地颠簸,人们东倒西歪,那些吊住扶手的人就像挂在风中的腊肠来回荡漾。
这条街上有的房子比路面还低,能看见房子的顶。这里没有了城市的繁华喧嚣。张正国满心狐疑,又回农村了?
望向一米之遥的远方(27)
陈路鸣口中的“厂”其实是一间小作坊,即使是这样,也并没有让张正国失望。张正国自身对“厂”不存在着概念,无所谓好坏优劣之分,更用不着谈什么大小了。
厂房是二毛强向他一个远方表亲租用的,上下两层,底楼两间门面其中一间做为厂房,另一间当作仓库。房子左侧有个楼梯间,可以直上二楼。楼上有四个单间,两两相对。二毛强租了两间。楼梯间的下面又砌出来一间偏房,那是这里租客们公用的卫生间。
二毛强的厂是加工卷筒纸,加工的程序简单易行,主要是切割和包装。
张正国跟着二毛强来的时候,就清楚地看见一个人坐在机器旁熟悉地操作着。
那人叫段才贵,是二毛强媳妇李月月同乡,五年前请来的唯一一个工人。近来年事渐高,双眼看东西愈加模糊,动作也不如以前迅捷,而且经常生病,一病便卧床几日不起。为了节约几个看病钱,总说用被子焐焐睡个觉就好。这土方法也不是次次管用,有一回就烧成肺炎差点儿丢了性命。
说起这段才贵也是苦命中人。老来得子,媳妇难产而死。那是一喜更一悲。儿子取名平顺,望其一辈子平安顺利,可哪想到事与愿违,十岁那年贪玩戏水,叫水卷走了,请人捞了三天三夜也不见其尸首。从此段才贵一病不起,医生来了也说不上个所以然,胡乱开了几副安神之药草草了事。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的双重打击让他一蹶不振,成天成夜躺倒在床上,茶饭不思,粒米未进,只是不停地念叨:段才贵,你要断子绝孙喽……
俗语说,这心病还得心药治,解铃系铃的道理谁都明白。
有好心的邻居动了恻隐之心,不久就给段才贵送来一个女娃。这女娃和段平顺年龄相仿,说是十年前的寒冬天远房亲戚在村口捡到的,当时小脸冻得通红,可爱又可怜,于是打算抱回家先养着,待其父母来认领,可这一养就是十年。亲戚家女娃也多,就盼一个带把儿的。女娃好歹是一条命,也不忍心就把她扔了。女娃长得俊俏又聪明伶俐,洗衣做饭喂猪挑水样样能干在行。可家里经济实在困难,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不是这原因,也不舍得就把她送了人。
段才贵看看那女娃,两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露出几分灵秀之气。就是身子骨单薄,穿得脏兮兮的,裤子膝盖的地方还磨破了两个明显的洞。段才贵平添了些许同情,突然又想到尸骨未寒的段平顺,不免老泪纵横。
“她叫什么?”段才贵问。
“冬妹,叫她冬妹。”
“冬妹?”
“冬天拣的,就这样叫了。”
段才贵想,如果收养她就应该另取一个名字,脑子里忽然乍现出了“段平顺”三个耀眼的字。想了一会儿,又随即否定了。他觉得“平顺”太过于平顺,而不够低贱,所以没能骗过大小阎王,才被牛鬼蛇神索了命。他不能再重蹈覆辙。冬妹这个名字或许足够低贱了,名贱命贱才有长命百岁的福气。
“那以后就叫你段冬妹了?”段才贵望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唯一亲人的女娃说。
段冬妹一点也不怕生,立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很清晰也很明确。
邻居微笑着向段冬妹使了一个眼色。段冬妹就跑开了,用她灵巧的双手收拾着房间每一个杂乱无章的角落,就仿佛在收拾自己的家一样熟悉。
段才贵此时此刻心里的喜悦正在泛滥成灾。虽然冬妹并不能代替平顺在他心里唯一的高度和位置,至少给了他一丝最坚毅的慰藉。如果说段平顺是一堆熊熊大火,那冬妹就是一根木材。火已经烧到了尽头,渐渐灰飞烟灭。而那根木材正在点燃段才贵心里尚存的一丝死灰复燃的希望。
惹人怜爱的段冬妹就是一刻药,渐渐治愈抚平段才贵最深的那一道伤。
段才贵心想,女娃就女娃,总比老了无人送终强。女娃也没啥,将来招郎入赘,一对儿女也就齐了,再生了孙子姓段,段家香火延续,也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于是心一横,下定了决心,好好把冬妹养大成人。
一个没有阳光的黄昏。
段才贵坐在院子里,冬妹坐在才贵的腿上。段才贵看见了冬妹瘦小的胳膊上一道道浅红的血痕,显然是被人抽打的。他并没有问冬妹,他只是觉得冬妹是值得自己把全部的爱毫无保留地给她了。
想读书吗?段才贵问冬妹。
想。冬妹没有犹豫。
那明天就送你去堂。段才贵说。
好。
冬妹的回答像她现在穿的衣服一样干净简洁。或许是这幸福降临得太快,有点措手不及,她还无法防备。她只是看过她曾经的姐姐妹妹背着书包去过那叫学堂的地方,在外面听到过里面传来的朗朗书声,她看过那些叫书的东西,除了图画,她并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她只能每天背着衣服去河边洗,每天小手洗得通红,但干净。她明天就要去那向往已久的方向,她有点想哭。
冬妹读书很认真努力,成绩自然名列前茅。再后来,就稳居第一名了。
段才贵又看到了生活开满了漫山遍野的希望,仿佛眼前一下子儿孙满堂,幸福绕膝,享受天伦之乐,在这些儿孙中,他并未看到段平顺的身影。因此有了小小的失望,然而这失望只是一滴水,迅速被他汹涌澎湃的希望之河冲淡,近于消失。
段冬妹留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头发,活生生一个假小子。段冬妹穿着段平顺的衣服,到了十五岁,冬妹依然能穿得上平顺留下的衣服。冬妹来到段才贵身边的头一年里,有几次被段才贵误以为是段平顺回家了,直到看清楚了,他才揉搓那双昏花潮湿的眸子,一阵心酸了去。
“冬妹,长大了想当什么?”段才贵问。
“想当老师,像王老师一样有文化。”冬妹回答。
“不做老师好么?咱当医生。”段才贵说。
“为什么呢?”冬妹疑惑了。
“冬妹做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