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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阿文蒂诺的一个铁匠由于受到演员派的欺骗而产生幻觉,用一个大铁球镇住他小儿于的肩膀,好让儿子的灵魂飞升。孩子丧了命;这桩骇人听闻的罪行促使审理胡安的法官们采取无可非议的严厉态度。胡安不想承认错误;一再重复说,否定他的命题就是附和单调派的有危害的异端邪说。他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如今谈单调派就是谈早已被遗忘的东西。他带着近乎老年性的固执大量引用自己旧时论争文章里最精彩的句子;法官们根本听不进那些一度使他们心醉神迷的话。他非但不试图洗刷自己的演员派错误思想,反而竭力表明他遭到指控的命题绝对正统。他的命运取决于那些法官的判决,他却同他们争辩起来,并且把他们讥刺了一番,干下了最大的蠢事。经过三天三夜的讨论,法官们在10月26日判他火刑处死。
执行死刑时,奥雷利亚诺在场,因为不这么做等于承认自己有罪。行刑地点是一个小山头,青翠的山顶深深打进一根桩子,周围堆放了许多柴束。监官念了法庭的判决书。在中午十二点钟的阳光下,胡安·德·帕诺尼亚脸冲下扑倒在地,像野兽似的吼叫。他用手指紧紧扣住土地,但是刽子手把他拖起来,撕掉衣服,绑在耻辱柱上。他头上给戴了一个涂满硫磺的草冠;身边放了一本流毒甚广的《驳斥环形派》。前天夜里下过雨,火烧不旺。胡安·德·帕诺尼亚先用希腊语祷告,后来又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火焰快要吞没他时,奥雷利亚诺才敢抬眼。炽热的火苗停顿一下;奥雷利亚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他所憎恨的人的脸。他想起那是某人的脸,但记不清究竟是谁的。接着,火焰吞没了那张脸;后来只听得叫喊,仿佛一团叫喊的火。
普鲁塔克曾提到朱利乌斯·恺撒为庞培之死而痛哭;奥雷利亚诺并没有为胡安之死而痛哭,但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治好了不治之症的人那样茫然若有所失,因为那不治之症已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在阿基莱亚、以弗所、马其顿过了几年。他在帝国蛮荒的边睡、艰难的沼泽、沉思的沙漠里漫游,希望孤寂能帮助他领悟他的命运。他在毛里塔尼亚的禅房里,在狮子出没的夜晚,反复思考对胡安·德·帕塔尼亚的复杂的指控,无数次地为判决辩解。但他无法为他莫须有的指控辩解。他在鲁塞迪尔作了一次有时代错乱的说教,题目是《一个被打入地狱的人身上燃起了光中之光》。在希伯尔尼亚一座丛林环抱的寺庙茅屋里,一天破晓时分,他突然被雨声惊醒。他想起以前在罗马的一夜也曾被同样的瀑瀑雨声惊醒。中午一道闪电燃着了周围的树木,奥雷利亚诺像胡安那样丧了命。
故事的结局只在隐喻里才能找到,因为背景已经转换到没有时间概念的天国。也许只要说奥雷利亚诺同上帝谈话,上帝对宗教分歧丝毫不感兴趣,以致把他当成了胡安·德·帕诺尼亚。那件事也许暗示神的思想有点混乱。更正确地说,在天国里,奥雷利亚诺知道对于深不可测的神来说,他和胡安·德·帕诺尼亚(正统和异端,憎恨者和被憎恨者,告发者和受害者)构成了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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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士和女俘的故事
《诗歌集》(巴里出版社,1942年)一书第两百七十八页上,克罗齐①简化了历史学家“助祭”巴勃罗②用拉丁文写的一篇文字,叙述了德罗图夫特的命运,并提到了他的墓志铭;这些文字使我特别感动,后来我明白了其中原因。德罗图夫特是个伦巴第武士,围攻拉文纳③时,他抛弃了原先的战友们,在保卫他曾经攻打的城市时阵亡。拉文纳人把他埋葬在一座庙宇里,树了碑,在墓志铭里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他虽然抛弃了亲人,我们仍对他爱敬”)以及他们对那个野蛮人凶恶的外表和憨厚善良的内心反差的印象:
①克罗齐(1866—1952),意大利哲学家、美学家,西方美学界最有影响的作家,著有《美学要素》、《精神哲学》等。
②巴勃罗(720?—799?),伦巴第历史学家。
③拉文纳,意大利北部城市。
虎背熊腰,虬髯拳曲,
容貌吓人,却有仁慈的心!①
①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第四十五章也引用了这两行诗。——原注
这就是为保卫罗马而死的野蛮人德罗图夫特的命运的故事,或者是“助祭”巴勃罗所能查考到的有关他生平的断简残篇。我甚至不知道故事发生的时间:究竟是6世纪中叶伦巴族人横扫意大利平原之时,还是8世纪拉文纳投降之前。我们不妨把时间定在6世纪中叶(因为本文毕竟不是历史记载)。
让我们想像一下德罗图夫特永恒的形象①,不是作为个人的德罗图夫特,因为作为个人,他无疑是独一无二而且深不可测的,而是想像传统根据他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而塑造出来的普遍典型,传统是遗忘和记忆的产物。战争使他从多瑙河和易北河畔穿过蛮荒的丛林和沼泽来到意大利,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会来到南方,也不知道会同罗马人打仗。也许他信奉的是主张圣子的荣耀反映了圣父荣耀的阿里派,但是更合适的是把他想像成崇拜大地之母赫莎的信徒。赫莎的蒙面偶像供在大车上,由母牛、战神或者雷神像拉着从一座茅屋到另一座茅屋,那些偶像是粗糙的木雕,用手织布裹着,缀有许多钱币和镯子。他来自野猪和野牛都难以进入的莽林;他白皮肤,勇敢而淳朴,忠于他的首领和部族,但不忠于宇宙。战争把他带到拉文纳,他在这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或者没有充分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白天,意大利柏树和大理石。他看到了多种多样但不混乱的整体;看到一个城市,一个由塑像、庙宇、花园、住房、台阶、瓶状饰、柱头、整齐而开阔的空间所组成的整体。但是那些建筑物都没有给他以瑰丽的印象(我了解这一点);他当时的感受就像我们今天看到一台复杂的机器一样,我们不了解机器的用途,但从它的设计中看到了不同凡响的智慧。也许他只要看到一座上面镌有难以理解的永恒的罗马文字的拱门就会有那种感受。突然间,城市的启示使他眼花缭乱,得到了新生。他知道他在城市里会像一条狗,或者一个孩子,根本不会理解它,但他也知道它的重要性超过他崇拜的神和信仰,以及日尔曼所有的沼泽地。德罗图夫特便抛弃了他的战友,倒戈为拉文纳战斗。他丧了命,墓碑上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①原文为拉丁文。
他虽然抛弃了亲人,我们仍对他爱敬,
拉文纳家乡将把他永远铭记。
他不是叛徒(叛徒不会博得如此虔敬的墓志铭);他得到天启,皈依了正教。几代人过去了,指责他改换门庭的伦巴族人像他一样行事,成了意大利的伦巴第人,他家族的某个人——阿尔迪吉尔——的后代也许繁衍了阿尔吉耶里族的但丁……德罗图夫特的行动引起许多猜测;我的猜测是最简单的;如果不像事实那么真实,至少很有象征意义。
我在克罗齐的书里看到的武士的故事使我异常激动,觉得重新找到了我的某些想法,只是形式不同。我飞快地想到那些蒙古骑手,他们要把中国沦为无边无际的牧场,却在他们渴望摧毁的城市里老去;但这不是我寻找的回忆。后来我找到了;是我从已经去世的英国籍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
1872年,我的祖父博尔赫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西北和圣菲边境担任司令。司令部设在胡宁;西面是由一座座相隔四五里格的小堡垒组成的边防带;再远去便是当时称作潘帕草原的内地。有一次,我的祖母带着惊异而自嘲的口吻说,作为英国妇女,她竟然流落到世界的这个尽头;在场的人说她并不是唯一的英国女人,几个月后,人们把一个慢慢穿过广场的印第安女人指点给她看。那个女人披着两条红色的斗篷,光着脚;金黄色的头发从中间分梳。一个士兵上前对她说,有另一个英国女人想同她谈谈。那女人同意了;毫不畏惧但不无疑虑地走进了司令部。她古铜色的脸上涂着一道道可怕的颜料,眼睛却是英国人称之为浅灰的蓝色。她的身体像鹿一样轻捷,双手瘦而有力。她来自内地的荒漠,在她看来这里的一切——门、墙、家具——都显得很小。
两个女人一下子觉得像姊妹那般亲近,她们远离自己亲爱的岛国,来到这个难以置信的地方。我的祖母提了一些问题;对方艰难地回答,说话时寻找字眼,一再重复,仿佛尝到了旧时吃过的东西那么惊奇。她十五年来没有说过母语,一时很难恢复。她说她是约克郡人,父母移居布宜诺斯艾利斯,有一次土著人突然袭击时双双身亡,她被印第安人掳走,如今是一个酋长的妻子,已经为他生了两个孩子,酋长很勇敢。她讲的是粗鄙的英语,夹杂了阿劳科或者潘帕的土语,从她的话里可以依稀看到艰难异常的生活:用马革缝制的帐篷,烧的是干马粪,吃的是烟熏火燎的兽肉和动物的生内脏。拂晓时悄悄行进;裸身的骑手袭击牲口圈,尖叫怪嚷,战斗,掳掠庄园的牲口,一夫多妻,乌烟瘴气,巫术。一个英国女子竟然沦落到这种野蛮的环境。出于怜悯和吃惊,我的祖母劝她不要回去了,并且发誓要保护她,赎回她的孩子。对方说她很幸福,当晚就返回荒漠。过了不久,弗朗西斯科·博尔赫斯死于1874年的革命;那时,我的祖母或许在另一个也被这片毫不容情的大陆挟持和改变了的女人身上看到自己命运的可怕的反影……
以前,那个金黄色头发的印第安女人每年都要到胡宁或者拉瓦列堡垒的杂货铺去买些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