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虽是太后的住处,却布置简朴,侍卫宫人也不多,在冯济的示意下,没有人去通报太后皇上驾到的消息,李轩毓沿着回廊,走向后院的佛堂。
冷清的佛堂中只有韩夕颜一人,今天冷的厉害,她穿的本就不算厚实,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本来还有个软垫在膝下,只因她又饥又渴又困,双腿更是酸麻无比,坐在软垫上稍歇时被箬竹看到,说她对佛祖不敬,将软垫收了回去。此时寒意从脚底到指尖,逼得她瑟瑟发抖,颤的写不好字,刚刚已经白费了好几张,再这么下去要到何时才是头。她咬着牙,忍住悲戚,昨日一早就来了,为表诚心不抄完不得进食也不得睡觉,她早已头晕眼花,刚开始腿还钻心的疼,叫她跪也不是,蹲也不是,坐也不是,现在却有些没感觉了,只是麻麻的,凉凉的,像一把小刀,在一刀一刀的割着她,她眼睁睁的看着血在流淌,却连疼都不会喊了。
不时的对手哈着气,她的手这时肿的更加厉害,弯曲都有些吃力,既痒又疼,她有时将手揣进怀里捂一会儿,有时贴在面上,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竟都是冰凉的吓人,哪里有地方能暖手。她想起春暖阁的大书房,烧着温暖的炭盆,奉仪英气的眉眼,即使看不懂她写的什么,画的什么,每次都真心的大赞。韩梓慎则会与她探讨哪一撇,哪一折,该是如何摆放,如何收笔,安之乔不时插进来捣乱两句。那样的日子里,她的胸口总是暖的。此时的他们又在做什么?眼前的字突然有些模糊,她猛地眨眨眼,自语道:“你说过要坚强的!日子这么长,成日哭哭啼啼的还怎么过下去!”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对自己说:“加油!加油!加油!”
不过六个字,倒真还像受到了鼓舞,手也抖得没有那么厉害。天已经晚了,在箬竹看不到的时候她还是偷懒的将腿片到一侧,紧紧的蜷了起来,没写几个字,那些亲切的面容却一直在她面前、脑海中回放着,李青扬温暖的怀抱,那双清亮的眸中,总是含着深不见底的温柔。她好想念他,好想念他。眼泪又要往外涌,她放下笔,重重的拍拍自己的头,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发颤的声音轻轻哼着:
弯弯月光下
萤火虫在游荡
像烟花闪着微亮的光芒
趁着夜晚
找寻幸福方向
难免会受伤
弯弯小路上
蒲公英在歌唱
星星照亮在起风的地方
乘着微风
飘向未知远方
幸福路也许漫长
有时注意力集中在了佛经上,歌词便哼哼的带过,冷清的佛堂,寂寥的宫殿,也飘荡着她颤抖着却仍是顽强的歌声。安之乔说,她是麦田中的野草,她果真是。
李轩毓立在佛堂门口,静静的看着她瑟缩的背影,心中道不明是何滋味。他一直深信这宫中的阴霾足以摧毁任何强大的心灵,但为何却压不弯她瘦小的身躯,她难受的不断变换姿势,脊背却挺的笔直。她的一双小手肿的快有平时一倍大,那双手承载着她惊艳的才华,怎可以被作践至此。他想要走进去,却忍住了,转身离去。他要看看,她是不是果真坚韧如斯,要做到哪一步,才能得到她的臣服。
冯济看着李轩毓变化的脸色,也深深瞧了一眼韩夕颜的背影,她对皇上的影响力之大,恐怕连皇上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是旁观者清,伤在此人身,又何尝不是痛在彼人心。
第九章 振作
三日,整整三日,韩夕颜在第三日傍晚终于抄完了余下的部分,得到了回宫的许可。永寿宫到长乐宫,平时走着大概二十分钟,她却整整走了一个时辰,扶着宫墙,一步一步,蹒跚的前行。中途一位妃嫔坐在轿辇上路过,她想要行礼,膝上一弯却摔倒在地,如何也爬不起来。那妃嫔没有怪罪她,只是不屑的掩住唇,越过她而去。她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又一次的费心应对跪地讨饶然**规处置。用了好长的时间爬起来,她又是一步步的挪动着身子,待到长乐宫的大门终于在眼前,已是夜间,宫中处处点起了灯笼,一簇簇昏黄的灯光,漾出了格外的温柔。
韩夕颜推开门,正靠着廊柱发呆的小环听到声音像被锥子扎到一般跳了起来,看到韩夕颜惨白到不见人色的面容和几乎抬不起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止都止不住,她快步小跑到韩夕颜面前搀住她。韩夕颜到了家,却似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步也走不动。只朝着小环虚弱一笑,说道:“我饿了。”话一出口,便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长乐宫的两位同时病倒,却没有引来任何注意,她们一是赎罪之身,一是被弃之人,旁人只道躲得越远越好,只有太医在张允的恳求下来了几趟开了药,张允倒是真真上心,有空便来瞧瞧,不时带来些好点的食物药材,尽自己的所能让她们的日子能好过几分。少了韩夕颜的嬉笑声,长乐宫中静的只如死水一般,鸳鸯与小环这时才知道,原来这座宫殿有这么大,这么安静。韩梓诺体质不算弱,太医早早的看过又好生养了些日子,好的很快。韩夕颜却不一样,这样的天气,在又硬又冷的大理石上跪了三日,不吃不喝不睡,她这具躯壳底子就不好,连着前些日子受的寒一起发了出来,她的意识一直不清醒,一半迷糊着,反反复复的发着高烧,她整日整夜的昏迷,急的小环日日守着她掉眼泪。这病来势汹汹,险些要了她的命,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这几日才开始慢慢下地走动,却动不了几步,她的身子软的像摊泥,平日好动的一个人,现在却是离了床活不了。小环看她满面病容,挑了天日头好的日子,放了张竹躺椅在宁惠阁门口,搀她出来晒晒太阳去去病气。韩夕颜在哪都是躺着,为了宽她的心,全都顺着她的意思来,只是成日昏睡着,好像是想睡过这一年般。
这日,她还是一如往常的躺在殿外的竹椅上,最近她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些,精神却愈发消沉,昏迷之时,日子过得飞快,清醒的时候,却能感觉到它在流逝的速度,原来这么漫长,漫长的叫人惶恐至极。她的行走江湖,她的孤舟清酒,她的**山水,她的快意恩仇,从未如此遥远过。入宫以来,她第一次怀疑了,她如此相信李青扬,但他的选择是对的吗?她真的能够活着走出这个可怕的宫廷吗?她会不会被困死在这里,终生守着一个飘渺的承诺,青丝到白头,她果真能等得来他吗?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她脑中转着,她只觉自己现在和死去也差不多了,不过是多了口气而已。她仍是半闭着眼躺着,却听到曲成阁的门开了,她道是鸳鸯,轻声唤道:“鸳鸯,给我倒杯水来吧。”
片刻,一只手执着茶杯递到她面前,她半睁开眼,见那手纤细白嫩,一看就是未沾过阳春水之手,她仰起头,韩梓诺冷淡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之内,她有些诧异的接过茶杯,鸳鸯端来椅子摆在她旁边,欣喜的冲她眨眨眼,韩梓诺缓缓坐了下来,倒是夕颜先开口了,她的声音仍是虚弱,语气却透着难得的欢快:“我不是在做梦吧,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韩梓诺斜她一眼:“能开玩笑,看来是大好了。”
韩夕颜不置可否,大好?什么叫大好,她应是早就痊愈了,却只能如今般似烂泥一滩,连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韩梓诺不是会寒暄的人,她的风格向来是直截了当,她望向自己殿前的杏树,前些日子还凉着,这几天竟然杏花都开了,那一树的粉白,美的喜人。
韩夕颜也跟随着她的视线,喃喃念道:“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三两家,出墙红杏花。”
韩梓诺细品了会,应一句:“倒是美景。”
韩夕颜接道:“是咱们不知何时才能再看到的美景。”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这次却少了往常的尴尬与不睦,只是静静的看着偶尔被吹落的花瓣,韩夕颜看的有些恍惚,胸口渐渐又痛起来。
“荣淑仪,”韩梓诺淡淡开口:“是梁相的大女儿,很是得宠了段时间,你那日开罪于她,以后得处处小心着点,她不是什么心胸豁达之人。”
韩夕颜这才明白过来,为何珠儿听到“慧良媛”三个字会有那样的行为,可真不是冤家不聚头了。但她又能如何:“她要来便来,以咱们在宫中的地位,也只能任人宰割了。”她看看韩梓诺:“先声明,我那天也不是为了你,毕竟都是韩家人,我不忍叫爹爹的一番苦心落了空。”
韩梓诺没有理她,又坐了会子,优雅的站起身,回了曲成阁。韩夕颜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管何时,她都是自在淡泊之态,周遭世事入不了她的眼,更进不到她的心,而自己此时自暴自弃的样子却比街边的乞丐还不如。她费力的撑起身子,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到杏树下,一缕枝条懒搭了下来,都说杏花娇艳撩人,原本只是生的如此,却硬是被人冠以风月,她轻抚着花瓣,人总是爱将自己的感情寄托于旁物的。
“小环。”她朝着屋里唤了一声,小环忙放下手中的活跑出房门,见韩夕颜立在杏树之下,一袭白色的素衣衬得杏花少了几分娇艳,多了许些清新,而杏花却叫她病恹的脸色平添了难得的红润,疏影离离,暗香浮动,她有些犹豫是否要走近,仿佛自己踏入了一幅静怡的画卷,只会惊了画中之人。
韩夕颜没有发现她的心思,只是朝她招招手,小环这才走到她跟前,两人轻声耳语几句,小环领了命令而去,夕颜又站了会儿,也缓缓的走回了宁惠阁,佛经总还是要抄的,拖了一个多月,她的进度又慢了许多,永寿宫的佛堂是她终生的梦魇,她再不愿踏进去一步,好在天也暖了,看看已经消肿的十指,慢慢握成拳头,再摊开,我不会就这么被打败的,她对自己说。
过了几日,张允来了,还找人一道抬来个大木箱子,小环见状迎了上去,惊呼一声:“张公公,我只说要几本书,你怎么拿来了这么多?”
张允擦着满头的汗,气喘吁吁的说:“四小姐要的史书,多是写在竹简上,这不,都在这儿了。”
小环好奇的翻看着自己看不懂的这些字符,只觉得神奇,一个朝代的兴衰,上百年的历史竟然只装了一个小箱子。韩夕颜也从屋中走出来,对张允笑道:“这些天真是劳烦张公公了。改日叫小环请你吃点心。”
张允应了她一句,又说:“四小姐今天脸色好了许多,看来是无大碍了。”
韩夕颜点点头,“之前我病着,也没来得及跟您道声谢,”她对张允一福身,真诚的说:“现在见着您,又觉一个谢字太过浅薄,夕颜的命是您救的,现在我身无长物没有什么能为您做的,日后若有用的到我的时候,定当全力以报。”
“可使不得!”张允忙搀起她,虽知长乐宫中就住了她们几人,仍是谨慎的四处张望了下,这才小声道:“您这一病,可把王爷急坏了,上奏了好些次要回都,都被皇上推脱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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