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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人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简慧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转头看到简云走进来,阳光从云姨身后撒进来,描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那么深的了解和疼惜,嘴角却含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笑得那样轻,仿佛怕惊吓了简慧似的。简慧见她手里拎着的背包是自己忘在梁家店里的,心里一痛,哑着嗓子叫了声云姨,一面忍不住望向简云身后,问:“他来了?”简云摇摇头,拥她入怀,柔声道:“云姨都知道了。孩子,苦了你了。”听了这句话,闻到简云身上熟悉的暖香,简慧终于崩溃,哭了个肝肠寸断。
明天就是仲秋节了。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从教员室往窗外望去,老师们都行色匆匆,不少人手里拎着学校发的、自己买的节庆礼物多半是各色各样的月饼,三两谈笑着从林立曲窗前走过。林立曲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桌,但终于到无可收拾,无事可做了。她呆呆地坐着。下午放假,老师和学生们很快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的车马喧闹声也逐渐静下来。
林立曲看着窗外那两簇春羽,春羽的大叶子仿佛邀请的手掌向天空伸展着,一片浓浓的绿。它在邀请谁呢?为这个所谓喜庆团圆的节日,邀请一个年近四十未嫁的老姑娘吗?林立曲自嘲地一笑。教员宿舍里人去楼空。父母远在千里之外,唯一的哥哥林成非跟女朋友去非洲了。且他即使在又能怎样?兄妹已经多年不说话了。简云简青两姐妹自小仿佛亲姐妹一般,但是哥哥却那么无理地跟简云分居了,何况又有两年前何淼夫妻诈骗。。。。。哎!天地这么大,能容纳千千万万人,她的近旁却都是些不相关的人,她能跟谁去团圆?咕咕叫的肚子提醒她,更现实的问题是,学校食堂今天不开伙,她又要去街上吃快餐了。林立曲轻轻叹口气。什么时候开始,连吃东西也需要忍耐了?小时候,吃东西可是一件无比快乐、无比有创意的事!
家乡林家和简家合用的前院里,简妈妈和林妈妈栽上了各种蔬菜和水果。那两陇南瓜每年开花,简妈妈教四个孩子认识甚么是谎花,让他们将谎花摘了来,撕成一瓣瓣,用菜油在锅里轻轻一炒,再撒在简妈妈亲手做的菲薄菲薄的手擀面里,那种香味,仿佛是春天的阳光落在碗里了。四个孩子次次都吃得肚儿滚圆。
两位妈妈栽在院子里的韭菜,茄子,辣椒,番茄,豌豆,毛豆,土豆,花生。。。在一年四季里你方唱罢我登场,热热闹闹地纷纷进了四个孩子的小肚子,林妈妈在院子的四个角落里还分别种了苹果树、海棠树和葡萄。春天开了满树粉白粉红的花,老远就闻得到香气,忙坏了成群结队的蜜蜂和蝴蝶。林立曲和简云的卧室窗户都各自对着一树海棠,年年海棠开花的季节,林立曲每夜的梦都是又香又甜的。那陇葡萄架是天然捉迷藏的好地方,四个孩子把每片葡萄叶子都认熟了。故乡的土质特别适合种葡萄,无论是什么品种的葡萄,一律比别地方要甜。秋天葡萄熟了,他们躲在葡萄架下,可以老半天不出来,头顶着串串葡萄讲故事,看蚂蚁打架。瞧着哪串葡萄好,伸手就摘到吃了。简云那时总笑话林成非是葡萄的亲戚,因为只要他一招手,必定摘的是最大最甜的一串。三个女孩子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林成非后来悄悄告诉林立曲,每年葡萄快成熟的季节,他天天都会在葡萄架里一圈圈巡视,不断地观察、试吃,比较哪串葡萄会最快成熟,哪串葡萄最好吃。后来,林立曲在中学的数学课上,第一次听老师讲“抽样”的概念,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因为当时,她脑子里出现了哥哥在葡萄架下两眼放光,口流馋涎的样子。
想着故乡的南瓜花面和葡萄,林立曲越发感觉街上的快餐无法忍受。她听着肚子唱着歌,懒懒地坐着不肯站起来。孤独象无边无际的潮水,从心里凉凉地流过。可是她问自己,这个世间,又有哪个人不是孤独地生,孤独地死呢?再也不能象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了。她明白,长大了以后就明白。但是她宁可不明白,快乐会更多些。那些快乐,都遗失在哪一段时光里,遗失在故乡的哪个角落里了?春羽在阳光下摆着手,仿佛说,它与故乡庭院里的任何植物都不相似。林立曲厌倦地调转了目光。今年春节一定要回家乡去,她想家了。
一个小孩子将脸贴在窗上向里张望着,是晓晓。林立曲笑了。这个侄女可是她在城里唯一至亲的人呢!她迅速站起来打开门,晓晓见了她雀跃不已,拉住她的手往外拖:“姑姑,跟我回家!青姨来接我们了!”林立曲犹豫着挣脱她的手。晓晓看看她的脸色,道:“妈妈也叫我来接你!她知道爸爸早晚要再结婚了!她一点也没有生气,真的!还有,你别不好意思,她让我跟你说,两年前那件事跟你也没关系!”林立曲瞪了晓晓一眼:“小孩子关心这些事干嘛?你妈自己怎么不跟我说?”嘴上说着,脚下已经跟着晓晓走了。
校门外,简青坐在车里,见晓晓拉着林立曲出来了,笑着朝她挥挥手。
断
仲秋这天简云家里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中午,简青接了晓晓和林立曲刚进门,简云就带着简慧和阿珊回来了。一时母女相见,姐妹相见,姑嫂相见,显见得是一番热闹。简青见简慧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样子,脸一沉,正要说话,简云赶紧拉了拉简青的衣袖,低声道:“别只管发威了!小慧还在发烧,她的事我一会儿跟你说!”简青一楞,才见简慧拉着晓晓的手,左手上果然有个小小的胶贴,该是打了点滴留下的。心里不禁又一痛,待上前去摸摸女儿额头,问问怎么回事,却见简云又是轻轻摇摇头,不由得又惊又疑。简云丢下简青不管,先让阿珊扶着简慧去晓晓卧室躺着,又忙着给简慧倒水吃药,唤阿珊赶紧为大家做中饭。
晓晓竟也不问慧姐姐怎么回事,不管大家都忙了一晌午,尚饿着肚子,只管拉着林立曲的手,再三闹着姑姑陪她上街买东西去。简青从窗外望去,见街上人人都撑着伞,因说:“下雨了,我开车载你去。”晓晓立刻跺脚道:“不嘛,我只要姑姑陪!走着去!”林立曲笑了,随手拿起门边一把伞,拉起晓晓的手:“走吧,我陪你去,小姑奶奶!”简青心里还惦记着女儿,倒也不坚持。简云忙把特地为女儿做的月饼端出来,塞了一大捧在林立曲的肩包里,一再叮嘱两人路上吃。
送走林立曲姑侄,安顿好简慧,简云拉了简青到客厅,递给她一杯清茶要她坐下,看了一眼急言变色的简青,说:“你呀,还是这么个性儿,女儿都这么大了!”不忍她继续着急,从王明宇来敲门说起,说到简慧为躲三个歹徒,跳到海里逃生,却腿抽筋溺水,被王明宇救起,简青的泪已滴下来了。待说到在体校门口遇到梁小军正在徘徊,简青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忍了忍,终忍不住站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看我不把这丫头。。。”简云按住她的手道:“别跳了!坐下!”简青见简云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后半句话倒说不下去了。简云道:“你这样三句半就着火的脾气,怎么怨得简慧不敢跟你说心里话。这孩子自小已经够苦了啊。”简青梗了梗头,还是坐下了。
简云叹口气说道:“我们碰到梁小军,阿珊问他怎么不进去,他不答,把我拉到一边去,支支吾吾地说晓晓打电话要他来的。。。”简青的眼睛立刻睁大了,若有所思地看着姐姐。
简云看了简青一眼,挑挑眉道“什么?”
简青摇摇头:“没什么。梁小军没说他们俩怎么回事?”
简云叹口气:“我问了,他只把小慧的背包递给我,说都是他不好,要我替他跟小慧说对不起,自己没脸面对小慧。我听着不对,问他两人闹什么别扭了,小慧那么晚了一个人跑到海边去做什么。他红着眼睛半天不说话,然后咬牙说了一番话,倒叫我对他刮目相看了。”
简青急忙追问:“他说什么?”
简云道:“那孩子说,他自小跟我们如一家人,所以什么都不隐瞒了。说自从认识了李兰珍就决心已定,要跟她在一起了。兰珍是独生女,父亲极疼她的,难得是他父女俩都跟小军有缘,李父认识小军后也非常喜欢他,对他们交往很支持。李父是城里有名的房地产商,又跟市里一班领导极熟,早就替女儿安排好了明年转去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念书,也邀请他一起去,让他先完成学业,回来后就在她父亲的房地产公司工作,李父连发展通道都替他拟好了,还说替他们打好了人脉基础,以后两人不会那么难。”
简青眨眨眼道:“那简慧呢?”
简云望着手里的杯子道:“我学他的原话给你―――-‘云姨,我自小家里艰难,多亏青姨和阿慧接济,我也不是没心肝的人,怎么会不感激?何况跟阿慧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早就跟一家人没啥分别了。可是云姨,你知道现在大学毕业就是失业吗,你知道在那所北方名校,200个大学毕业生抢10个搓澡工职位吗?我念的也不是什么名校,而且,特地了解了去年毕业班的去向,心都凉透了。我爸爸是怎么供我上学的,你和青姨都清楚。他为我已经积了一身的病,年纪老大了还在拼命打短工,今年莫名其妙痛晕过两次了,让他去医院检查他又不肯,宁可把钱省下来让我在学校吃好点。我就算是不为我自己,也要为我爸爸想。’”
爱总是伤
简青吁了口气。说起来,阿军的爸爸也极不容易。简慧一直称呼他做“梁爹爹”。梁爹爹生在偏僻的山村,家里供不起他念书,初中没毕业就走出村子自己去谋生,漂泊到鹏城,娶了阿军的妈妈,生了阿军,日子才算安定下来。靠着不惜力及头脑聪明,勤苦多年,终于开了家自己的小五金店,吃住都在店里。日子虽大不易,却也苦中有甜。但阿军才几个月大,妈妈就病逝,梁爹爹又要顾阿军,又要顾店子,日子加倍艰辛,亏得梁爹爹天性乐观,又生就好强的性格,一个人不但把阿军收拾得妥妥帖帖,小五金店也在城市的夹缝里活了下来,赚得虽少了点,父子两人吃穿简单些也尽够用了。梁爹爹又不肯委屈了阿军,从三岁开始,阿军就和城里其他孩子一样,念好的幼儿园,之后念好的小学。好学校自然学费也贵,梁爹爹就把店子托了人看着,自己黑天白日四处找活儿干。又不能耽误照顾阿军,所以只好拣那不坐班的,挣快钱的活计。这类活儿又多是极辛苦且危险性较高的,阿军自小就见多了爸爸头破血流或拧了腰,折了腿被人送回家的样子。只是梁爹爹最见不得阿军哭哭啼啼的样子,所以阿军每自面对不肯去医院的父亲,只好去找简慧,两个孩子抱头一起哭一场。简青大学毕业后在一家生产通信设备的公司上班,年薪在职业人里已是中上,一个人养简慧也绰绰有余,家境比起简慧的梁爹爹家自然不可同日而语。简慧于是常背着梁爹爹,偷偷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