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真是个小哑巴啊。可惜了，这么俊的一个孩子，真是可惜了。爹妈不定多心疼呢，真是造孽啊……”她絮絮叨叨了半天，然后，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和蔼地看着莫卿卿说：“小姑娘，你认字吗？你要吃什么指给我看，呶，”胖女人一伸手，指了指窗口上的红字。莫卿卿抬头，看见窗口上的字和门口纸壳儿上的字一样，都是馅饼、馄钝、火烧、面条。她踮起脚尖，在馅饼上指了指。胖女人笑了：“这招还真管用啊。几个馅饼？在这儿吃吗？”莫卿卿点点头，轻轻说了声：“两个，要两个馅饼。”
卿卿我我 第一章 6（2）
胖女人没听见，她依然笑咪咪地说：“你还是比划吧，要几个伸几根手指头。唉，这作爹妈的也真是心宽，弄个小哑巴自己出来弄吃弄喝，可怜见儿的。”
莫卿卿刚想比划，身后突然有人拽了她一下。莫卿卿回头，发现紧贴在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大红色毛衣的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的个子比自己稍高一点，年龄应该差不多大，见莫卿卿回头，小女孩儿冲她笑了一下：“阿姨说的不对，你不是小哑巴，我刚才听见你说话了，你说要两个，你要两个馅饼。”说着，小女孩儿冲着窗口里的胖女人大声说道：“阿姨，她不是小哑巴，她会说话，我听见她说话了，她说要两个。”
胖女人好像没听清楚，她愣怔着，半天没反应。好一会儿，她才疑惑地开口，她冲小女孩儿说：“又是你啊？你说什么？她会说话？那她自己为什么不说？她要真会说话还用你替她说吗？让她自己说。”
小女孩儿走上前来，鼓励地看着莫卿卿：“你能说话，对吧？能说话就要大声说，你说吧，我知道你不是哑巴。”
小女孩儿梳着两条齐腰长的辫子，额前留着浓密的刘海，一双微微挑起的丹凤眼，小巧的鼻子，秀气的嘴唇，脖子纤细挺直，肩上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军用挎包。她大人似的拍拍莫卿卿的肩膀：“来，你自己说吧。”
莫卿卿从这种由衷地鼓励里获得了莫大的勇气，准备像小女孩儿一样大声地告诉胖女人：她要两个，要两个热腾腾、香喷喷的馅饼。她舔舔干涸的嘴唇，竭力挺直了身子，迎视着胖女人写满疑惑的脸，她甚至清了清嗓子，张开了嘴，她觉得她已经说了，她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可是，周围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听见她说什么，而实际上她只是努力地张着嘴，根本没发出一个音节。
良久，胖女人嘎嘎嘎地笑了起来，她冲小女孩儿豪爽地一挥手：“算了算了，小孩儿懂什么啊？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你会看还是我会看？”然后，她转头看着莫卿卿：“小姑娘，两个是吗？一毛六。”
小女孩儿急了：“我怎么不懂？她本来就不是哑巴你干嘛非说她是哑巴？她就是会说话，我刚才……”小女孩儿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拉开了，她一边拽着小女孩儿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一边严厉地说：“你怎么跟阿姨说话？妈妈怎么告诉你的？跟大人说话要有礼貌。”
小女孩儿挣脱开女人的手，委屈地说：“妈，您不是说好孩子要诚实吗？我就是听见她说话了，她不是哑巴。不信您问问她。”说着，小女孩儿一伸手，拉住了不远处呆呆发愣的莫卿卿。
女人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莫卿卿身上，她温和地笑笑，柔声说：“小朋友，两个馅饼一毛六，你快把钱给阿姨吧。”然后，她收回目光，跟自己的女儿说：“咱们不是要赶火车吗？这儿离火车站可不近，赶快吃，吃完赶紧走。”
胖女人插话说：“哟，这就要走了？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找到就再多住几天呗。”
“不了。”女人笑笑：“我们准备去省城，已经买好票了。”
莫卿卿在递钱取馅饼的一瞬间清晰地听见了“火车站”三个字。她一下子激动起来，她几乎是在霎那间就打定了主意——她也要去省城，她要紧紧跟着那对母女！
卿卿我我 第一章 7（1）
夜晚的火车站灯火通明。可能是刚刚有火车到站的缘故，广场上、大厅里到处是拉着行李、行色匆匆的旅客。莫卿卿神色凝重，她目不转睛、亦步亦趋地追随着不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生怕一不小心目标就会被喧嚣的人流淹没。
她随着母女俩走进候车大厅。也许时间还早，她看见女人放下行李，示意小女孩儿在座位上坐下。然后，女人从脚下的旅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捧起水壶喝了几口，母女俩不知说到什么，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到这些，莫卿卿突然难过起来。她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想起了下午妈妈问她的话——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了，她愿意跟谁？她当时没有说话，因为她的确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想父母离婚，不想成为黄大伟那种谁也不要的孩子。可是，她却无法阻止父母的争吵，无法阻止他们想要离婚的念头。她的力量那么弱小，弱小到离开家门就举步维艰，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开父母离婚的现实，独自一人到省城的外婆家去。
喇叭里开始广播，说开往省城的列车开始检票了，人群立即呼啦啦地向检票口涌去，瞬间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莫卿卿伸长脖子，在人群里仔细搜索那对母女的影子。很快，她看见了小女孩儿的红毛衣，那种明亮的艳红，在色彩灰暗的人群里显得特别扎眼。莫卿卿慢慢向队伍里靠拢，渐渐接近了那对母女。因为她是个身量未足、看上去怯生生的小姑娘，所以没有人企图和她计较什么。人们按照惯性思维，以为她是跟随大人一起出来的小朋友，所以，当莫卿卿悄悄站在女人身后的时候，不但没人怀疑，反而还有人稍稍地往后退了一下。
16号车厢的检票员是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面目清秀，神情羞涩，举手投足间尚带有一股浓浓的学生气。小女孩儿上车的时候一蹦一跳的，不小心踉跄了一下，小伙子马上伸手扶了一把，小女孩儿甜甜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女人也冲他笑笑：“谢谢你啊。”小伙子脸红了，他轻轻地说了声：“不客气。”后面有人就笑了起来：“哟，这小伙子不但人长得美，心灵也美啊。”小伙子的脸更红了，他咽口唾沫，故作严肃地板着面孔，但眼睛还是羞涩地老往下看。女人已经上了车，紧随其后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妇女，她对这个年轻的检票员似乎很有兴趣，迫不及待地递上票来，一边哈哈地笑着，一边跟小伙子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莫卿卿被中年妇女严严实实遮挡着，加上检票员又总是低着头，而后面乘客的兴致也大多在检票员身上，所以，谁也没有注意莫卿卿，谁也没注意她就这样极其顺利的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
这是一列普通列车，速度很慢，在很多沿途的小站都会停歇，因此搭乘的人特别多。莫卿卿隔着三四个座位，看见女人把旅行包放到了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把小女孩儿背在身上的军用挎包拿下来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母女俩依次坐下，因为座位是背对车门的，所以莫卿卿的视线里已经没有了小女孩儿的身影，只有女人的半个脑袋马马虎虎地露在椅背外面。
车厢里开始拥挤起来，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被拖来拖去，南腔北调的声音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气味也开始弥漫。有些乘客没有座位，干脆在车厢的过道里安营扎寨，找个差不多的地方把行李包一放，自己就索性直接坐在行李包上，居然也是个不错的座位。莫卿卿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到处都是人，她被卡在两个座位之间一点点狭小的空间里。她和小女孩儿之间大约隔着两个半座位的距离，刚好可以看见女人露在外面的半个脑袋。她原本想再靠得近一点，但所有的位置都被人占满了，她只能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
卿卿我我 第一章 7（2）
置身在这样一个陌生而喧嚣的环境里，莫卿卿的内心充斥着紧张、胆怯、孤独、沮丧等等不安的情绪。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紧紧盯着女人露出座位的半个脑袋。此刻，她唯一熟悉的就是这一对陌生的母女，她们是她的勇气和依靠。
列车缓缓启程，嘈杂的车厢也慢慢安静下来。很多乘客打起了瞌睡，偶尔还会传出一两声高亢怪异的呼噜。莫卿卿的双腿有些胀痛，但她依然努力站着。她不知道时间，不知道列车现在到了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她很困，很想睡觉。好几次，她感觉她已经睡着了，感觉所有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摘下书包，拿出小熊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效仿着别人的样子在书包上坐下来，她伸长脖子，再次看了看那半个露在座位外面的脑袋，她发现那个脑袋变得时隐时现，并且摇摇晃晃起来。她觉得有点奇怪，但终于抵挡不住浓浓的睡意，很快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莫卿卿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推搡她，就像每天早晨叶婵喊她起床时的情形一样。她皱着眉头，瘪着嘴，发出了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呓语。但推搡仍在继续，并且比刚才还要猛烈执着，慢慢地，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却不是她熟悉的腔调和语气，她不禁打了个激灵，猛然睁开了眼睛。
莫卿卿愣了好一会儿，她努力辨认着眼前的面孔，辨认着周围的一切。终于，她认出了小女孩儿，刚才推搡他的竟然就是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儿！莫卿卿激动起来，她笑了笑，轻声说：“你好。”小女孩儿显然对这次重逢也倍感激动，她笑得很灿烂，清秀的丹凤眼在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弯弯的月牙儿。她双手搭在莫卿卿的肩头，高兴地说：“我知道你不是哑巴，我听见你说话了，你的样子可真有意思。”莫卿卿愕然，脸很快红了起来，她不知道小女孩儿说得“有意思”是什么意思？小女孩儿再次开心地笑起来：“你看你看，你多有意思啊，你的脸又红了，你害羞吗？是因为害羞才脸红吗？”
莫卿卿不知所措，她点点头，然后过了片刻又摇摇头，她不好意思地冲小女孩儿笑笑：“我容易脸红吗？我不知道。我就是经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女孩儿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这说明你不是个活泼的人，容易紧张。我妈妈就是，特别容易紧张。不过没关系，学着不紧张就行了。对了，”她凝视着莫卿卿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上学了吗？”
“我叫莫卿卿，莫是草字头，日头的日，然后下面是大小的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比划划：“卿卿就是卿卿我我的卿，我今年八岁，上二年级了。”莫卿卿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吴小丹。口天吴，大小的小，丹顶鹤的丹。我快九岁了，也上二年级。”吴小丹歪着头，用研究的眼神盯着莫卿卿：“你叫卿卿？那你知道卿卿我我的意思吗？”
莫卿卿有点迷惑，她摇摇头：“不知道，是我爸爸老这么跟人说我的名字，所以我就……”她嗫嚅着，没有再说下去。
吴小丹笑了起来，她指指莫卿卿，又指指自己：“我知道，卿卿就是你，我呢，就是我了，卿卿我我就是你和我的意思，我们俩现在就是卿卿我我。”
莫卿卿崇拜地看着吴小丹：“你真了不起，你懂得真多。” 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