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琼,爱她的现在,她的冷酷,她的无情,爱她的自我中心,刚愎自用,爱她那疯狂的毁灭性。我对她的爱可以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我捏得粉碎。她的个性凸显到了极点。我欣赏她敢于伤害别人的勇气,并且愿意为她给别人造成的伤害而做出牺牲。她可以将我的全部加到她自己身上,这样她就可以成为一个有她有我的“琼”。
一九三二年一月
我和琼,相约在美国运通公司。我知道她会迟到的,可我并不介意。我在我们约定的时间之前早就到了,紧张得让我感到不安。我马上就能看见她,在白天看见她从人群中向我走来。这可能吗?我担心,我呆站在那里只会像待在梦中那个地方,一个人看着人群,望眼欲穿,并且知道琼根本就不会来——因为琼可能只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人物而已。我几乎不敢相信,她会穿过那些街道,走过那条马路,从黑暗处走来,从面无表情的人群中走来,走到我等她的地方。我看着人群在匆匆忙忙地赶路,突然她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依然耀眼夺目,让人难以置信,当时的我是多么的开心啊!我抓住了她温暖的手。她来这里寄邮件。美国运通公司办理业务的那个男人难道没有看到她的与众不同?一定没有人像她这样来寄邮件。她穿着破旧的鞋,破旧的黑衣服,破旧的深蓝披风,戴着一顶破旧的紫罗兰色的帽子,有人会像她这样穿着打扮吗?
我在她面前无法进食。我表面上看上去还很泰然自若,举止带有东方人的平静,不过都是装出来的。她一边喝酒一边抽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有精神病,经常受到恐惧和癫狂的侵袭。她的谈话几乎是无意识的,要是精神分析医生一定能看出她的问题,可是我意识不到。多数都是谎言。她想象的内容对她来说都是事实。那么她小心翼翼编织的是什么呢?是她个性的张扬、炫耀和自以为是。在我对她的明显而又露骨的赞美之下,她也似乎在膨胀着。好像一瞬间具有毁灭性,而又显得无助。我想保护她。多么可笑啊!我,想保护她,她却有着无穷大的力量。她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她告诉我她的那些毁灭不是存心的,我居然相信了。她是在尽力毁灭我吗?不,她走进我家,我愿意###受她带来的一切痛苦。如果说她在处心积虑地计划着什么的话,那也是以后,在她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的时候,在她知道自己应该利用这些力量的时候。我认为她是无法控制这份邪恶的力量的,甚至她自己也会被这份邪恶力量所困扰。
第二节(1)
她周一来到路维希安。我无情地问她:“你是同性恋吗?你能面对你内心的这种冲动吗?”亨利也曾这样问过。
她很平静地回答了我的问题。“珍相当男性化。我已经正视了自己的感情,我完全清楚这些感情,但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个人能让我将这份感情托付的。”然后她躲躲闪闪地岔开了话题,“你的衣服穿着多么迷人啊。看这件裙子——玫瑰色,老式的底部裙衬,小小的黑色天鹅绒夹克,带花边的衣领,以及胸前的饰带——太完美了,简直太完美了。我也很喜欢你穿着的方式。有那么一点点裸露,仅仅脖颈这一带。我喜欢你的绿松石戒指,还有珊瑚耳环。”
她的双手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我为自己的无情而感到羞耻。我感到非常不安。她告诉我说,那天在餐馆里她多想看看我的双脚,可当时又没有办法让自己从容地看上两眼。我说我也不敢看她的身体。我们谈谈这个,又扯扯那个。后来她看了我的双脚,穿着凉鞋的双脚,她认为我的脚长得很漂亮。
我说:“你喜欢这双凉鞋吗?”她说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凉鞋,也都穿着凉鞋,直到后来她穷得买不起凉鞋了才没穿。我跟她说:“那跟我到房间里来,我还有另外一双,你试试看。”
琼坐在我的床上,试了试那双凉鞋。这双鞋对她来说有点儿太小了。我看见她穿着棉袜,这一点让我感到很痛苦。我又给她看我的黑披风,她觉得那也很漂亮。我叫她穿上试试,然后我看到她美丽的###,丰满而又结实,让我为之而倾倒。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她会那么不安,那么羞怯,乃至那么惊恐。我说我会为她做一件披风,跟我那件一样的。有一次我碰到了她的胳膊。她把胳膊缩了回去。我吓到她了吗?还会有人比我更敏感,比我更担心吗?我无法相信这一切。我当时很担心。我非常想触摸她,想得近乎发狂。
她坐在楼下的沙发上,衣领开得很低,露出了她的###,我真想上前###一下。我心烦意乱,浑身颤抖着。我开始慢慢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神经过敏,也开始担心她心里的想法了。她聊着天,不过我发现她在避免谈到更深的话题——我们都不能说的一些话题。
我们第二天在美国运通公司见了面。她来时穿着那套定制的衣服,因为我说过我很喜欢那一套。
她说过只想要我送她我喷的那种香水和那条深红色的手帕,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可我一再坚持说她答应过,让我为她买双凉鞋。
我先把她带到女盥洗室。然后打开包拿出一双薄袜子。我请求说:“穿上这双薄袜。”她照做了。同时我打开了一瓶香水。“喷上一点。”侍者一直站在边上,看着,等我给她小费。我理都没理她。琼的袖子上有个洞。
我很开心,琼也兴高采烈的,我们同时还聊着天。“我昨天晚上想给你打电话的。还想给你发电报。”琼说道。她很想告诉我,在火车上她很不高兴,为自己笨拙、紧张和空洞的谈话而悔恨。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对我说。
原来我们两人同样害怕让对方不高兴,让对方失望。她到了晚上就去咖啡馆待着,好像吸了毒一样,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人们说话的声音离她很远很远。她过度###,无法进入梦乡。天啦,我对她都做了些什么啊?她一直以来都很泰然自若,总是可以侃侃而谈,从来没有人可以让她不知所措。
第二节(2)
当我意识到她在向我表白的时候,我几乎高兴得发疯。那么,也就是说,她爱我?琼!在餐馆里她就坐在我边上,纤弱、羞怯、天真、惊惶失措。她说着些什么,然后又恳求我原谅她的愚蠢。我无法###受这一点。我对她说:“我们都迷失了,但有时只有在我们最迷失的时候,最不像自己的时候,才会说出最内心的话。我也不再想那么多了。我跟你在一起时几乎不能思考。你也和我一样,等待着一个完美的时刻,但是用世俗的方法来想,是根本想象不出什么是完美的。我们俩都无法说得恰如其分。我们都神魂颠倒了。那就让我们神魂颠倒吧。这样也很可爱,很有趣啊。琼,我爱你。”
昨天晚上,在琼走之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琼,从而无法###受雨果在那里看报纸,无法###受他跟我谈什么信托,谈他这一天的工作有多成功。他了解——他确实了解——但他并不真正享有这种炽热的感情。他###着我。他很幽默,很可爱,也很热情。可我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回到只欣赏他一个人的那个时候了。
我躺在长椅上,吸着烟,想着琼,想着在火车站的时候,那几乎让我晕厥过去的一幕。
琼想回纽约去,回去好好地做一些事情。这让我很高兴,很满足。她害怕让我失望。
在天鹅绒般柔软的灯光的亲密包围下,我们一起吃了顿午餐。我们摘下帽子,喝着香槟。琼不喜欢吃甜的或没有味道的食物,她可以仅靠葡萄柚、牡蛎和香槟过活。
我们聊天时,语句不必完整,说得也很抽象,只有我俩能明白。她言下之意是告诉我,亨利企图了解她的思维逻辑,而她又是怎样从中逃脱出来的。
她坐在那里,喝了很多香槟。她跟我聊起印度大麻和它的功效。我说:“我不用吸印度大麻就知道吸药后的状态了。我不需要吸毒,我自己就是携毒者。”她听到这些有点儿生气。她觉得我头脑还很清醒,并没有达到那种状态。我的意识一定没有消失,因为我是名作家。我是个诗人,是诗人就必须清醒。我不是仅仅沉醉于琼的美丽中的诗人。
我开始注意到琼的故事当中有些前后不一致,有些幼稚的谎言,这是她的缺陷。她缺乏一致性和逻辑性,这让她的故事漏洞百出。我把这些片断组织起来时,就可得出一个结论,可以判断出她总是很恐惧,总想逃离。她的生活缺乏逻辑,一旦有人尽量改变她,她就迷失了。她自己一定也发现是这么回事了,而且还发生过好几次。她就像个男人,喝醉了酒,让自己###下去。
我们谈论起了香水,香水的成分,香水的配料,香水的意义。她不经意地说道:“周日,我离开你之后,给雷买了些香水。”(雷是个女孩,她曾经跟我提起过)那个时刻,我没有多想。我只记得香水的名字,非常贵的一款香水。
我们继续谈论着。我的眼神让她为之悸动,正如她的脸庞让我神迷一样。我告诉她说,她的手镯紧紧攫住我的手腕,就好像她的手指在抓着我一样,在野蛮地束缚着我。她也想要我的披风能够包裹住她的身体。
午餐过后,我们一起散步,然后和她一起打车去买回纽约的船票。首先我们坐进计程车去她的###。她拿出一个牵线木偶,考特?布鲁格,是珍做的。考特?布鲁格有着紫罗兰色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睑,###的眼睛,普尔西奈拉式的鼻子,一张宽大而又邪恶的嘴巴,红红的脸颊,一个好斗而又挑衅的下巴,残暴的手,木制的腿,戴着一顶西班牙式的宽边帽,穿着一件黑色的天鹅绒夹克。它站在舞台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节(3)
琼把它放在计程车的地板上,放在我们前面。我看着它一直笑。
我们去了一家轮船代办处。琼的钱甚至都不够买三等舱位的,她尽量节省开支。我看见琼俯身趴在柜台前,用手托着脸,看上去很迷人。柜台后的那些男人的眼神几乎快把她吞噬掉,那些臭男人厚颜无耻地看着她。她也以一种温柔的、充满###的、诡异的笑容面对他们。我看着她在恳求他们。当时我仅仅意识到我对那些臭男人充满了妒意,并没意识到琼的羞耻。
我们走出来时,我对琼说,我会给她这笔钱的,只要她需要。可是这笔钱完全超过了我能承受的范围,我根本付不起这笔钱。
我们去了另一家轮船代办处,琼在那里勉勉强强地编出些疯狂的谎言,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意图。我看见柜台后的那个男人已经魂不守舍了,琼的漂亮的脸庞,温柔而又柔顺的说话方式、付钱方式和签字方式都让他为之着迷。我站在一边,看见他问琼:“可以赏个脸,明天跟我参加鸡尾酒晚会吗?”琼正和他握着手。“###?”“不,六点。”琼冲他笑了笑,就像她冲我笑时一样。后来我们离开时,她向我匆忙地做了解释。“他对我来说很有用,也很有帮助。他会为我做很多事。我不能不答应。我并不想去,可是我不能说不。”
“你必须得去,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生气地说道,然后又为自己这句话的愚蠢和不加掩饰而感到厌恶。我挽起琼的胳膊,几乎呜咽着对她说:“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一切。”我对这种说不明道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