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眼睁睁看着床上的灵魂渐渐死去……
——死了灵魂的肉体还能存在吗?
——灵魂没了,肉体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杀了他!杀了他!”
一个尖细锐利的声音在他耳边叫嚣,左臂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杀了他!杀了他!你承诺过的!杀了他!快杀了他!乘他还没醒来……”
尖利的声音不断催促,一声紧过一声!
晃司像被魔鬼附身似的伸出攥着项链的右手,摘掉呼吸机的罩子扔在一边,那张清秀的脸又几乎完整地显现在他的眼前。
——看见了!又看见了!那曾经呼唤过我的双唇!
他低下头,吻住气若游丝的双唇……
——这唇……还是那么柔润,好香、好甜,怎么吻……都吻不够……
一滴冷泪掉在泉的脸上,冰冷干硬的左手握住了细长柔韧的脖颈,没有感觉的手指渐渐掐进了光滑漂亮的肌肤……
——我已经……承诺你了!
他忘情地吻着,手指越来越用力……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哔、哔、哔哔哔哔哔——”
心脏监护仪异样的长音惊醒了睡意朦胧的涉谷,他抬起头,立刻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在干嘛?晃司!”
他大叫一声冲过去扳住晃司的肩膀,用力将他向后拽去。
“放开他,晃司你这个混蛋!”
然而晃司却像山一样难以撼动,他的手仍然紧紧掐着泉的喉咙。涉谷急了,狂喊一声:“晃司——!你想杀死泉吗?”
“南条!”
被惊醒的小高惊慌地叫一声,也来帮涉谷拽晃司,不料晃司一甩胳膊,两个人像皮球一样被甩了出去,狠狠地撞在沙发上发出了惨叫。
“你们……你们在搞什么啊?”
发现情况异常的大夫和护士赶过来,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大吃一惊。白天站在病床边一语不发、安安静静的俊美男子此刻像恶魔一样掐住病人的喉咙不放,那个俊朗的少年和看起来斯文文弱的青年跌倒在沙发旁,少年的嘴角已经磕破流血了。
“快把那个人拉开!叫保安!快给病人做急救!”涉谷顾不得自己被撞得眼冒金星,冲着大夫连声叫喊。
“快放开他!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明白了眼前状况的大夫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了晃司的腰,试图把他从病床边拉开,被晃司一个肘击撞在胸口上差点背过气去。
“喂,住手!”
护士叫来两名保安。他们冲进来,一前一后扑向晃司。前面的保安手刚搭上晃司的肩膀,就被晃司一回身拧住了胳膊向前一推,重重地撞上了后面的保安,两个人也惨叫着滚倒在地。
“不行!你们打不过他,会被他杀掉的!”
涉谷急忙阻止住众人。眼看着心脏监护仪已经显示泉的心脏停止跳动了,晃司却像一尊来自地狱的凶神把守在床前。他瞪着失神的眼睛,面色铁青,腾腾的煞气逼迫着众人向后退去,谁也不敢接近他。
“这样子……这样子做,你真的不后悔?晃司!”情急之下,涉谷冲着晃司大喊道,“你打算杀了他之后自杀吗?这是泉的希望吗?这样就会有圆满的结局吗?”
涉谷连声质问,但晃司却没有一点反应。
涉谷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接着说:“没错!死了是可以一了百了,不过一切也都化为乌有了,你真愿意永远都碰不到泉吗?”
晃司仍然没有作声,可怕的沉默弥漫在病房里,一点一点消耗着宝贵的时间,所有人都在等待晃司的回答。
“承……诺……”
晃司终于抬起了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挂在他空朦的眼角。
“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晃司的身体开始摇晃、发抖,涉谷和小高急忙上前扶住他,把他从病床旁拉开,没走两步,他双膝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我答应过要杀了你!让你不再为任何事担心,使你不再为任何情绪所苦,包括心痛、悲伤、难过、背叛、泪水、哀恸……
——这是我的承诺!
——我说过要杀了你!趁你不知不觉时,让你幸福的走!
——这是我的承诺!
可这双手是如此的软弱无力,它们没有履行承诺的力量,而手中的项链和无名指上的戒指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动出更加璀璨的星芒,仿佛是泉在催促他:快点,晃司!履行你的承诺,让我走!
“我办不到!我办不到呀,泉——!”
一声凄厉的嘶吼,晃司抱住头嘶声痛哭。他拼命摇头,驱赶心中残存的坚定。
“我杀不了你!我不能忍受失去你!”
他撕扯着头发,用尽全身力量来承认自己的懦弱。
“好了!成功了!心跳回来了!”
听到大夫终于松一口气的话,晃司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床上的人在呼吸机的帮助下又开始轻柔地呼吸,听到心脏监护仪又开始有节奏地“哔、哔”作响,那条显示生命律动的光线又画出美妙的折线,不知怎的,心头反而涌起如释重负的轻松感,但这种感觉却又让他的心中充满了违背承诺的犯罪感。他无力地蜷缩做一团,抱着双膝哀哀地哭泣……
“我明明知道……你有多么痛苦,你有多么……伤悲,我明明都知道!我也知道自己……带给你多少难受的回忆,甚至多到……无法想象!我……我……我办不到!泉,对不起,我无法……遵守承诺……”
听着晃司的哭诉,涉谷的心中犹如针扎般的难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的残酷啊!天——!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吗?爱——有错吗?!
“晃司……”涉谷强忍着悲痛对晃司说,“人一旦死了,一切都会变为零,但如果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就为了这渺茫到不可期待的希望……即使前方有可怕到无法想象的痛苦、悲伤、难过在等待着,也要继续吗?”晃司悲愤地质问。
“总比零好吧!零,就什么都没有了!”
涉谷抓住晃司的肩膀想把他从悲伤中摇醒,但晃司已经被绝望的潮水彻底淹没,软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是的!看不到希望!没有希望!连渺茫的希望都不可期待!
绝望的情绪真切地通过手臂传染到涉谷的血液里,弥漫向他的心脏,但是,如果连自己也流露绝望,那晃司又该如何啊!
“晃司,你的判断绝没有错!”流着泪使劲摇着痛昏了头的好友,涉谷哭喊道,“即使……泉哭着、叫着,说他宁可去死,你也要阻止他,你要让他……好事后有说‘活着真好,幸好当时没有死’的机会啊!”
他紧紧抱住晃司软弱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上次是泉救了你,让你能活过来!这回轮到你了!你也要让泉活下去才行!要让泉——活下去才行!”
——活下去才行!真的能活下去吗?活下去真的能行吗?
绝望让涉谷再也无法强撑下去,他丢下晃司冲出了病房。
“克巳!”
小高追出病房,看到涉谷扶着墙站在走廊上,痛苦的身体僵硬着,煞白的脸上,冰冷的汗珠与滚烫的泪水乱流在一起。
“克巳……”
小高轻唤一声来到涉谷身旁,听到涉谷喃喃说:“这种话讲起来多容易,谁都会讲……”
“可是,我觉得你讲得很对!”
“事情到底对不对,只有当事人能够判断,别人不能、也没有资格判断!”涉谷烦躁地吼道。
“也许零反而比较好!说不定真的比较体贴,比较轻松,比较正确……”他想说服自己,得到解脱,转而又心有不甘,“可是零就……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木然地站在那里,心里矛盾着、纠结着。忽然,他神经质地呵呵一笑,“这是像我这种苟活的家伙……自我安慰的说词……”
眼前,浮现出妹妹烂漫的笑脸,那个笑脸虽然因天生失血而面色苍白,却闪现着不屈服于生来就注定的命运的光辉!
——告诉我,好吗?
涉谷抱住自己颤抖的双肩,喃喃地问:“一生都躺在医院里瞪着白墙,与疾病作战、痛苦地活着,或者早早到另一个世界去。小圆,哪种方式对病人比较好?哪种比较残酷?”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能够回答……
——“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几乎不会发生”,这句话到底是谁说过的?
涉谷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晃司和泉在一起的画面。自从认识泉,第一次,看见晃司温柔地
笑;第一次,看见晃司哀伤地哭;第一次,看到晃司觉得幸福——当他拥抱泉的时候。那么,受了重伤,变成残废,甚至死去,到底对谁更残酷?
天光已经大亮了,疲惫已极的晃司坐在泉的床边,看着冬日懒懒的阳光在那张清秀的脸上慢慢移动它的影子。呼吸机的罩子刚才已经被医生拿掉了,昏睡的面庞因不知醒来后的结果而显得安详、恬静。晃司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在等待,等待心爱的人醒来的那一刻。等待泉醒来后,再一场绝望将两个人一起淹没……
泪水,就像从坏掉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无法控制,不停地流,一行又一行……
清秀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还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样子。
——要是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一个人,一生中会许几次这种愿望——“如果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找到了心中的唯一之后又失去了它,这时,生存的意义也就没了不是吗?
“晃……司……”
一声微弱的呼唤,泉睁开了如晨星般朦胧的眼睛……
第十六章
真想立刻升上地狱!
——泉
好想马上堕落天堂!
——晃司
(1)
——我感觉晃司笑了……
——他好象……还哭了……
——身为男人还一天到晚哭的你……
——总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你……
——“这次……你又在哭什么呢?”
——本想这么问你,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怎么好困好困!
——身体像烂泥一样动弹不得,眼皮像铅块一样沉重不堪,身体仿佛沉入了海底,越沉越深……
泉向深蓝的海底沉去。身体,被海水挤压着动弹不得;喉咙到胸口,像被冰块冻结着快要窒息。海水的颜色好深,深得像晃司愤怒的眼睛;蔓延漂浮的水藻好阴险,似乎随时都要把他捆绑在这里……
——好冷!彻骨的冷!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快受不了了!
“晃……司……”
泉喃喃呼唤……
——来救我!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泉!泉!泉……”
远处,传来晃司关切地声音,越来越近。眼前的深蓝渐渐退去……
——阳光?
——终于看到阳光了!
——可是阳光……好刺眼……
“泉!泉!”
在晃司连声的呼唤中,泉终于醒过来。
朦胧的视线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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