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的?”景澜一惊。
程有点点头,“给你,也给孩子。小孩子都喜欢这个。”
“可是孩子还……”
“不碍事,小孩子的玩物可多了,从现在开始准备尚且来不及呢。”程有老实地说,“我想,等孩子出世,你会教他读书,教他道理,我什么都不懂,就陪着他玩。我小时候,有阵子邻居家就是卖这个的,一文钱俩,我十分喜欢,但家里穷,不能买。邻家的小孩故意拿着这些在我面前炫耀,气我,但我不生气,上山找草自己编,编了一夜就会了。我也拿去卖,比他们卖得好,嘿嘿。”
程有讲起童年的经历,非常骄傲,景澜却听得心酸。
尤其他对孩子的付出,让他震动。
可那明明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是自己在作孽。
“你怎么了?”程有见景澜不说话,以为他又难受了。
“我……”景澜心中起伏不定,他不能欺骗这个人了,“阿有,其实我……”
“主人。”
真相脱口而出的瞬间,薛沐风突然出现,景澜一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主人,有事。”
简略的措辞,沉稳的语气,薛沐风的有事就是有要事。
程有道:“行波,你还好吧?”
景澜点点头。
“那你去忙,我再编一会儿,然后去管家那问问本月的支出。”
“好。”景澜恢复镇定,幸得方才悬崖勒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至少,要再等一个月。若一个月后还是如此,便是老天都不肯原谅他了。
回到书房,一看书案上两个信封的样式,景澜心中一提,立刻拆开。
第一封,乃子褚真人对建平帝求嗣之事的答复:夏王孙,由己出。立西南,无所往。日中升,嗣方成。景澜微一思索这十二个字便明白了,接着,更大的震惊与为难将他席卷。
而他的为难,很快在第二封信中找到了答案。
那是给他的私信,写道:为师但顺天命,朝中际会,全赖吾徒。
景澜内心瞬间清明,坦荡直言也好,工于心计也罢,他唯一要遵从的,便是天命。
“备轿,本相即刻入宫面圣。”
建平帝夏期看着御案上先师的亲笔书信,龙颜十分暗淡。那十二个字他也懂了。
深深地吸了口气,“爱卿有何见解?”
所有宫人都被屏退,唯有景澜一人,一身绛红官服立于案下。
景澜面色淡然,“回禀皇上,臣师之论断,从未有错。”
建平帝眉头猛地蹙起,“大胆!照你所说,难道要朕……”
景澜曲膝下跪,依然镇定自若,“皇上息怒!微臣不敢隐瞒皇上,师父此次告诫微臣,当思虑周全,谨言慎行,以免触怒天威,然……”
建平帝虎眸中露出寒光,“如何?”
“臣一心为大齐天下考虑,皇上乃天命所归,也自当顺应天命,承天地恩旨。天道修劫,人道亦是如此。”景澜抬起身,一双眼认真地看向建平帝,“如何行止,臣听凭皇上旨意。”
建平帝虎眸眯起,浑身的威严与煞气笼罩着景澜。
接着那煞气渐渐淡了,景澜安下心来,只听建平帝道:“依爱卿之见,该如何行事?”
景澜思忖道:“不如,由微臣去做说客……”
“太过麻烦。”建平帝斩钉截铁道,“既是天意,下道圣旨便可。”
“可是……”
“既是天意,他怎可不遵?”似是不愿多说,建平帝起身往后殿走,“此事切莫让旁人知晓。”
“微臣遵旨。”景澜伏首。
有惊无险,景澜松了口气。走出上书房,新武状元赵晟被封禁军钦卫副统领,正向这边走来。见礼后,景澜回头望着那挺拔的背影,心中不安。
夏王孙,由己出。立西南,无所往。日中升,嗣方成。
无论多少君秀都生不出的夏氏皇嗣,依天命,竟当由开国帝王夏期亲自孕育。金銮殿上,皇位西南,一眼便能看到的人,姓赵名晟。两相结合,夏氏始兴。
三日后,景澜手捧密旨,夜传赵晟。
“禁军钦卫副统领赵晟颇得朕心,即日起加封兴安殿内侍,钦此。”
跪下听旨的赵晟傻了,内侍不同于后宫中有位份名号的君秀,也不同于宫人侍婢各司其职,内侍侍寝随皇上高兴,想起了随叫随到,想不起便回归本职。内侍只供皇上取乐,禁止生养。内侍乃前朝旧制,被本朝圣上所鄙夷,但是……
“右相大人,下官做错何事,为何要……”
景澜面沉如水,“皇上还有口谕:‘朕许赵晟自愿,若然抗旨,当革职,逐出京城,不得归还。赵统领,请问你是接旨,还是抗旨?’”
赵晟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他俯下身,沉声道:“臣领旨谢恩。”
“如此,再听圣上口谕。”
赵晟一愣,抬头。
景澜道:“第一,兴安殿内侍一职乃朕密封,勿向他人提起。第二……”景澜一顿,低头附在赵晟耳边。寥寥数语,赵晟大惊。
“这,右相大人……”实在不知建平帝用意何在,赵晟下意识向景澜求救。
景澜道:“本相只是传旨,赵统领既然遵旨,就按旨意行事,其余无需多问。”
赵晟呆若木鸡跪在原地,等景澜走后,他细细思量景澜最后的话,那似乎是在告诉他,奉旨行事,并无危险?
禁军钦卫百人,设统领一人,副统领四人,直接负责皇帝安全,只听皇帝调遣。每日三班,每班二十人,当班统领紧随皇帝左右,其余守殿阁要害处。
接旨的第二天,赵晟当值晚班。
建平帝于上书房议事至深夜,又批折子将近三更,公公刘喜恭请圣上休息,建平帝按了按发痛的眉角,叫刘喜准备浴池。刘喜领命下去,建平帝一瞥御案边腰背直挺,存在感却极低的人,道:“赵晟,你随侍御华汤。”
赵晟的手不自然地紧了紧,“微臣遵旨。”
御华汤在建平帝寝宫兴安殿后院,乃御用浴池。建平帝命所有宫人退出,只许赵晟一人随行。
身为九五之尊却居于臣子身下,夏期反复劝说自己以大局为重,才勉强甘心。然而身为神龙一族,不适合承受,更从未承受过的身体准备十分不足,听闻水中能缓解疼痛,他这才前来。
御华汤不大却雅致,圆形汤池正汩汩冒着放入强身健体药物的热水,水中与空气中弥漫着安神草药的香气。建平帝踱至汤池边,抬起双手,赵晟会意,上前给他宽衣。
帝王显露矫健的躯体,赵晟不敢多看,便垂下头,静静立在一旁。
建平帝独自下水,靠在池边,热水渗入毛孔,难得的放送与舒服。然而在赵晟看不见的地方,建平帝有力的手指摸至身后,双膝微弯,顺着热水的力量扩张起来。
“赵晟,下来服侍朕。”
赵晟一凛,领命下水。却仍不敢与天子对视,不敢触碰尊贵的龙体,更不敢借龙体点火。
建平帝见其木讷,半天没有动作,动怒道:“愣着做什么,快些。”
赵晟猛然想起景澜的暗示,心一横,沉声道:“臣冒犯。”抬起右手,建平帝这才发现他手中握了条黑色布带。赵晟用黑布蒙住双眼,透过明亮的宫灯,隐约能看到面前人的轮廓。
事后,赵晟担心天子初次承受身体虚弱,本欲抱天子出水,却又被喝退。只见天子闭上双眼,毫无表情道:“收拾好自己,殿外等候。”
赵晟只得遵命,匆匆擦了擦身便穿衣出殿。不多时,建平帝也穿戴整齐,走出御华汤。
二人一前一后往兴安殿走去,建平帝就寝,赵晟立于殿外执勤,就如往常一样。
第10章 点花会
皇城外朝,文心阁。
景澜盯着手中的卷宗,双目酸痛,按了按眉心,端起茶杯,一向钟爱的雨前龙井不知怎地竟有股怪味,刺得他头晕,便把茶推到一旁,靠上椅背闭目养神。
今早起来就浑身不爽,像是染了风寒。以为是昨夜与程有在床上折腾了久了点儿,便没太在意。喝了壶热水,早饭没用便急急入朝。早朝议事、上书房议事,站了将近一个上午,回到文心阁,看什么都是重影,午饭也只草草用了些。偏偏今日事忙,无法回府休息。
工部侍郎来找他禀事,景澜强撑着身体,同僚下属实在看不下去,帮忙宣了太医。
太医一诊脉,严肃的神情瞬间变得和悦,躬身道:“恭喜右相大人!您是喜脉。”
正难受的景澜心中一喜,“当真?”
“千真万确。右相大人今日种种不适皆为怀胎初期的正常反应,只需放松心情,好生休养,配些安胎药物服用,无需担忧。”
困扰他一个多月的难题终于解决,景澜的心总算安安稳稳地住回肚子里。
“多谢太医。不知胎儿如今多大?”
太医又扶起景澜的胳膊诊视,“大约十日。”
“十日……”景澜喃喃自语,这个孩子,比他欺骗程有的时间晚了五十日,产期也会推迟五十日,到时如何解释?然而此时他没工夫考虑这些,不管怎样,至少是有了,真的有了。
太医走后,消息传出去,同僚们或是路过,或是特意从其他司部赶来贺喜。就连建平帝也特别吩咐晚膳赏右相同食。而暗地里消息走得更快:原来景右相并非奉子成婚,景右相到底是个循规蹈矩的贤相!
道喜完毕,官员们各归其位,文心阁正殿乃右丞相单独办公之所,独处之时,景澜不再压制心中的兴奋,眼角眉梢尽是欢喜。双手不时搭上小腹,那里终于有了他和程有的孩子。程有编的茅草兔子、小鸡、蝴蝶等,也终于没有白费。
晚上侍膳,回府已近二更。
未进“回雁”院门,便听见里面一串“喝喝哈哈”、中气十足的吼声。这场景已不陌生,程有自打跟薛沐风习武后十分勤快,但凡有时间便操练起来。月光下,他一身短打,扎着马步,双臂出拳,虎虎生风。看到景澜进来,便停下动作,擦擦汗,小跑过来。
“你回来了?我去给你沏茶,喝口解解乏,再沐浴。”
“阿有!”景澜叫住他,“今后先不喝茶了。”
程有一愣,景澜十分欣喜地说:“上午闻了茶味,浑身难受得厉害。太医说怀孕后口味会有大变化,从前喜欢吃的喝的,反而会讨厌。”
程有恍然大悟,“不喝茶也好,太晚了,不该喝茶。那我烧水,你喝点热水。”
景澜随他进屋,上二楼,歪在外间坐垫上,看程有四处忙碌。今日,是近来最轻松快乐的日子,而此刻,无疑是一日当中最充实、温暖、幸福的时刻。
沐浴完躺上床,僵硬的骨节疏松开来,景澜闭上眼很快就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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