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生没怎么听李主任的话,他耳朵嗡嗡直响,脑子乱哄哄的。回到病房,叶婵依然在沉睡,护士告诉他晚上需要陪床,并讲授了一些基本护理知识,他听着,茫然地点头。护士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莫非生抓住了叶婵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他有些恍惚,他想不起来他们之间的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杨秀秀的那封信吗?
杨秀秀,莫非生闭上眼睛,颓然地叹了口气。想起杨秀秀,莫非生的心再次疼痛起来,那些已尘封多年的往事,一幕一幕,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他知道,自从结了婚,尤其是有了女儿,就意味着杨秀秀应该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确已经淡忘了杨秀秀。老婆孩子都让他满意,一路上扬的官运更是让他踌躇满志、野心勃勃。几年时间,他就从军区调到了青城某部担任要职,一切都越来越好,但突然之间,因为杨秀秀一封辗转而至的信,他和叶婵之间的关系风云突变。
卿卿我我 第一章 9(2)
莫非生知道叶婵的脾气,但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对这封信的反应会强烈到如此程度,不依不饶不说,还口口声声说要离婚。莫非生不想离婚,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仕途,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女儿,每次看到女儿因父母吵架瑟瑟发抖的样子,莫非生的心都要碎了。当然,莫非生更不能承认或坦白什么,他明白一点,对女人来讲,猜测永远只是猜测,只要不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摆在眼前,她们多半还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他不想让猜测变成事实,不管叶婵怎么闹,莫非生就是咬紧牙关,只字不漏。下午,莫非生也不过是被闹烦了,吓唬吓唬叶婵而已,没想到他只离开了几个小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怜爱地看着叶婵,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
说来奇怪,叶婵被切除子宫的这个晚上,莫非生竟然梦到了杨秀秀。
杨秀秀里面穿着军装,外面披着白大褂,脸上蒙着大口罩,一副叶婵平时上班时的打扮。她左手抱着个赤身*的婴儿,右手握着手术钳,手术钳上满是鲜血,一滴滴地往下淌,淌得手上、白大褂上全是,看上去触目惊心。杨秀秀把手术钳放到婴儿身上,婴儿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每放一下,婴儿就撕心裂肺地哭一阵儿,不一会儿,婴儿的身上也满是鲜血。后来杨秀秀说要给婴儿做个手术,要把婴儿从中间劈成两半。说着,她就拿了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冲着哇哇大哭的婴儿直刺下去。
莫非生一下子从噩梦里惊醒,他冷汗涔涔,惊魂未定,呆呆地坐了半天才回过神儿来。从狠心分手到结婚到现在,莫非生自知有愧于杨秀秀,他虽然在刻意躲着她,可从未彻底忘记她,也从来没有梦见她。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遭报应,但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报应到叶婵尤其是孩子身上。莫非生想到梦里孩子的惨状,禁不住头皮发麻,他在心里默默忏悔:“秀秀,我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一直在恨我。我对不起你,我遭到什么报应都是应该的。但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叶婵也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秀秀,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要解恨,要杀要剐,你只冲我一个人,我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她们吧。”
莫非生悲从中来,越想越难过,直到快天亮了才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次,他梦到杨秀秀在菜店门口站着躲雨,脖子上系着一条粉红色镶金线的纱巾。莫非生拿着伞,站在马路对面拼命冲杨秀秀招手,她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他又大声喊杨秀秀的名字,却不知为什么嗓子像失声了一样发不出音儿;于是他想冒雨冲过去,但是雨太大,怎么也迈不动脚步。正在他焦急万分之际,不知打哪儿驶过来一辆空荡荡的公共汽车,他看到杨秀秀上了车,然后,车开始继续往前走。突然,杨秀秀发现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大声地冲他喊:“非生,非生,快跑非生……”莫非生焦急地追着汽车跑,可惜他怎么用力也跑不快,脚上像绑了沉重的沙袋,每挪一下都异常艰难。终于,公共汽车渐渐开远了,只能看见杨秀秀在使劲冲他挥手,手里挥动的,是那条粉红色镶金线的纱巾。
这个梦让莫非生无限怅惘,也让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刻意隐藏的、和杨秀秀分手的痛一下子变得异常清晰和尖锐起来。“我是爱你的秀秀,我真的爱你。”莫非生在心里无比酸楚地想道。
卿卿我我 第一章 10
第二天一早叶婵醒了,第一句话就问:“卿卿呢?卿卿在哪儿?”莫非生一惊,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和叶婵都没回家,女儿一个人,现在还不知什么状况呢。他掩饰着,说卿卿挺好的,昨晚住在邻居家了。趁着查房的功夫,莫非生火急火燎地回了趟家。一开门他的脸色就变了,屋里乱七八糟好像进了劫匪,莫卿卿的书包不见了,储蓄罐被敲掉一半,里面空无一文。
莫非生问了隔壁的燕玲她妈,燕玲她妈回忆了半天,说从昨天就没见到卿卿,晚上也没听见异样的动静,问怎么了?莫非生说没什么,卿卿可能去学校了,如果卿卿回来一定帮忙照顾一下。燕玲她妈也是一脸的懊恼,连说自己老糊涂了,连孩子一个人在家都没想到。
莫非生又急匆匆地去了学校,班主任说莫卿卿没来上早自习,还问是不是病了?莫非生一脸尴尬,心骤然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强烈地升腾起来,他觉得女儿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疯了似的到处跑,只要想到的地方都去了,可是哪里还有莫卿卿的影子?他给乡下的母亲和省城的丈人家都打了电话,两边老人都说没见到卿卿。莫非生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问问叶婵昨天他离家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晚上七点,精疲力尽的莫非生又回了趟家,他期望女儿能出现在家里。可是,屋里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改变。莫非生坐在黑暗里,想着病床上的妻子和下落不明的女儿,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报了警,他跟警察说他的女儿昨晚失踪了,他请求警察一定要全力以赴帮他找回女儿。
晚上,莫非生在病房里一夜无眠。
一大早,刚查完房,两个警察就来了。
“谁是莫非生?”
“我是”。
“莫卿卿是你女儿吧?她是不是在青城二小读书?”
叶婵“蹭”一下坐了起来,可能起得太猛扯疼了刀口,她的脸和身子都剧烈痉挛起来。莫非生赶紧扶住她,示意她躺下,叶婵挣扎着:“你别碰我。警察同志,卿卿怎么了?我女儿怎么了?”警察摆摆手:“你别激动,养病要紧。你女儿找到了,可能受了点儿惊吓,现在医院里,没什么大事儿。”
“什么?”叶婵的眼睛快要瞪出来了,她不相信地看着莫非生:“怎么回事?卿卿怎么会在医院?她怎么了?”
“你不知道?”警察一脸诧异:“你女儿坐火车去省城,结果下错了站,迷了路,半夜在车站的椅子上睡觉发起了高烧,被当地火车站连夜送回来了,现在铁路医院急诊室。”
叶婵的嘴唇哆嗦着:“她要去省城?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省城?”
莫非生表情凝重,一言不发。警察叹了口气:“这儿也没什么外人,我就实话实说吧。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孩子离家出走的原因是因为父母要离婚,她谁也不想跟,要去省城找外婆。”警察看看莫非生:“我看你老婆身体也不好,没事儿好好过日子,闹什么离婚?大人孩子都遭罪。”
叶婵沉默了,同时,眼里涌出了泪水。警察说:“莫同志,你还是先去看看孩子吧,孩子脸上身上都有伤,可能遭了不少罪。”叶婵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莫非生抱住妻子,眼眶也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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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卿我我 第一章 11
十天后,莫卿卿正常上学了,叶婵也顺利出了院。不谋而合的,莫非生和叶婵谁也没再提离婚的事儿,家里又恢复了以往的温馨和宁静。
某个晚上,莫非生借口加班,独自一人留在了空荡荡的办公室。他的面前平摊着杨秀秀的来信和一张四寸大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杨秀秀面容俊秀,笑容甜美。这是莫非生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多年来一直深锁在办公室抽屉的笔记本里。他摸摸照片,又摸摸那封信,然后,他将信拿起,逐字逐句的反复读了起来:
非生你好:
好多年不见,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
这是我给你写得第289封信,前面的288封都以查无此人为由被退了回来。我想给你写满300封,如果写满300封再找不到你,我就彻底死心了。
非生,这些年我找遍了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地方。我知道你早就结了婚,还有了女儿,我早就知道了。我找你没有别的,就是有些话想当面听你说,还有件事想当面告诉你,当然,也想再看你一眼。
希望你看到信能给我个回音儿,让我知道你至少还活着。或者,你真的已经死了?那么就麻烦看到这封信的人给捎个信儿吧。是死是活,都希望能告诉我一声儿。
非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也许现在我们就是走个对面都不见得能认出对方了。你身体还好吧?家里人也都好吧?多保重。
秀秀
莫非生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秀秀”两个字上不停地摩挲着。好一会儿,他将信折好,装上信封,夹在笔记本里,锁进了抽屉。接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久久端详着桌上杨秀秀的照片。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伸出了手,他伸手掏出了打火机,将照片的一角点燃,看着火苗儿飞快地将杨秀秀甜美的笑容吞噬,莫非生流下了眼泪。最后,他把灰烬倒进水杯,一仰头,将杯里的水一饮而尽。半晌,他喃喃自语着:“秀秀,我已经对不起你,不能再对不起女儿。我是个罪人,没脸见你,如果老天有眼,会替你惩罚我的。可是,我不会忘记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卿卿我我 第一章 12
学校召开全体大会,要求大家都穿白衬衣、蓝裤子,自带小板凳。莫卿卿坐在伊诺后面,闻着她头发上好闻的香波味儿。她离家出走的事儿谁也没说,跟伊诺也没说。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离家出走不是好事儿,不值得炫耀。
莫卿卿的白衬衣上有块油,是早晨吃馅饼时不小心蹭上的。她看着衣服上的油渍,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次回来后她疯狂地爱上了吃馅饼。叶婵说了她好几次,油炸食品吃多了不好,可她改不了,肚子一饿她就特别想吃馅饼。可能是出走留下的后遗症吧?想起出走,她又想起了吴小丹和那个高高瘦瘦叫向飞的男孩儿。回来以后,莫卿卿再没见过向飞,她问了莫非生很多次,是谁送她去的医院,莫非生说是火车站的人。莫卿卿不相信,她觉得肯定是向飞送的。她印象中向飞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发烧了,我送你去医院。”可是,向飞呢?他可能还在那个火车站吧?莫卿卿很后悔,那天她光忙着说自己了,根本没来得及问问向飞的情况。她想着近期再到那个火车站去一趟,她想再见见向飞。
突然,她听见校长说到了“向飞”两个字,校长说:“三年级三班向飞同学,私自离家出走、无故旷课半个月,给家长和老师带来了极大的麻烦,给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