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艾泽困惑。
“当然!”艾米的眼神笃定。
艾泽比艾米更不能接受父亲遗嘱上所说的事实。姐姐怎么可能是养女,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就连她的脚步声,艾泽都能辨认,可是艾泽从没有发现她的身上有什么和这个家庭不一致的地方,性格、长相姐姐比他更像爸爸。
艾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困惑地离开小石楼。像小时候一样,姐姐仍然让他困惑。
听到车声远了,艾米起身,爬上阁楼。
晨光熹微。从窗棂漏进的阳光被分割成一绺绺光束。经年的陈尘在琥珀色的光束中高速转动。
艾米推开门,一脚踏进一个联接过往的神秘空间。阁楼里杂乱地堆放着旧物,废弃地桌子,柜子立在光线照不到的角落,像孤独的瑜伽士,以不变的姿势静立数年,终被尘封。
艾米环着阁楼一圈圈地走,她的手抚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柜子,在灰尘中留下新鲜削弱的的手印。爸爸所说的秘密,安静地躺在这灰尘飞舞的世界里。她却没有勇气把它唤醒。
艾米一圈圈走着,直至纤弱的身躯瘫软于地,胎儿般蜷缩,喉咙被一双大手扼住,涌动的哭声被阻塞,艾米的全身抽动着,发出魅般低低的呜呜声。
深蓝色的铁盒。
深蓝色的铁盒放在艾米正前方的柜子顶上,泛着幽冷的微光。伸手可及,艾米却被它的微光所伤。她拿不到它。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吧!
“小米姐!”小静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清晰。
艾米止住哭声,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双手在脸上摩挲了几下,擦干泪痕,深呼吸,深呼吸,一切归旧,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米姐,你怎么跑阁楼来啦?”小静走了进来“哇,好脏!”
“艾伯伯生前说呀,你艾米姐姐永远是个小孩子……”小静笑嘻嘻地看着艾米“我看艾伯伯是说对咯。”
“姐,你真像个孩子。呵呵……”小静挽住艾米的手“我们下去吧……”
“等等!”艾米突然转身,抱起柜子上的铁盒子,随小静下了楼。
晨光静止,光束汇聚到柜子表面留下的新鲜的圆形的痕迹上。
“小米姐,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秘密!”小静神秘的眼神中夹杂着愤慨。
“嗯?”艾米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回过头,目光定格在小静的脸上。
“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小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脚开始比划起来。
“真的,那个女人才这么高,”她把手放在眉际“很胖,戴眼镜,走路水鸭,两腿外撇,丑死了……”
“嗯。”
“姐,楚怀真不是东西。”小静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把楚怀撕了的小模样“枉费艾伯伯对他那么好。还有那个丑八怪,小贱人,没人要的烂货,勾搭有夫之妇,臭不要脸的。”
小静骂得唾沫横飞,艾米却毫无动静。此时她的脑袋转不过弯来,小静所说的每一句话对她而言只是语音符号而已,不具有任何意义。
楚怀怎么可能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爸爸过世的前一周,楚怀还向她求婚呢,对着大海,他发誓要永远陪伴在她的身边,不管疾病还是灾难。她相信他会爱她,爱她年老后松弛的肌肤,苍白的银丝,走了形的身段。他们只不过是吵架而已,和所有的小情侣一样,因为意见不合彼此怄气。气消了,一切照旧。
“姐,当时我就想走上去和那个姓楚的理论。”小保姆开始邀功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很凶恶,是在警告我,如果坏了他的好事,不会放过我。”
“我一个小保姆的,真的不敢和他斗。不过,姐,我偷偷跟踪了他们一个早上了。那女的就住在怡林社区。我和保安打听过。是个有钱的主儿。她爸爸是建筑公司的经理,老妈是建设局的头儿。”
“肥肉呀,难怪那姓楚的王八蛋会打她的主意。”
“唉,唉,姐,姐……你怎么了。你,你别吓我啊!”
小静突然发现艾米定格了,木偶一样,脸上毫无表情,两眼空洞。
小静轻轻地摇她,毫无反应。
“姐,小米姐……”小保姆抓住她的削瘦的双肩,使劲地摇晃,“你怎么了呀,说话呀,你这样子我怕啊……”
艾米的眼神依然空洞,两行热泪沿着眼角滑落,泅湿了她干裂的唇。
“走开,让我静静。”她嗫嚅着。
“小米姐,你不要为那种贱人伤心……”小保姆试图安慰她。
“滚,滚开,离我远一点……”鬼魅附上了艾米的身体,她暴躁地把小静推出房间,甩上门。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潮湿的空气往下沉陷,沉入黑暗的幻觉。
艾米淹没在人群中,陌生的人群,表情麻木的人群,穿着黑绸缎的衣裤,包着黑绸缎的头巾,全身发散着冷冷的阴气。人群夹杂着几组孔武有力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五官却模糊了,他们用竹杠吃力扛着黑色的木棺,扛着死人的殡车,还有供奉亡灵的方桌,桌上供着五畜的头颅,渗着惨红的血。男人们嘴里喊着阴阳怪调的口号,“我爱的人,安息……爱我的人,重生……”艾米不断地向前奔跑,奔跑,人潮一次次涌来,把她淹没。
“是幻觉,只是幻觉。”艾米环抱双臂,努力让冰冷的双臂恢复知觉。
“没事的,只是幻觉,幻觉……”十指插进厚厚的长发中,散在脸上的乱发被拨到脑后。透过发丝,艾米看见那个深蓝色的铁盒子安静地躺在床上。她欠身把盒子抱了过来,放在腿上,双手顺着铁盖的边缘往上抠,哐地一声,盒盖被打开。
泛黄的日记躺在盒中。盒壁金属的光泽衬托得它更神秘。艾米纤细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索着,打开,父亲遒劲的字迹跳入她迷乱的眼。
1984年7月7日
结婚三年,王雯依旧不愿意接受一个孩子,夫妻生活过得很不如意。我是越来越不能理解她的想法——身为女人,怎么会害怕做母亲呢。
她说,孩子会夺走我对她的爱。荒谬!
无家难成业。包袋厂的生意是一年比一年好了,但是没有个孩子,生活总是少了个中心,有时候,我都在怀疑自己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今天同学会,看到男男女女,携妻挈子,心里甭提多羡慕。和雯雯说了心里的看法,两人却吵了起来。
她说三十岁才要个孩子。
唉,日子也许会慢慢好起来的。明年就三十。明年也许我就可以做爸爸了?!
一切如愿 。
1984年7月15日
博正是个很不错的帮手,里里外外都撑得起场面。这样的人,以兄事之不为过。我想到年底,把一些股份转给他。算是对他的感恩和鼓励吧。
厂里的会计帐做得很乱。博正的未婚妻在山西做会计,见过一次面,很精练的一个女人。让博正请她到厂里做帐,正合适。既可以让小夫妻两人团聚,也可以把原来的会计换掉。
因为孩子的事情,王雯又和我吵起来了。家不像家,还不如散了。
是的,我多么想把这个可怕的枷锁拆卸,可是,我是一个男人,牵起雯雯的手的瞬间,我就背上了负责他一辈子的责任。真正的男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的。
就这样生活下去吧,活着,有我的包袋厂,有我的家人,朋友。
人,在死亡的陪伴下存活,没有理由不开心。
1984年农历8月15日
母亲和我吵,雯雯和我吵,这个中秋节算是完了。孩子,孩子,孩子!一个急着抱孙子,一个却娇滴滴地撒娇,说什么都不肯怀个孩子。
我不敢回家过节,受不了一人一个脸色。动不动就吵起来。烦!
米兰炒了几个小菜,我提瓶酒,就在厂里和小两口一起过节。
米兰穿淡黄色色线衫,宽脚裤,清瘦安静的样子颇似雯雯结婚前。婚姻怎么会让一个女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呢。真的很怀念以前的雯雯,多么安静,善解人意的一个小女孩。
喝了很多酒,喝得天旋地转,舌头打结,口出胡言。
喝酒是好事,喝高了,什么也不要想。想怎样就怎样。
米兰是个好女孩,博正比我有福气。如果,可以用所有的财产换一个和睦的家,我愿意和他换。
上天总是公平的,我有的,他没有,我没有的,他有。可是又为什么,他有的,我想要,我有的他渴望呢?
艾米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看见一个忧伤而又身不由己的男人,年轻时代的父亲。
父亲不断在日记中表达对米兰的好感。艾米的记忆中完全没有关于米兰的印象,就是这名字也是完全陌生的。从父亲的日记里看,米兰是王博正的未婚妻,厂里的会计,为什么小时候艾米只看到王博正,而从没在厂里见过米兰呢?
也许是因为父亲的赞赏,或许是因为清雅的名字,这个不断在日记中被描述的女人让艾米觉得亲切。
日记一张张展开,艾勇年轻时的世界一点点地在女儿面前展现。情感的失落,生意场的输赢,朋友的仗义与背弃,点点滴滴。熟悉而陌生的父亲,让艾米喘不过气来,她养身倒在床上,绵软的床陷下浅浅的人形。
风从窗户吹进,把艾米身边的日记翻得哗哗作响。
“……给小女孩儿取个名字,艾米……”
艾米躺着,侧着头,看风吹动纸页,一行字在她眼中一闪而过。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捧起本子:
1988年6月10日
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离开了妈妈,躺在孤儿院的木板床上。我把她带回家,我要给她爱,像一个父亲一样。至于雯雯,我想好好的和她说说,她会接受的。
这个神奇的孩子,看见她,我突然间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人生仿佛有了奋斗的方向。给她幸福,为她而活。从今而后,她是我的孩子。
给女孩儿取个名字,艾米。她对我而言,就和米一样,轻易拥有,却无法缺失。
艾米,长大吧,我的孩子,好想听你叫爸爸。
生活,很美好。
“孤儿院。我确实是抱养的!”艾米迅速地翻动日记,跳过父亲关于生活琐碎的记录,只挑和自己有关的内容看。她急切地重拾自己的记忆中的空白。
1988年大年三十
艾米是个喜庆的孩子,她的出现给整个家族带来了好运。生意兴隆,父母身体健康,最重要的是雯雯怀了五个月的身孕啦!
是个胖男孩,B超的时候,我看得一清二楚,大眼睛,大鼻子和我一模一样。我的小艾米很快就有个弟弟了。想到自己膝下将有一儿一女,小鸽子一样飞进飞出,真是幸福。
是小米给爸爸带来的好运,我要更疼惜她,把她母亲所不能给的都给她,甚至要给得更多。
她不会是平凡的女孩子,她是公主。
我要让你成为公主,我的小艾米。
“爸爸想要给我母亲所不能给我的东西?”艾米眯睐着眼,父亲的措辞让她不解“是指妈妈,还是……难道爸爸知道我的亲生母亲?”
1991年3月25日
艾米长得越来越随我。人见人夸的小公主。
1991年5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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