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没有拒绝,笑着点头:“那就多谢管导了!”
人情这东西有来有往才能长久,如果只是一方付出,要不了多久就会完蛋。管琥帮苏烈递剧本,这是天大的人情,苏烈不想就这么欠着,必须得还,而署名权是苏烈现在唯一能做的了。他就是要让管琥知道,我苏烈不是愣头青,欠别人的人情我是知道还的。
一直喝到晚上十一点,苏烈才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脸脚都没戏,倒在床上就睡了。
迷迷糊糊中,苏烈听到了女人呻1吟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睁开眼,就听到了清脆的**撞击声从隔壁传来,啪啪的,一下接一下,节奏并不算快,但每一次都撞得很有力。
隔断房的隔音效果很差,每天晚上都会有啪啪声传过,有时候左右两边的房间一起来,跟比赛似的,平常苏烈都无视了,只当是一种修行。
但这回苏烈酒喝得有点多,再加上在片场受了气,心头有点火气,就大声地朗诵了一首古诗:“小楼一夜听春雨,红杏枝头春意闹;深巷明朝卖菊花,一早卖于帝王家!”
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诗句有没有让对方菊花一紧,但效果确实不错,整个世界顿时清净了,而苏烈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夜里苏烈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华妃娘娘瞪着自己狠狠地说句“贱人就是矫情”,然后手一招,大声道:“来人,赐一丈红!”
雅蠛蝶,雅蠛蝶!苏烈大喊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头的冷汗,我的那个亲娘啊,这个梦实在太可怕了!
九点整,苏烈来到了管琥的工作室。管琥的工作室在一居民小区里,外面跟普通人家差不多,要是不说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苏烈走到门前,信手按响了门铃。
“来了,来了!”随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房门打开了。
开门的女人二十四五岁,长相秀丽,是个熟面孔,马伊丽。苏烈以前听说马伊丽和管琥交往过好几年,因此看到马伊丽来开门,他并不觉得奇怪,自我介绍道:“我叫苏烈,是来找管琥导演的!”
马伊丽打量了苏烈一下,微笑道:“你就是苏烈啊,老虎说过今天你要来,别站着,快进来!”
“好,谢谢!”苏烈冲马伊丽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工作室。
走进房间,苏烈看到墙壁上贴着管琥作品的海报,从最早的《头发乱了》到最新的《黑洞》一应俱全,这代表着管琥这些年的成就。
马伊丽将苏烈带到会议室,他看房间里面坐着六七个人,正拿着一堆照片讨论,他知道这些人就是电影的主创。管琥的电影还处于筹备期,只有几个主创在工作室,分别是摄影师、美术、灯光师、录音师,还有场记,这些人都是筹备期必不可少的成员,特别是看景的时候他们必须到场。
管琥他们已经到江浙的外景地去考察过了,拍了大量的素材,现在正忙着讨论电影的镜头,绘制故事板。
所谓故事板就是手绘分镜头剧本的专业叫法,就在是影片的实际拍摄之前,根据剧本剧情绘制出一幅幅单独的图画,一张图代表一个镜头。每一张画上标注有镜头运动方式、时长、对白、所需的特效等等,方便剧组成员理解剧本和导演的意图。
马伊丽走到管琥身旁,柔声道:“老虎,苏烈来了!”
“小烈,你来了!”管琥看到苏烈站起来打了声招呼,笑着给大家作介绍,“这是苏烈,新来的助理导演,你们不要看他年轻,实际上非常厉害,不但剧本写得好,而且对镜头构图很有研究!”
紧接着,又把剧组的几位主创向苏烈一一作了介绍。
苏烈倒是非常热情向几位主创问好,不过他的热脸贴了冷屁股。几位主创反应比较冷淡,眉宇间颇有点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管琥这话显示是夸大其词了,苏烈的不过十**岁,应该还是学生。一个学生能写出什么好剧本,对构图能有多深的研究?
艺术这玩意不但讲天分,也讲积累,写剧本需要经历,需要生活,而美术也需要沉淀,一个十**岁的年轻人要经历没经历,要生活没生活,既然能写剧本,又对构图有研究,怎么看都不可能。
他们心里嘀咕道,这小子可能是管琥的亲戚,要不然就是马伊丽的亲戚,不然管琥也不会这么夸他。管琥也是,亲戚就亲戚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我们还玩这种虚的!
他们是剧组的核心成员,不可或缺,自然不会把苏烈这种靠“关系”混进剧组的闲人放在眼里。
管琥也看出这帮人看不上苏烈,不过他没有解释,他相信等他们跟苏烈接触一阵,就会改变看法的。他拿起一本剧本,扔给苏烈:“小烈,你先到隔壁房间去把剧本看完,然后过来跟我们一起讨论!”
“我先过去看剧本,一会儿过来!”苏烈拿起剧本,向外面走去。
第十五章 对构图的看法
马伊丽女主人似的给苏烈端了一杯茶过来来,笑着道:“苏烈,有什么事叫我,反正我也没事,他们讲的我听不懂。”
“谢谢,我会的!”苏烈笑着道了一声谢,低头开始看剧本。
电影的名字比较奇怪叫《西施眼》,讲的是三个女人的的苦痛与挣扎。
第一个故事是讲卖茶少女阿兮,她16岁人生的最大愿望就是和男朋友攒够1000块钱,一起去魔都打工。有一天她意外的得到一个游客的资助凑够了钱,但在他们相约上路的早上,她却发现早已人去屋空——男朋友已经带着他弱智的哥哥,丢下她去魔都了。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26岁的当地重点中学的老师施雨,她的人生更加平淡无奇,她有一个寡母,是一个巧手的裁缝,男朋友是一个公务员,谈不上怎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对她也还不错。要不是一个魔都来的插班男生出现,谁也不会窥见她的内心。不会知道她有时还牵挂着大学时代的恋人,而他似乎也还记着她。可她却发现自己时时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怀孕了,于是她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了。
第三个故事讲得是剧团女演员莲纹,她演西施演了十几年,当她正在为新戏缝制新衣的时候,领导却告诉她,投资商欲提携的新秀将代替她演西施。她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决定,回到家里,分居已久的丈夫又回来提出了离婚。她离了婚,在偶然的状况下晕倒并被送到医院。醒来的时候发现剧团领导都在身边,原来新秀被调到上一级剧团去了,西施的角色空缺下来无人可演,于是她又穿上了西施的戏服。
剧本采取的是三段式的结构,设计得比较巧妙,故事里三个女人彼此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她们都在别人的故事里出现,比如施雨刚刚办完结婚证刚走出民政局,莲纹正好和丈夫走进民政局办离婚手续,彼此之间相互交错,形成了网状结构。
如果这片子要是提前十年诞生,肯定会因为独特的结构引发绝大的反响,但有《暴雨将至》、《低俗小说》这些珠玉在前,《西施眼》就显得有些平庸了。
说实话,这片子并不好拍,故事比较平淡,在商业上肯定没有什么作为,如果冲奖项去,有没有特别深刻的东西,两头不靠,除非拿出一些独特的东西来,否则很难引起什么反响。
看完剧本苏烈没有急着回会议室,一边喝着茶,一边思考,他知道要是过去说不出太多的东西来只怕剧组的人会更看不起自己了。
对《西施眼》的剧本苏烈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意见,除非推倒故事重来,这显然不可能,真正能提出意见的是在构图和镜头上。
构图对一部电影来说非常重要,构图不光意味着好看,电影中景物怎么安排,人站什么位置都可能有特殊的含义。比如黑泽明的《影武者》开场是一个将近7分钟的长镜头,画面正中坐着日本战国时期的大名武田信玄,画面左边坐着的是他的弟弟武田信廉,画面右边坐着的则是一个无名的毛贼,这是典型的三角形构图。三人都是盘腿而坐,但所坐的高度不同,这象征了他们三人地位的不同,信玄地位最高,信廉次之,毛贼最低。
再比如《肖申克的救赎》中当安迪从监狱里逃出来,在大雨中仰天张开双臂的镜头就是上帝视角外加对角线构图。安迪的双臂伸向左右两角,手臂和人物就处在对角线上,这种构图有延伸感,具有动感,将安迪脱困而出后的强烈情绪生动的展现了出来,同时也表现出安迪对自由的极度渴望。
一般来说,电影的构图风格分为三种,纪实风格构图、表现风格构图、经典风格构图。
纪实风格构图,强调影像忠实于现实,反对刻意追求和营造画面的形式美感,画面随意、松散,无规律可循。
表现风格构图,强调影像的造型能力和表现内心感受的能力,反对机械地复制世界的影像,刻意追求形式美感,与人们的日常视觉经验差别很大。
经典风格构图,它界乎前两种风格之间,汲取二者的优势,避免二者的缺陷,力图将真实感和造型性完美结合,使观众觉得画面完全真实,同时又很精美。
苏烈是黑泽明的粉丝,受黑泽明的影响他的电影理念讲究构图,追求画面的美感,喜欢经典风格的构图;而管虎他们这些第六代导演关注普通人,特别是社会边缘状态的日常人生百态,因此他们采取的基本是纪实风格构图。
也正因为如此,苏烈觉得有点奇怪,管琥怎么会想起拍这片子,故事风格跟管琥完全不搭,交给张艾嘉、徐静蕾这样的女导演来拍才是最合适的。
难道管琥是想改变自己的影像风格吗?
苏烈看过管琥后来的作品,显然没有这个倾向,他拿不准备管琥想把电影拍成什么风格,想了一会儿,拿着剧本回到了会议室。
管琥他们没有搭理苏烈,继续讨论。直到将一组镜头讨论完,管琥看着苏烈道:“小烈,剧本看完了,说说你的看法!”
苏烈就问:“影片采取哪种构图风格?”
管琥解释道:“这部电影是当地政府部门投资的,是一部为风光特产宣传而拍的广告片,得把当地美景拍出来,不然没法交差,因此在画面上必须漂亮。”
苏烈心想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会拍这样一部跟自己风格完全不搭的电影。既然要拍得漂亮,那肯定是经典风格比较好,苏烈沉吟了一下,道:“我倒是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要是说错了你们可别笑我啊!”
管琥见苏烈这么说,知道他肯定有想法,就道:“本来就是讨论,没什么对错,你有什么想法就说!”
剧组的几个主创对苏烈倒也没什么不满,只是玩艺术的向来都有点清高,看不上肚子没货的人而已。此刻听到管琥这么说,他们感觉似乎有点不对,要是真没一点货管琥怎么会苏烈让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不是让他丢人嘛!
难道这小子真的对构图、对镜头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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