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这真是逼人死!
那孤单单积满白雪的小屋还有那冤家早已远远丢在了她身后的杨树趟,眼前只有没有尽头的雪道和被积雪压弯了枝累累负重的老林子,苍苍茫茫大地真个干净!
不知又走了多少里路,女人突然看见有一个人影从道边的老林子里钻了出来,全身披雪,连眉眼都是白的,站在道中间俨然一尊雪人。女人一眼认出了他,心里不禁吃了一惊,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苏里远远地看着女人走来,也不说话,闪电一样冲过去,一只手捉了女人的棉闷子,拽着她就往道边的林子里跑。
跑呀跑呀,不知过了多少道沟沟坎坎,直跑得女人嗓子眼发干两腿打颤,她感到自己是被人掳了,没救了。
她大声呼喊拼命挣脱,但无济于事。
就在她快支撑不住,心力交瘁,眼冒金星的时候,苏里嘎然停下,放开了她酸痛的手。
她摇了两摇,晃了三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跟。
他用手一指她脚下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雪丘点了点头。
女人一怔,便懂了眼前的这个小雪丘便是自己男人的墓地。
他,就是在这被人开枪打死的。
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小雪丘,女人没有哭泣,没有眼泪。
跪下,她端端正正地跪下,给土里的男人嗑了一个响头,捧起一把雪,哆嗦着放在坟上……
二人出林子上大道,苏里决定一直把女人送到镇上的客运站。
他拦了一辆马车,和女人一起坐上继续赶路。
二道弯,车把式回头告诉苏里他到家了。苏里和女人下车,向车把式道了声谢。
“好走,驾,喔喔!”车把式把车赶下道。
下了车的女人使劲跺着又冷又木的双脚。苏里领她去离道边最近的一户人家讨口热水喝。
刚一进院门,“汪汪”,一条小花狗威风凛凛地扬着脖子堵住了道。
“去!”苏里一瞪眼,小花狗吓得夹着尾巴往狗窝里跑,狗腚一挨着窝门就又“汪汪”地叫了起来。
“谁呀?”门帘一挑,从里面露出粉嘟嘟的一张女人脸。
“过道的,天冷,想讨口热水喝。”苏里粗声粗气道。
“哦,过道的,进来吧。”言毕,门帘下先闪出一双穿着红布鞋的尖尖小脚,然后房门才大开,绿裤红袄的粉脸女人一边系着衣襟扣一边笑容可掬地招呼苏里二人进屋。
这是一个标准的农户人家,刚一进来是灶台,左右对称垒着两口大铁锅,东西一边一间睡觉的屋子。
粉脸女人把他们领进了东边的屋里,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穿着脏兮兮的厚棉衣棉裤正在炕上玩。
“大冷天的出门多受罪啊,你们两个先坐着暖和暖和,俺这就叫俺那贪窝懒床的爷们儿起来烧热水给你们喝,嘻嘻!”女人扭着水蛇腰,滚圆的屁股一晃一荡地在苏里眼前走过。
苏里硬着头皮坐下,只听西屋里传来一个男人打哈欠的声音:
“啥事啊?这才几点就把人弄醒。”
“过道的要水喝,你快起来烧点,这大冷天的想是冻坏了。”
“俺还没睡醒呢。”
“你起不起来?不然俺可就……”
“嘻嘻,别闹别闹,俺起来还不行嘛,看你手凉的……”
“你讨厌!快起来吧,人家还要赶路哩。”
东屋里的两个人可坐不住了,都后悔来到这家喝水。尤其那几乎没了女人样的女人听了西屋两口子的对话一下站了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呼吸急促…
苏里轻轻的咳嗽了一下,对红脸涨气就要往出走的女人说:“别介,既然来了 就等喝了水再走吧。”
没等到她坐下,西屋的俩口子一前一后出来了。
粉脸女人红扑扑的脸上含着一抹春意,对苏里旁的女人说:“大妹子,快把围脖摘了,这就给你们烧水喝。坐呀,看冻得衣服都硬梆了。昨个儿刮了一天一夜的烟泡,今儿虽则不刮了,响晴的天更冷哩。”
“嗯哪,麻烦你们了。”女人低头说。
“不麻烦,麻烦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烦事。”粉脸女人笑言。
说着话,西屋的爷们拖着鞋,揉着满眼的敕麼糊哈欠连天地噌了过来。
“谁呀,大清早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黑黑瘦瘦的男人。粉脸女人一把拽了他说:“这就是俺爷们儿……”
未及苏里抬头去瞅,就听身边女人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
“天啊!鬼!”
双手就死死抱住了苏里的脖子,包裹给甩出老远……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可不得了,吓得那俩口子魂飞天外,娘们儿“妈呀”一声逃进西屋,爷们稀里糊涂脑门在门框上撞了个大紫包。
苏里猝不及防,若不是女人的身子用力顶着他,他八成也会跳出大门。
现在女人扑倒在他怀里,用手死命抠他的脖子,他喘气都费力了,还没等弄清楚咋回事,就听那家的爷们儿身子倚着房门框“呜呜”地大声嚎啕开了。
他这一哭不要紧,惹得东屋西房的两个女人同时叫将起来:“妈呀!鬼,有鬼!”
西屋的女人鞋也掉了,顾头不顾腚地往被窝里钻。东屋的女人挣扎了一会子,手一撒,头像断了气的小鸡歪死在苏里怀里。
炕上的小男孩不知发生了什么,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呜……”那家的爷们儿哭着哭着,双腿一软,“噗嗵”一声跪在地上,以手代足四肢齐动狗一样爬到苏里脚下,伸出双手抱紧女人的腿脚:“呜呜,九娘,俺对不起你,俺对不起你啊!呜……”
“你是谁?”苏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厉声问。
“俺是木匠,俺是他男人,她是俺老婆啊!”
“啊?” 苏里真的傻了:“这,这不可能!你到底是人是鬼?”
“俺也不知道……”男人低下头。
苏里壮着胆又问了一句:“你真是她男人?”
“俺是,哦,不,不是!”木匠有口难辩。
“你把她吓死了!”
“九娘……”地上的男人使劲摇晃女人的腿。
“你在骗俺,她男人早已经死了!”
“不,俺怎么会骗你,俺确实没有死,还活着……”
“那这个家是怎么回事?”苏里有点明白了。
“唉,俺……”他话还没说完,“叭叭”脸上早已挨了两记重重的耳光。
粉脸女人披头散发地撒着欢骂:“好啊,你不是说你没老婆吗?这会子怎么又蹦出这么个小妖精来?她到底是谁?不说清楚看俺不撕烂你的裆!”
“俺……”木匠吓得流了尿。
“说!你这个骗子……”粉脸女人脸都气青了。
“哎呦,俺不活了!”木匠把脑袋咚咚地往房门上撞。
炕上的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想死没那么偏宜,你当老娘是谁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今个儿不说清楚姑奶奶和你没完,你这个挨千刀的……” 粉脸女人像头发飚的母老虎。
木匠挨不过只得说了:“九娘是俺从前的媳妇,俺们早就离婚了……”
“胡说八道!”苏里怒吼一声。
他终于明白他和她都错了。
“喂,叫什么叫?你是谁啊?”粉脸女人卡着水蛇腰质问苏里。
“俺是……”苏里一时语塞。
“哼,俺就知道天底下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吃人饭不拉人屎!”
“你……”苏里气急,想站起来。
“好了好了,你听俺说,从今往后她是你的了。”粉脸女人指着苏里怀里的女人说,又踢了一腿脚下的木匠:“他么,若不是看在俺肚子里已经怀了他的种,俺就把他一脚……现在,咱们一人一半,平分秋色你看中不?”
苏里恨不得扑过去打碎她的脑袋,撕烂她的嘴。怎奈怀里的女人还死着呢。
“请吧!”粉脸女人耸肩倚着门框说。
苏里一咬牙,抱紧怀里的女人“蹬蹬”朝门外走去。
“你不能带她走,不能啊!”
木匠哭喊着欲用身子挡门,被门前的娘们儿扑上来一把将他的头扼伏于胯下,她双腿用力夹着,口中却万般乖巧地喊:“俺的爷儿,你可不能走啊,你是俺的……”
离开了二道弯,上了回家的路,苏里视怀里的女人比生命还金贵。
他跑啊跑,跑累了就停下来猛喘几口粗气,渴了捧一把冰雪哈上一口,然后接茬再跑。
汗水湿透了他的棉袄和脚上的棉捂娄鞋,通身粘稠的汗水他全然不顾,从前剧烈运动所引生的那种莫明的羞愧感已经消失,他像一匹疯狂无羁的野马在奔跑,身后腾起一道长长的雪雾……
“快醒醒啊!九娘,你可不能死啊,俺要你,俺要你!”
苏里一路跑一路喊,惊得大雪地上群兽四处逃窜,惊得老林子里的鸟雀满空乱飞,惊得百年老树抖落了压在枝头上的厚厚积雪,直挺挺地昂首耸立,惊得阿伦河古老的河套冰川迸裂,河水纵横……
英伦(1)
经历了严冬的洗礼风雪的锤炼,阿伦河水流稳健,清澈见底,南来的雁群一路飞一路洒下春的种子。油黑黑的土地敞开湿淋淋肥沃无比的胸怀,乳白色的雾气游荡在方圆几百里的地面形成天国仙境,沐浴在溶溶春日里的杨树柳枝闻鸟啼而飞舞美妙如诗如画……
“兹啦”撕掉封冻了一个冬天的窗户纸,敞开了一个冬天没有打开过的前窗后窗,让老屋吐一口闷气,见一见阳光,在院子的槐树上绑上一条长长的凉衣绳,将炕上的被褥箱子里的衣服棉毡子棉鞋什么的洗刷干净拿到院子里让阳光晒上一整天。哦,对了,还要在头上包块白毛巾,拿鸡毛掸子把墙角天棚犄角旮旯屋里屋外彻彻底底地扫一遍,扫出陈年尘土残灰烂吊,让屋子彻底换个样,这是北方人家家户户这个时候要干的头等大事。不单娘们的事,那些爷们娃娃也争先恐后往外搬东西晒。
憋闷了一个冬天,好几个月啊,要说漫长也不漫长,过了冬天就是春天,可是,冬天却不比春夏秋之季,冬打两年头啊,开年是冬,封年还是冬。北方人一年到头尽在冬天里打转磨,怎能让人不觉得日子的漫长和憋闷呢。
北方的乡村人忙碌完了春夏秋就是猫冬,一家老小全挤在热炕头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进,解乏是解乏,可一天天过的窝囊,过得不滋润不敞亮不痛快。总而言之,人老了不少,连娃娃们不也是在冬天的大年三十晚上才能得到一包压岁钱么。上了岁数的老人更怕过年,所以,熬过冬天的人都像大病痊愈,只要听到头顶上大雁一叫,在炕头喘了一个冬天的老病号就像吃了一剂灵丹妙药,冷不丁从炕上站起,不用人搀扶,颤颤巍巍地走到院子里用噙着泪花的眼瞅这看那儿,手中的拐杖一抛多老高,直惊得全家老小又哭又叫……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阿伦河的水欢快地流淌……
应九娘是个快手快脚干活利落的女人,她早已将自己的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屋外,炕上炕下焕然一新。单是给她洗的衣服被褥就有三大盆,那盆大,可是曾经有人用它洗过澡,整个人坐在里面水都不往外漾。当然,应九娘也不止一次用过它,而且还有人给她倒热水,给她搓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