碍着薛张氏的气焰,薛谅还真不敢把人带回去。可这小两年了,按说再瞒着得露出马脚来。关键就在薛谅手段好,家里头哄着薛张氏,甜言蜜语地说着,出去从不过夜。就这一点,薛张氏便没有过疑心——男人要是去寻花问柳的,谁不是得夜里去?她可是没想到,薛谅,从来都是白日去的。
昨儿乍一听见说薛谅养了个外室,薛张氏惊怒交加。遣人出去查问,薛谅的小厮也是个没骨头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底儿朝天。
薛张氏怒了,半夜里头薛谅回来厮打了半日,今儿又叫人关了薛谅,自己跑到族长家里头要公道。
“唉,六弟妹,你也消消气,听嫂子一句劝。”薛王氏看着眼前的六奶奶,哪里还有平时一丝儿的嚣张样子?言不由心地劝着,“男人嘛,还不就是这样?再说了,我是个当嫂子的,怎么好插手你们家里的事儿?就是蟠儿,他一个晚辈能说什么?弟妹找错人了!”
薛蟠外头廊下站着,听了好笑。自己的老娘也不是省油的灯,这话说的不错。
正要进去,忽听宝钗的声音柔柔地响了起来,“六婶子且喝口茶。”
薛蟠登时怒了——这丫头,也不管事什么事儿,就这么大喇喇在屋子里坐着听人家说什么养外室暗门子的话?要是上辈子这算不得什么事儿,可现如今是什么时候?女孩儿们轻易连门都不能出,看个戏都不能看那些个西厢一类的风月戏文呢!
猛然一掀帘子进去,果然见母亲薛王氏正坐在榻上,红木小炕桌上摆着三盏热茶,桌子另一侧坐着两个妇人。蓝色宽袖对襟儿长袄,玉色马面裙的是五奶奶薛赵氏,另一个帕子擦眼的便是薛张氏了。
“蟠哥儿来了?”薛赵氏虽是长辈,奈何薛蟠乃是这一代的家主,因此反倒先向他去打了招呼。
“两位婶子好。”薛蟠恭恭敬敬地一躬身,站直了看了一眼挨着薛王氏身边坐着的宝钗,“妹妹怎的这般不晓事?两位婶子这里和妈有事情说,还不快快回避了?”
宝钗脸上登时通红——她何时受过这等没脸?眼圈微红,忙起身,咬着嘴唇福了福,匆匆出去了。
薛王氏看了一眼薛蟠,心里虽然觉得宝钗有点儿委屈,倒也没好在外人跟前说什么。
薛蟠似笑非笑地坐下了,“两位婶子可用了饭?怎这般早就过来了?”
薛张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是一股火气顶在心里头不管不顾地就跑来了,这会子见薛蟠问了,也觉得在晚辈跟前说这个事儿,不大成体统。
薛赵氏叹了口气,“蟠哥儿,你知道你六叔……”
薛蟠看着薛张氏脸上羞愤,摆摆手,“五婶子不必说了,我都知道啦。昨儿原本就是我跟张大哥一块儿来着。街上听了两耳朵,不过是泼皮混沁的话,婶子别当真啊。”
“什么混沁的话?”薛张氏哭道,“你六叔的小厮都认了!就在离着咱们这里不远的清荣巷呢。”
“那婶子想怎么着?”薛蟠不客气打断,“我一个晚辈侄子,断没有说去对叔叔这事儿指手画脚的道理啊。”
“你是家主!薛家有规矩,娼门子出来的,不能进门!”
薛蟠摊手,“婶子,六叔这人也没带家里去,我这家主能管么?”
“……”薛张氏泣道,“依你说这就得由着你叔叔去了?”
薛蟠叹道:“婶子啊,不是我说,您这……嗨,您这一向的精明哪里去了嘛?听我妈说,婶子能干,在咱们族里的女眷中您要是认了第二,那就没人敢认第一。”
马屁拍的响亮,薛张氏嘴角也不由得挤出丝笑意,“那是嫂子捧我呢。”
“不是捧,真心实意地夸您!今儿婶子来了问我,我就给婶子出个主意,这事儿难就难在不能坏了您和六叔的情分不是?外头的人能像婶子一样对六叔真心实意?说出大天去我也不信呐——左不过就是看中了咱薛家的钱呗。婶子,六叔没少往清荣巷贴银子罢?您把着银子紧些,叫六叔摸不着,您看看外头那人还扒着六叔不!”
薛张氏吸了口气,“哎呦,要说往常你六叔的钱往哪里去了,我心里都是有数儿的啊……”
狐疑地看着薛蟠。
薛蟠一拍大腿,“莫不是外头还有个供钱的?”
薛张氏霍然起身,手里头的帕子都要拧出水来了,“我这就回去问那没良心的!为着他我这多少年费劲了心力,他竟这样对我?”
薛赵氏忙拉她,“好了,你也别急,听听蟠哥儿还有话说不?”
“叫我说,问六叔,他能说吗?”薛蟠笑道,“五叔跟六叔最是要好不过,不如六婶子问问五叔去?”
薛赵氏脸沉了,“蟠哥儿这什么话,难道你五叔知道这事儿还能帮着瞒?”
薛蟠睁圆了眼,“五婶子可别这么说——我就知道婶子得恼我。谁叫我跟锦哥儿好呢,锦哥儿最是惦着六婶子了,六婶子问我,我能不说么?要不然,我一个侄儿何苦说些长辈不爱听的?”
薛张氏擦擦眼角儿,拉着薛蟠手温声道,“好孩子,多谢你了!婶子今儿没想周全就过来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啊。”
转头看着薛赵氏,“五嫂子,看着咱们往日交好的份儿上,带我去问问五哥?”
叫人送了两个人出去,薛蟠乐得捂着肚子趴在了榻上。
薛王氏也掩着嘴笑了半日,“我的儿,这话也就是你说。一个晚辈,说的是与不是,她们也不好计较。我是断不能说的。这一大早上的,正愁怎么打发了她们去呢。”
忽又想起宝钗来,脸上笑容淡了些,“你也是,平白在人面前给你妹妹没脸!”
薛蟠坐了起来,“妈!妹子是个没出阁儿的姑娘呢,能听这些个昏话?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他接掌家业一年多了,凡事做的还算是妥当。薛王氏对儿子的话,也很有几分放在心上的意思了。听到那句“没出阁儿”,不由得想起了京里的姐姐信上所说之事,看看儿子薛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
“蟠哥儿,你姨娘家里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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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呆说小
听薛王氏说及京城又有信来,薛蟠“哦”了一声,“妈,我还没吃饭呢。”
薛王氏听说,忙叫同贵去厨下传饭,埋怨道:“有什么可着忙的?肚子空了一宿了,早上饭食可不兴不吃!”
“这不是知道来人了么?”薛蟠笑嘻嘻地坐在小炕桌前。
幸而饭时才过,不多时同贵就带着一个小丫头,端了点心粥菜来。薛王氏坐在一边儿,看着儿子也不用汤匙,端起素瓷小碗儿来一仰脖儿喝了半碗粥下去,不由得笑骂:“慢些!呛着了可不是好玩儿的。”
清香荷叶粥熬得很够火候,粥色微泛浅绿,粳米莹白软糯,吃起来还带着一股子荷香,夏日里最是解暑气的。
薛蟠喝了半碗,肚子里有了底,吃相也便稍显文雅了。拿起筷子夹了酱笋条放到嘴里嚼了嚼,“这个比前儿吃的那个味儿更好些。”
“嗯,就着粥是不错。”薛王氏手里端着茶抿了一口,“蟠儿,还记得你姨妈家里的大表姐元春不?”
也不等他说话,又笑道:“是了,这些年咱们都没进过京。上回回去省亲还是你四岁那年,哪里就能记得了?你元春表姐前两年进宫去做女官,你姨妈信上说,她得了宫里贵人的眼。先是在梅贵妃娘娘跟前当差,许是得了娘娘心意,上个月被娘娘赐到靖王府里了。靖王你听说过没有?”
薛蟠一口芝麻卷儿险些噎在嗓子眼儿处,忙端起旁边的茶来一通灌了下去。
“您再说一遍?进了哪个府?”
“靖王府呐!”薛王氏狐疑道,“怎么,你不知道?”
能不知道吗?前两日还瞧见人了呢!
薛蟠心道。
开了话头儿,薛王氏话便多了起来,“你元春表姐是正月初一的生日,都说她是生来有福的——出生的日子便比别人占了先!先前见她进宫当了女官儿,我还怕她熬不出来呢。早年在京里住着,每到赶上宫里往外放人的时候,我也瞅见过几个。回了家里虽是说着体面,可到底岁数大了,后半辈子就没个好着落。再没想到她竟是能够这两年就出来的,或者往后真有段大福也未可知。”
薛蟠放下筷子,同贵机灵,忙递上了雪白的帕子。薛蟠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有两个小丫头上前,一个捧盆,一个端盏,伺候他洗手漱口。
其实薛家历经多年,为金陵一方首富,排场并不小的。薛蟠就是觉得纳闷了,为什么一跑到荣国府住着去,连丫头都没剩下了几个。
“姨妈不也说了,是被梅贵妃赐到靖王府里去的。这就跟个物件儿差不离,哪里就能说的上福气了?”挥挥手叫丫头们都出去了,只留下了同喜同贵两个薛王氏心腹在跟前,薛蟠淡淡开口,“靖王爷有王妃罢?侧妃什么的,也得是指婚才行。元春表姐用个‘赐’字就送进王府里头了,顶天儿了就是个侍妾,一辈子伏低做小。主子坐着她站着,主子吃着她看着。有何好的?”
薛王氏被儿子后边那两句逗得忍不住笑了,“我捶你个嘴刁的!那是你表姐!”
“那妈预备两样东西送京里头姨妈家去,权当贺礼吧。”
这礼物之事不必他说,薛王氏接了姐姐的信,立马儿就命人备下了。她心里头也有些盘算,叹了口气,道:“你说的倒也是,不过也不尽然。这做小和做小,可也不一样。比如王府的侧妃侍妾都是小,自然就比一般人家的姨娘要体面的多,身份也要高贵些。再比如你表姐,是靖王的亲母梅贵妃所赐,那便是靖王爷的正妃,也要高看她一眼呢。她出身也不错,我想着,往后日子不会难过的。”
方才饭吃的急了些,薛蟠鼻子上渗出了几颗汗珠儿。他随手抹了,也不接话茬儿。
薛王氏眼睛盯着儿子,颇有些热切之色,奈何儿子愚钝,并不能领会她的意思,只得自己又开口:“你姨妈信上还说,若是咱们在这里住着不便,或可回京去。与你舅舅他们近了,照应起来也方便些。”
薛蟠又怎么会不明白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京城他是打算去,可没打算现如今就去。方才薛王氏透露出来的信息,足以让他原本就偏向于暗中支持徒凤羽的小心思坚定下来。不过,人都说“兔死狗烹”呢。自己这忠犬还没帮着人逮着兔子,不是被烹的更快更容易?要想不被烹了,就得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长远的价值。薛家根基在金陵,此时如果就去了京城,自己有的不过是几两臭银子。这有什么值得拉拢的?直接罗织罪名抄了家,银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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