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意思,我将在一周的时间里沿着神山的袍边走完一周的路程。我相信我是一个走向幸福的人,相信一种无限广大的感动、一种无比泓深的情绪、一种旷世悲爱的思想,正在前方等待着我。我大概是一个可以获救的人吧?因为在我准备走出这“千年暗室”的时候,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白:悟道和解放从来都属于钟情于信仰的人。
哦,阿尼玛卿,我的永远旋转的阿尼玛卿。
第十二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3)
星恋
在记忆深处,最遥远的那个晴夜,我就知道星星数不清。
但是我数过。童蒙未开的我,不止一次地数到十颗或十五颗,就觉得满眼煌煌、满天荡荡,色迷目眩而不能久持。及长,再数,依旧茫茫然恍如海里数浪。但数字却在增加,以五十、以一百、以一百五十为限。
创记录的一次是在寒凉的草原上。冬季,牧草枯谢,人与动物{:文}迹近冻僵。坐在远古{:人}的岩石上,我裹紧牧人{:书}的狼皮大衣,只露出冰麻{:屋}的半张脸,让眼光穿透夜幕飘飞而去。月亮莹白而大圆,星与星之间疏朗了许多。我直数到一千零五颗,眼睛酸涩着潸然泪下,便喟叹一声打住了。这喟叹证明我已沉淀了一些经历和年龄。
后来,在青海湖蓝波起处,在孟达林原木房前,在唐古拉山口硬邦邦的风里,在新疆霍尔果斯口岸的水泥国门边,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狼粪的烟袅中,在京城小蜈蚣般拱脊爬行的三环立交桥和天文馆辽远的夜幕下,我又数过十数次,但都没超过五百。我不无沮丧,却没有罢休。天性使然,所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
如果有人讥诮我徒劳无益,我便要请问:世界上那些不徒劳的事情哪一样有数星星这般孤静、独立,不加害于他人、不索取于他人,也不乞怜于他人呢?
祖先太遥远,只有闭上眼睛闭出一片深黑远墨来才能想象——那人颤悠悠直立而起,翘首夜空的那个瞬刻,其惊异和悲哀是何等的空前绝后。那个瞬刻为保持身体平衡他挺硬了尾巴,那个瞬刻他把好奇和怀疑烙印在星空,星空便愈加缅邈,那个瞬刻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数数头顶到底有多少闪烁。他数着,因为数不清而无休无止,而生发出许多不肯割舍的思念。人类的整个童年就这样过去了。而星星越来越多,昭昭烨烨如虫如蚁,仿佛星空至高无上的目标是因袭了人的习惯:繁衍。
光华灿烂,河汉一再地流泻,到了今天便戛然滞涩。人们懒惰了,不再发呆地凝视星空,不再存有数清星星的狂妄欲念,其原因在于浅薄的文明告诉了人们浅薄的宇宙知识。人们自以为懂了,也就不再好奇从而深究了。
还有更要紧的,祖先和后代都发现,尽管夜空金碧辉煌,但你数到底也数不出一滴金子。人不能尽力于无用。在繁华尘世里无目的、无功利地活着,实在也是行之艰难的。
然而我对此知少践少,我还在数星星。我相信知少践少从而数星星的不独是我。有那么多深爱的眼睛一到夜晚就睁得其大无比、其亮无肩。
曾经有一位心理学老师把我拦截在鲁院的门口,想获取一个“创作心态”的例证。我说,别老练、别圆滑、别成熟、别古旧、别精巧,而且永远稚拙、天真、鲜活、诚实、简朴,再加上情有所钟,比如数星星……因为我一直在数,我比任何人更知道星星何以数不清,何以值得数。心理学家说这是孩子的作为。不错,面对无限年轻的宇宙,我们为何要急着长大,急着苍老呢?
你明知数不清而偏要数下去,其结果是你有资格告诉他人:只要你数星星,星星就会数到你——你也会是永恒的发光体,活着是山火,死后是磷光——你从不奢望报答,因为星星和你都不知道应该报答什么。你是一个优秀的恋人,你唯一的财富便是爱和离去。
谢绝庸俗,不必怀疑,虔诚地仰起面容,而后虚静,而后涤除一路风尘,而后把红烟绿雾置于身外,而后从北极星开始,数啊数。这便是古往今来象征不朽的宗教精神,是独善其身而后拥有大千世界的美好机缘。
男朋女友,于悲壮寂寞中,坚守孤独,赤身裸体,以初子的形貌蹲踞如豹,以头指天,数啊数。
前辈后代,一切真灵,一切芳魂,都来这里,数啊数。
空洞之恋,空旷之恋,空虚之恋,空灵之恋——一切无目的的献身,一切大智慧的愚钝,一切大理性的狂妄,都在数啊数。
自尊的人生,罗曼的土地,青春方舟,花月美人,情韵塬上,香风晓雾,悲沉之中,数啊数。
有星为伴,安贫乐道,清风未已,把往日风流一笔勾销,只粗衣淡饭,随缘度日,任人笑我,我又何求?数啊数。
直到黎明,满天星光变作一轮太阳。而你躺在中国,窥破阳光背后的神秘,依然不停地数啊数。
心灵的骏马
就地理来说,它高旷而寒冷,就精神来说,它馨香而温暖——我的青藏高原它就是阿妈的乳汁,喂大了我的躯体,也喂饱了我的精神。
我出生于青藏高原,在那里被峻拔的雪山、辽阔的草原映衬了四十年,然后悄然离开。我知道我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我离开的目的也是为了寻找,我似乎已经找到了我想找到的——青藏高原的灵魂。我想知道,那些被我们因为朝夕相处而看淡了的东西,是不是远远地看着会更加清晰。
是的,我的预知并没有欺骗我,在我用眼光清晰地捕捉到我过去生活的全部内涵之后,我突然发现我可以回答一个许多人问过我,但许多次我都无言以对的问题,那就是:人为什么活着?为了希望,真的是为了希望。青藏高原为希望而存在,藏地的文化为希望而灿烂,我们为希望而吃饭而睡觉而行走。一个懂得如何为希望而信仰、而做事、而活着的人,就有了一半青藏高原的气质。
大概就是因为青藏高原的气质感染了我,多少年来我都在焦灼地思考这样一些问题:我们的道德沦丧了吗?我们的信仰丢失了吗?我们的精神残缺了吗?我们的心灵不再美好了吗?当我看到那么多人,或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或坐着汽车、火车、飞机从四面八方走向青藏高原的时候,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也是带着同样的问题,走向了河流的源头、山脉的源头、信仰的源头、精神的源头。我不知道他们找到答案没有,但有一点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明白,那就是:希望并不会因为失望或绝望的存在而失去光彩。
都说我的家乡是人类的最后一块净土。是的,我喜欢“净土”这个词,净土'〃文'的意义就'〃人'在于它让我'〃书'们的内心生出'〃屋'了一片永不污染的绿地、一股清俊凉爽的风,你带着它可以抵御所有的不幸,预防所有的心灵疾病,就像我们通常期待的那样:莲花自馨,金刚不坏,所有的生命都将因为有了精神而常青不衰。
我想我一生的使命就是回报,用我的心、我的血,回报我的故乡青藏高原。她给我的寒冷和冰凉我忘了,她给我的温暖和热情我永远记得,一点一滴都记得。所以我一直在写,二十多年来,我的几乎所有文字,都是关于高原故乡的描述。这样的描述让我愉快、幸福、轻松自如。
我的祖辈是河南孟津的农民——他们是成吉思汗蒙古铁骑的后裔,我的父辈和我自己曾经是藏族地区游牧高地的一员,我现在又身居青岛,天天呼吸着来自太平洋的腥咸空气。这样一种地缘背景让我有幸经历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对人的塑造。游牧文化的自由、浪漫与热情,农耕文化的道德、秩序与坚忍,海洋文化的凝聚力、果敢性与独闯意识,三种文化的三种优势让我如此痴迷,我相信中国人的现代形象和未来人格,就应该是这三种文化内部优势的杂交或者综合。它首先要克服的,当然还是这三种文化越来越凸现的劣根性,那就是:游牧文化的易于满足与散淡随意,农耕文化的僵化守旧与胆小怕事,海洋文化的抹杀个性与冷漠无情。
我的作品的走向应该就是为了这样一种建树——依托青藏高原和我所生活的青岛以及我的祖国,建树中国人的现代形象和未来人格。一个作家的使命大概就是肩负着良知去建树,建树已经被历史挖空了的精神家园以及关于“人”的全部内涵,既忠于社会良知,也忠于人类理想。而当务之急就是把心灵交给信仰,信仰是超越所有宗教的一种精神现象,它首先关注的是道德认同和自我完善,是人生境界的无限提升,是人与环境之间最有价值的和谐。愿我和我的作家同道,用我们勤劳的双手擦干净信仰路途上的所有污迹。
刚刚写完《藏獒2》,《当代》编辑部又希望我能修订我二十多年前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环湖崩溃》,他们将重新发表。一部作品在二十年以后还具有生命力,具有新鲜感,这是令人欣慰的。它让我想起了1987年的年初,《环湖崩溃》首次在《当代》问世后,十一个藏族汉子来到我家的情形,他们从海北藏族自治州冈察县远道而来,就为了跟我说几句话:“我们知道你写了青海湖,写了我们藏族人,青海湖是我们藏族人的神湖,你说要保护,对着哩。你写了我们藏族人的事你就是藏族人的朋友,以后到我们冈察县哈尔盖草原来,哈尔盖草原就是你的家。扎西德勒,扎西德勒。”说着双手捧过来一条洁白的哈达。那一刻我感动得不能言语。“哈”是“嘴”的意思,也有“心里话”的延伸意,“达”是“马”的意思。送你一条洁白的哈达,就是送你一匹来自心灵的骏马。对一个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比骑着读者送给你的心灵的骏马更踏实呢?
哈达是高贵而平凡的。它让我享受,也让我平静,更让我知道了珍惜信任,珍惜文字,也珍惜平凡的意义。
2006年即将过去,又是一个栖息的驿站、一个准备出发的开端,路依然很长很长,我们看不到它的尽头,只需要走好眼前的每一步。
藏土九歌(散文诗)
去西藏的汉人
我是一个寻找灵魂的汉人,我循着古道蹄音,来到神山之王的冈日波钦,遇到了一个一辈子凿刻嘛尼石的藏族人。
我是一个寻找家园的汉人,我喊着阿里阿里,来到冰雪照耀的白石岭,遇到了一个一辈子转绕冰山的藏族人。
我是一个寻找幸福的汉人,我走过千山万岭,来到古格废墟的孔雀庭,遇到了一个一辈子守护酥油灯的藏族人。
我是一个寻找源头的汉人,我冒着十二月冷风,沿着格拉丹冬一路西行,遇到了一个一辈子给牛羊挤奶的藏族人。
我是一个寻找爱情的汉人,我假装为了修行,来到太阳的故乡拉萨城,遇到了一个一辈子就爱跑马汉的藏族人。
我曾经闻不惯酥油;我曾经不理解到拉萨的八千里长头;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叫格桑尼玛,他死在朝圣的路上,冬天的唐古拉山口。
我曾经朝拜过宗喀巴;我曾经住雕房,吃糌粑,一身藏装逛林卡;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叫格桑尼玛,他送给我一把腰刀,我给刀起名叫桑吉卓玛。
我住过的那一间帐房
我住过的那一间帐房,在高阔的无比高阔的羌塘,她是青藏高原的腹地,唐古特神圣的北方,好大一片荒凉。
我住过的那一间帐房,在北方在海拔五千米以上,那儿是湖泊最多的地方,是动物最多的地方,是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