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不足两岁的兴花今天特别懂事,抓起一块鸡蛋给爷爷吃,给奶奶吃,给娘吃,不吃还不干。娘说还有哥哥呢,都吃完了咋办?兴花小嘴一噘: “哥哥哭,不乖,不给吃!”一下子把全家人逗笑了。
这顿饭,好歹算吃了下去。
杨李氏收拾完碗筷,把一块鸡蛋半拉饼给兴祥盖在锅里,抱起兴花回西屋去了。
拜了菩萨,杨李氏又回北屋看了兴祥一会儿。心里就想,也不知她娘进了那家门槛,现在咋样了。两行泪水又流了下来 ……
兴祥上学了。学校离家很近,可杨李氏总是把他送进大门才放心。
这天上午,杨李氏哄着兴花正在补衣服,忽然窗外电闪雷鸣,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兴祥快放学了,别淋着孩子。她拿起一把雨伞,对兴花说:“花儿啊,要下雨了,娘去接哥哥,你去找奶奶玩好吗?”兴花懂事地点点头,挥挥小手说“去吧去吧”,自己玩去了。
学校门口已有几个接孩子的人了。不一会儿,兴祥就和一个跟他一般大的男孩子扭打着出了校门。
杨兴祥:“俺不是野孩子,俺爹死了娘走了,还有大爷大娘,爷爷奶奶。”
男孩说:“你大爷也不是好人,见了鬼子低头哈腰,汉奸一个,大人们都这么说,俺就揍你这个小汉奸!”边说边打兴祥的脑袋。
杨兴祥:“俺大爷不是汉奸,你胡说。”
杨李氏跑到兴祥跟前说:“别理他,跟大娘回家。”
杨兴祥一边挣脱一边冲杨李氏喊道:“怨你,都怨你,让俺娘改嫁!把俺娘找回来,俺不是野孩子!”
杨李氏气得浑身发抖,愣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话。
忽然,人群里有人低语:“活该,自己没本事生养,把人家亲娘挤兑走了,两份家产归了自己,可这“蜡”也得自己坐啊!”
杨李氏终于忍不住了:“谁说这种屁话!哪个挤兑兴祥娘来?你家男人死了不嫁人,守一辈子寡?还有,说俺家佃泽当汉奸,凭啥?拿证据给俺看看!”一边喊,一边流泪。
这时,刘三媳妇走过来,站在杨李氏旁边:“大伙听着,俺那口子都知道,县大队抗日的。他说佃泽哥是好人,人家在城里做买卖,不是汉奸!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欺负一个拉着别人孩子过日子的娘们,良心跑哪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悄悄散去。
刘三媳妇拉着杨李氏说:“走,嫂子。脚正不怕鞋歪,老天爷有眼,让他们说去吧。”回头对兴祥说:“*岁了该懂事了,人家说啥就信啥?你大娘容易吗?!”
兴祥知道错了,低着头往家走去。
接连几场大雨,大沙河的水又涨了。
这天傍晚,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娘娘庙村:张仲石和一个民兵护送两个八路军伤员过河,被土匪劫走马匹,还受了重伤。好在对岸派船来接应,才把四个人救下。目前,张仲石在八路军医院里,生死未卜。
杨老倔听说后,急得直跺脚:“这可咋好,这可咋好!”
杨李氏心里明白:公爹和张仲石好,张大山和佃泽也好,这时一层;还有一层就是全村老少都指望张仲石哩,这个大梁要是塌了,老少爷们咋办啊!
其实,眼下着急的何止杨家,全村人都攥一把汗。张仲石自从当了村长,一头要应付鬼子汉奸,一头护着老少爷们,还要偷着给八路军送粮食、救伤员,着实不容易啊!最近几年形势好了,可这土匪又硬起翅来了,到啥时才能过个太平日子啊!
三天后,张仲石的遗体被抬了回来,全村人都跟着哭……
*商平县委和军分区领导专程赶来,为这位“不在党的老革命”隆重召开了追悼会。张大山有重要任务在身,没能赶回来为爹送行。
杨老倔在坟上一坐到天黑,直到兴祥来找他吃饭。老人站起身来,朝东方望了望,口中不断地念叨大山:孩子,快回来吧……。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云消雾散
(十)
“日本人投降了!商平县城解放了!”
1945年初秋的一天下午,阳光明媚,晴空万里。一支秧歌打头的*队伍,出现在商平县城。
“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人们尽情地欢呼、跳跃,以表达自己的心声。
多年没跳秧歌的杨佃泽,今天甩开膀子,小鼓子抡得呼呼作响,鼓点敲得特别有劲儿。
张大山和部队的一位首长站在路旁,指着秧歌队员说着什么。
刘三特意把杨李氏接到县城。此刻,他指着佃泽对杨李氏说:“嫂子,这趟县城你没白来。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佃泽哥这些年明着是做买卖,其实暗中帮八路军办事,这是大山劝佃泽哥投八路不成,特意这样安排的。”
“做个买卖还能帮八路?”杨李氏疑惑不解。
“那当然喽!”刘三瞪大眼睛给杨李氏解释:“咱队伍上吃的盐,伤员用的酒精、纱布什么的,都是小鬼子限量销售的东西。佃泽哥利用肖大麻子保安团的关系,卖出多少都没问题。还有,鬼子汉奸啥时行动,佃泽哥没少从肖大麻子嘴里探出消息。你知道吧,鬼子几次下乡扫荡,咱村都能提前撤离,这都是佃泽哥的功劳哩!”
“怪不得人家说他整天跟鬼子汉奸混呀,原来……佃泽,俺错怪你了!”杨李氏望着丈夫,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欢庆的锣鼓,久违的秧歌,从清早敲到夜晚,从城里扭到乡下。
娘娘庙的鼓子秧歌也是出了名的棒。自从娘娘倒塌那年起,就再也没扭过。小鬼子投降后,杨五爷这位息鼓多年的“秧歌头”,站在庙前一招呼,老少爷们一下子涌了上来。锣鼓家伙一拾掇,花被面往身上一披,“咚咚锵锵”跳起来,老娘们往家拉都拉不回去。
往常,这种场合从来不见杨老倔的面儿。“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有这功夫拾两趟粪也是好的。”儿子佃泽为了跳秧歌没少挨骂。
今天,杨老倔特意换了件新衣裳,领着兴祥一直陪到散场。
回家路上,杨八爷笑骂老倔:“兔羔子养了个好儿子啊!为抗日出了力,给杨家长了脸啦!”
“他干这点事还不应该?净让八叔笑话。”话是这么说,杨老倔的脸上早开了花儿。
“要是张仲石活到今天,该有多好啊!”杨八爷轻轻叹了口气:“唉!也不知大山干啥去了。”
杨老倔收了笑脸,对八爷说:“昨天佃泽回来,说县上让大山回来搞土改试点,咱也不懂什么土改,反正快回来了。”
“那佃泽呢?”
“想去当兵。鬼子一投降,老蒋想跟共产党争天下,看样子还得打。”
“这老蒋也是。别处咱不知道,反正咱这里的鬼子都是共产党八路军打跑的。都是中国人,还争啥,商量着来不行吗?”
“听说共产党也是这个意思,可人家不干呀!”
“那就打他这老混蛋!佃泽当兵别拦他。”
杨老倔点点头,说“那年就该让他去投八路。”
杨八爷:“都一样,都一样。”
老爷俩又哈哈笑了起来。
张大山回到娘娘庙,担任区土改工作队长兼村党支部书记。老少爷们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别看大山年轻,在外闯荡这么多年,也是好样的!大伙儿听他的准没错。”
杨佃泽也回来了。原来,他想参军,可因为当年在保安团干过,抗战时期又经常跟伪军打交道,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审查,考虑他对抗战也做过贡献,就不用跟其他接受审查的人一样,先回家等结论吧。
杨佃泽有些沮丧,可心里又一想,咱心里没鬼还怕走黑道?查就查呗!人的命天注定,谁管你愿不愿意啊!”
杨佃泽刚进家门,张大山就赶了过来。
“要相信组织。我的证明已经递上去了,估计用不了多长时间,你的问题就会一清二楚。”张大山劝道。
“放心吧兄弟,就算真的冤枉了大哥,咱做的那些事对得起自己良心,管那么多干嘛!”杨佃泽红着眼圈,坦露出自己的心声。
一个月后,一张“杨佃泽历史清楚”的证明,由区政府转交到杨佃泽的手中。
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礼炮声响起,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舔犊情深
(十一)
1955年,杨佃泽说通父亲,加入了农业合作社。
划分成份时,杨家定为中农,应该说公正。尽管入了社自家吃亏点,可佃泽说:“都是乡里乡亲,互相帮衬着过呗。”
快过年了,佃泽托大山捎回一张毛主席像。一看屋还没扫,就招呼杨李氏先放下别的活,赶紧扫屋。
杨李氏拿来扫把,问杨佃泽:“爹在墙上划的这些道道,还有用吗?”
老倔在东里间走出来喊道:“别动,那是帐。”
杨佃泽笑道:“咱爹记账一面墙,省纸了。”
老倔脸一沉:“你他娘的没大没小,不就识俩字吗!”
这是,杨兴祥拿着一张表格走回家:“爷爷,大爷大娘,按考上财会学校了,全村就俺一个。”
杨佃泽拿过表格看了看:“好小子,给杨家长脸!你妹妹兴花念书也行,看来祖坟上真要冒青烟了!”
杨老倔一手搬弄钱匣子,一边嘟噜道:“好啥,老念书,光花钱……”
杨李氏笑着对公爹说:“等兴祥念好书,有了工作,天天给您邮钱花……”
“甭价,只要不给俺脸上抹黑,就算烧高香了。”老倔一句话,全家人都放心了。
三月里好风光,十里沙丘重披绿装。
兴祥要结婚了。杨李氏把西屋腾出来,清扫干净做新房。
新社会提倡新事新办,佃泽夫妻俩带头响应。女方看中的是兴祥有出息,所以也同意从简。结婚这天,三桌酒席除了娘家人就是几位至亲。街坊乡亲来道喜,只分糖分烟不收份子钱,人们都说杨家人开了个好头,大家都省。老倔也不再埋怨佃泽了,说这新社会兴的玩艺儿还真不孬。
婚后三天,兴祥就返回学校。新娘也是农村姑娘,换下新衣裳就跟佃泽下地干活去了。
第二年,兴祥毕业了,被分配到邻乡供销社,成了公家人。媳妇生了个胖小子,取名小文,一家人心里乐开了花。
杨老倔走在大街上,乡亲们都夸他有福气。一听这话,老倔就笑,山羊胡翘起老高,说都是托共产党的福,祖宗保佑而已。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小文刚出满月,老太太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杨兴祥把奶奶送进县医院,医生说心力衰竭,拿点药回家养着吧。不久,老太太就离开了人世。
老太太去世第二年,杨兴祥又得了肺结核,在天津住了半年医院,然后被送回家来。
为了预防传染,杨李氏专门收拾了一间屋,一套专用碗筷,除了她和小文娘谁也不许接近兴祥。
从小就被全家人宠惯了的兴祥,如今心烦到了极点,动不动就摔盆子打碗,几次把小文娘骂得哭出房门。杨老倔又气又痛,一个病人,有啥办法?
杨李氏一边伺候兴祥,一边劝这个说那个,背地里光掉泪。
天长日久,小文娘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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