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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回:南风知我意(一)
穆景钰唤了声母亲,倒叫李氏惊了一惊,然而她只是那样吃惊了一霎,便回过神来嗳了一声——李氏自小便是大家闺秀,幼承庭训,教养礼数皆是最好的,这么多年随着崔龙泉又见识了许多大风大浪,自然练就了一副从容不迫的本事。
崔婉宁连将穆景钰拉到沙发上,将手里的大衣递给于妈,才道:“二哥,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家!”语气竟是颇为怪怨。
穆景钰笑道:“这几日军部事太多了,没时间回来。”于妈端来茶杯,将泡好的热茶放在穆景钰面前。崔龙泉道:“这是托人从滇南带来的普洱,你尝尝味道如何?”
穆景钰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味道不错。”他微隆了下眉头,神态略显疲惫。
崔龙泉放下烟斗:“怎么?最近事情很多么?看你一脸疲倦的。我听说警备厅将那个造谣生事的秋恨玉给无罪释放了,也不知是卖了谁的面子?”
“最近军部事情是有些多。只是秋恨玉的事倒不足担心,他本是一介书生,靠着一只笔杆子煽动是非,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故而警备厅释放他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穆景钰说话间,将茶杯放在桌上。伸手随意解开衬衫领子处的两颗纽扣,又道,“只是扶桑人的事有些棘手……”
穆景钰说的正是扶桑人在租界里开办工厂的事:“最近纺织业骤然下滑,这些扶桑人便靠着政府的这层关系在租界大兴工厂,只怕民族企业又要经历一场大萧条了。”
崔龙泉唔了一声,道:“这也是没办法了,政府才建立,自然需要这些外援的支持。不过也不必太担忧,纺织业到底还是轻工业中顶重要的,老百姓就算没钱,也不能不穿衣服。”他又重新将烟斗叼在嘴里,“军部那边如何了?”
穆景钰才皱起眉头:“军部那边不太妥。”
“如何不妥?”
“父亲还记得有个叫卢之墉的人么?”
“怎么不记得?”崔龙泉不以为然,“这人算是现下内阁中最受大总统器重的人了罢。只是如今内阁里守旧派和革新派闹得不可开交,这卢之墉却是会做人,两边都不开罪。”他哂笑一声,又道,“只是他这样做,倒像株墙头草了。”
穆景钰又去解袖子处的钮扣,修长的手指又将衬衣缓缓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这才抬头道:“这人从前只是个道尹,昨日内阁却出了议案,说是大总统将他提拔为总参谋长了,以后便在军部做事。”
崔龙泉道:“这人在内阁一向做人圆滑,如今调到了军部,你同他共事便要多提起几分心了。”
穆景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已经到饭点了,于妈进来叫他们吃饭,崔龙泉起先离开了客厅。崔婉宁见父亲已经走出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从沙发上跳下来,挽过穆景钰的胳膊:“走走走,快去吃饭了,饿死我了。”
穆景钰见她皱着眉头的模样,失笑的摇了摇头,李氏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崔婉宁笑嘻嘻道:“规矩是做给父亲看的,他都走了,我还要这劳什子规矩做甚么?妈,你是没出过国,你不知道呢,人家那些国外的女子,可开放着呢。自己想做甚么便做甚么,才不像你们这些旧式的女子,被那这个繁文缛节条条框框的给束缚死了。一辈子都逃不开……”
穆景钰笑着揶揄道:“你这个从旧式家庭里出来的新女子,倒是将枪杆子指回来了。”
崔婉宁见他开自己玩笑,回头白了他一眼,道:“哼!我就是要做那新女子,不仅不去理会那些个条条框框,就是自己的婚姻大事,我也要自己做主呢。”
李氏倒是有些不满了:“这孩子,越说越离谱了,婚姻大事哪轮得到你个女孩子家自己做主,羞不羞的!”又顿了顿,倒转向穆景钰了,“士贤你瞧瞧,你这个三妹,如今是愈发的无法无天了。”
穆景钰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几人说笑着便到了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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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南风知我意(二)
玻璃窗子前挂着粉色的蕾/丝窗帘,宝儿将窗帘用绸子束了起来。崔婉宁坐在床边低头摆弄着照相机,又嫌屋里太热:“宝儿,你去把窗子打开,实在太热了。”说话间还时不时拿手做扇子扇着。
宝儿嘟了嘟嘴,不情愿道:“三小姐,外面刮着风呢,冷的厉害……” 崔婉宁才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叫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话?”
宝儿心道:这三小姐可真是个怪胎,寒冬腊月的人人都喜欢暖和的地方,她倒好,呆在暖和的地方,却又想体验一把寒冷的了。然而她不情愿是一回事,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穆景钰来敲门时,宝儿正在开窗子,她听见叩叩的敲门声后,忙朝着门口道:“嗳,先等一下啊,马上就来。”
开了窗子,宝儿便噔噔地跑去开门,拉开门把手,才看到,原是穆景钰站在门前。
他已经将方才的戎装与衬衫脱了,如今只穿着一件灰色的线衫。头发大抵是刚洗过的,还是半湿不干的样子,也不似平素那样竖立起来,倒柔软的躺下了。他脱了那一身军装,倒像是卸下了威严的气场,显得温文尔雅,如同浊世佳公子一般叫人心迷。
宝儿的脸色兀的红了起来,忙低下头,懦懦喊了声:“二公子。”
穆景钰唔了一声,并没察觉到宝儿脸上的红晕,只问道:“三小姐在么?”
“二哥你进来罢,我在呢。”崔婉宁见来者是她二哥,忙放下相机朝着门口喊道。宝儿立在一侧:“二公子请。”
穆景钰才走进来,宝儿替他泡了咖啡端过来,他随手接过,尝了一口,赞道:“这咖啡不错。”
这叫崔婉宁得意不已,她瞧了他一眼:“那是自然,这是蓝山咖啡,我在德意志的时候可喜欢喝了,所以就带了些回来。”
穆景钰眄了她一眼,笑道:“那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崔婉宁弯着嘴角,笑得更欢了。
穆景钰才瞧到她手里一直抱着的相机:“居然是徕卡,这相机也是你从德意志带回来的么?”
“你倒是识货。”崔婉宁将相机递给他,“不过是我一个朋友的,我从她那里借来玩的,将卷子洗出来之后就要还给她了,我也真是舍不得,等改日还是自己去买一架。”
她又顿了一顿,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神情雀跃道:“二哥,我跟你说,我今儿见到北林哥哥了”然而不过一霎她又低沉下去,“还有他那女朋友,叫什么妍的……”
穆景钰一怔,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崔婉宁不见他回答,于是又说:“北林哥哥对那个女人真是好,我们今天去郊外照相的时候下了点雪,北林哥哥给她又是打伞又是披大衣的……真讨厌。你都不知道那女人有多娇贵!”
她很娇贵么?穆景钰扯出一丝笑容,她虽性子温和,但到底也是从小娇养大的,发起大小姐的脾气来,他都招架不住。
然而他的笑容又冷了下来,似昙花骤然开败了一样。
他再也不用招架了,因为她从六年前就不属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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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南风知我意(三)
冬日的晚上冷得紧,然而屋里烧着热水管子,却又热的厉害。楼下地台里种着几株梅花,在寒冬腊月的夜晚吐着蕊儿,红艳艳的色彩热烈而又奔放。
林书妍将最后一本作业改完,合上讲义,将钢笔盖好后放在笔筒里。她只穿了件睡裙,但依旧感觉热的厉害,只得起身,将窗子开了条三指宽的缝隙,才觉得凉了一些。楼下无线电台哇啦哇啦的声音便从那缝隙里遛了进来。
楼下住着一个老者,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他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开着电台唱昆曲:“有一个莽张飞,虎牢关力战了十八路诸侯,骑一匹毕月乌,使一条丈八矛,他在那当阳坂有如雷吼,喝退了曹丞相一百万铁甲貔貅……”无线电台支哇哇的响着,老者跟着那声音唱着……
然而他唱了一会儿,便跟不上那气势恢宏的调子,慢慢地缓了下来,最后断断续续了……
他的唱腔跟他的人一般老了,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气势,只透着一股苍凉孤寂的感觉。
人老了就是这样,是注定要同孤独做伴的。
林书妍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唱戏,手一下没一下的捋着窗帘上垂吊着的白色流苏。那唱腔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失不见了,夜静寂的骇人,冷风灌了进来,她这才觉得寒气逼人,忙伸手将窗户关上了。
伸手时胳膊肘不小心将一本笔记本从桌上拂落了下去,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是硬封面的,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格外响亮,林书妍被吓了一跳。有一张纸从笔记本里掉出来,轻飘飘地飘到地上。
林书妍捡起来弯腰捡起笔记本,再走了几步,将那页纸也拾起来。上面的一排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
原是穆景钰那日留下的地址,还有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林书妍捏着那张小小的纸片,却有些发神了。那天穆景钰给她的时候,她并没在意,只是将它随手夹在了笔记本里,今日她却有些犹豫……
那天穆景钰只说让她礼拜天来还东西,可又没说具体时辰——一天有那样多个时间段,她如何知道该什么时候去?万一去的时候不对,迟远不在,又或许去的时候迟远正在忙,没时间接待她……
她有些后悔那晚没有问他具体的时间,可是后悔归后悔,若再回去她想必也不会问,她甚至不想同那个人多说一句话。
她走到卧室,在床牙上倚了一会,却觉得心里忐忑不安,又起身走到书房,将那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捏在手里,披上外衣,踩着拖鞋便往外去了。
她想去打个电话,问一问明日她几时来比较合适。她想着这虽是穆景钰的办公室电话,但他事务那样繁忙,也不见得接电话的人会是她,或许是副官,或许是秘书,只要不是他,她就放心了。
电话嘟嘟的想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来:“喂,您找哪位?”那边的人明显有些气喘吁吁的,似乎是从远处跑来的。
是个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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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明镜暗不治(一)
林书妍见接电话的不是那人,心里猛地舒了一口气。然而放下心后,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倒是在这头犹豫不决了半天。那头的人仿佛有什么急事要去做,语气有些不耐烦起来:“喂?您有什么事吗?”
林书妍才不得不道:“我明日和少帅约好了的,就想先打电话来问问,他明日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我好赶着点儿过来……请你转达一下罢。”
“小姐,少帅每日都很忙,跟他有约的人亦很多,不知您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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