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勇的孩子……邦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愚蠢地幻想眼前的小东西是不是哪里抱来的。本来还睡得香甜的孩子突然嘴一歪就哇哇大哭起来。吓了一跳的邦彦倒退两步,弓子则快步上前把孩子抱在怀里。
「……那个人看起来好寂寞。」
弓子边哄着孩子边笑着对邦彦说︰
「都是因为你不来啊!我跟他说想见你就去找你,但是他怕你交了新朋友,还是忙着大学的课业,所以一直犹豫着。」
邦彦绞紧双手,好象连心脏也一起被绞痛了一样,那种分分入肉的痛苦。
「我下午还有课要上,差不多该告辞了。」
弓子抱着孩子到门口送邦彦。
「有空的话记得常来玩。」
邦彦像逃命似地离开了勇的住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泪水不受控制地滑下脸颊。在众人好奇眼光的环视之下,他逃进了车站的公共厕所。
他再也无法蒙骗自己,他想见勇想见得快发疯,他想知道勇的生活想知道得快发疯。
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强烈地妒忌抱着孩子一脸幸福的弓子。我也想让勇幸福啊!好想回到那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
但是,我没办法啊!大家都说不能让他老是像孩子一样,我也不喜欢变得那么严厉啊,要是太宠他的话,他会永远都无法成长。如果不振作一点,不能自立的话,社会是不会承认他的。
邦彦仔细思量自己对勇究竟要求的是什么?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不用让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后又怎么样?未来又要怎么样?
无可挑剔的工作和安定的生活。他觉得如果勇能具备这两个条件的话,应该就可以回到那天真的童年时代,回到只要有两个人在就可以玩得开心的自在的日子。
但是,勇超越这两个关卡后就真的能回到从前吗?他已经不是孩子了,在河里游泳,在草原上睡午觉,爬树追蛇……他真的能满足于这种生活吗?
在草原上奔驰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那里有的只是一个无法适应社会的男人,那就是现实。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却仍然执着,他想陪在勇的身边,想占据他的视线,完全没有让他属于别人的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的独占欲居然如此强烈、如此痛苦,他的指尖都快要颤抖来。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还想要两人厮守在一起实在太奇怪了,有问题的是自己。
只要是有关勇的事都足以让自己变得怪异,那种感觉既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因为如果不是在意世俗眼光的话,他觉得勇根本没有必要去改变。既然如此的话又何必如此拘泥呢?
就算能跟勇在一起又怎么样?他突然想到勇小时候伤痕累累的背。那像红色的蚯蚓一样满布在他黝黑背上的伤痕。邦彦试着在想象中摸索,却变成了现在的勇。
他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勇就算长高还是一样瘦弱的身体,他的下半身开始如铅块般沉重起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卷了他的身体。
「啊……」
邦彦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双腿之间蹲下来呻吟,这就代表了他不惜浪费高中三年的时间来照顾勇的意味,这是他以帮忙朋友为借口的伪善真面目。
直到身体发出讯号才恍然大悟自己的真正感情。他爱着勇。他打从心里想要个始终无法去适应里会的男人。
当他发觉这种感情的时候不禁愕然,就算再怎么喜欢他都不会属于自己啊!他不是已经全面被夺走了吗?被那个能了解他、还帮他制造了一个家庭的温柔女人夺走啊!
自己终其一生也赢不过那个女人。
「上冈叔叔。」
直到被叫了一声后邦彦才回过神来。站在眼前的就是弓子和勇的孩子……。
「全部吃干净了吗?」
俊一点点头,留在餐盘上的只有面包屑而已。
「那我们走吧!」
「嗯。」
他牵着俊一的小手配合着他的步调慢慢走着。俊一抬起头来与邦彦的视线重叠在一起时,露出天真的微笑,那与小时候的勇一模一样的脸让邦彦自然也跟着笑了。
「俊一,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汉堡。」
「好,叔叔晚上煎给你。」
「好棒哦!」
走到幼儿园门口,俊一就甩开邦彦的手径自跑过去。跑到一半又回头过来用力挥手,邦彦也举高手热情地响应他。
第四章
邦彦回到家已经是六点,把剩下的工作留到明天,拒绝朋友的邀约,一出了公司的邦彦就往超市走去。
买了一大堆食材回到家里的邦彦,才一开门就被飞奔而至的俊一撞个满怀,他把有自己身体一半大的塑料袋抢走,一路往厨房拖去。
邦彦走到起居室一看,勇正坐在暖桌里看着打工情报杂志。邦彦让一直嚷着要帮忙的俊一站在椅子上让他捏汉堡肉。
用彷佛在公园的沙坑里堆城堡般的手艺,俊一捏出了一块菱形的汉堡肉。邦彦也捏了几块自觉还不错──虽然形状有点扭曲的汉堡肉,一起放在平底锅里煎。饭都已经端上桌了,勇却还在翻阅着杂志。
「有没有适合的工作?」
「没有……」勇放下杂志准备吃饭。
「我想到职介去看看。」
「职介?」
「就是职业介绍所,专门帮人家找工作的地方。只要把自己的条件告诉他们就能帮你找到适合的工作,比起翻杂志有效率多了。」
「是啊……」
勇端起饭碗。
「好不好吃?好不好吃?」
俊一毫不在意地插进大人的谈话之中天真地问道。
「好吃得不得了,世界第一。」
勇认真回答。
「嘿嘿嘿。」
俊一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微笑。
「爸爸,我们以后要住在这里吗?」
「是啊,不过找到新家之后就要立刻搬出去。」
俊一有点失望地低下头。
「我喜欢住在这里啊,有上冈叔叔在又很温暖。」
「我们在这里会吵到邦彦,所以找到房子就要赶快走。」
俊一的表情突然像快要下雨的天空似地整个沉了下来。
「上冈叔叔,我们会吵到你吗?」
「不会啊!」
邦彦慌忙瞪了勇一眼。
「我跟你们在一起也觉得很热闹开心啊!」
「反正我们总有一天要搬出去,有件事你要好好记住。上冈叔叔有一天一定会娶个太太,所以这里就得拥挤起来。」
勇悠哉地说。
「有太太在一起不是更热闹吗?」俊一可不输给勇,他噘起嘴跟父亲一来一往。勇露出满是缝隙的牙齿笑了一下摸摸俊一的头。
邦彦无言地把汉堡一口口往嘴里送。勇觉得朋友会结婚是正常的,完全不存疑,他压根儿没想到对方会跟他告白,也没有想过会永远生活在一起。
满心都是复杂而寂寥情绪的邦彦只是默默地吃饭。
吃过晚饭,把俊一哄进房间睡下后,邦彦打开冰箱拿出啤酒,下酒菜是脆饼和花生。反正明天放假,又在家里,就算醉了也不会麻烦到别人。他拿了好几罐出来放在暖桌上,今夜有大醉一场的欲望。
「喂,你拿这么多出来干嘛呀?又不是要给大象喝的。」
勇笑着打开一罐。
「啊啊,好久没喝了,真好喝。」
他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
「胡说,你昨天不是喝得醉醺醺的来?」
「那哪能叫醉啊?难喝死了。」
邦彦也苦笑着开了一罐。勇像久旱逢甘霖似地一下子就喝掉一罐。
「我昨天真的很不愿意到这里来,根本一点也喝不醉。」
没有发现邦彦的凝视,勇又拿起一罐。我生气又有什么用……邦彦把想说的话吞回去。昨天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有必要旧话重提惹勇不高兴。
「你记得要找比较有保障,还有要是白天的工作。」
勇唔唔应了一声。
「但是,白天我能做的工作都只有十万出头的新水,根本不够开销。明年俊一又要读小学更要花钱,不趁现在赶快赚的话不行。」
边喝酒边说或许是最好时机,邦彦趁机开口。
「你要不要考虑我以前跟你说过上国中夜校的事?」
「都这把年纪了还当国中生啊?」
勇摇着啤酒罐大笑。为了表现自己的认真,邦彦仍旧表情严肃地说︰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而是叫你认真考虑。白天上班晚上上课,好歹有国中毕业证书也比较好找工作啊!」
勇耸耸肩。
「要是这样的话,晚上就变成只有俊一一个人了。你以前不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我别去上夜校的吗?」
「如果你真的有心上夜校的话,俊一可以寄放在我这里。」
勇移开视线,彷佛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似地。邦彦不是不了解一向不擅应付课业的勇的心情,但是这种节骨眼哪顾得了那么多?
「你是不喜欢念书吧?老是想要好逸恶劳的话怎么可能会有好前途?」
邦彦毫不客气地说,勇闹脾气般地低下头。
「我哪有想好逸恶劳?我可是做得很辛苦哩。虽然那个搬家公司里有那么讨厌的家伙,我想到你跟我说过的话才忍到现在啊!」
「你别转移话题。」
勇不甘地咬紧幵唇摇着啤酒罐。
「唉,酒都变难喝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心虚,如果有自信的话,我说的话怎能轻易改变你的情绪?」
「我想去睡了。」
勇打了一个大呵欠准备站起来。
「勇。」
邦彦大叫一声他的名字,勇纤细的背颤抖了一下。
「我曾经骗过你吗?」
过了几分钟后勇才回答︰
「没有。」
「我曾经告诉你要注意的事还是建议有害过你吗?」
「……没有。」
「你认为我叫你去读夜校是一件坏事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所以答不出来。
「把脸转过来,我还有话要说。」
勇万分不情愿般地缓缓转过头来,还故意踢了邦彦在暖桌中的脚佯装不知。
「我也知道要过着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的生活很辛苦,但是既然是我劝你去做就会尽力帮你。」
「唉。」
勇把脸贴在暖桌上嘟嚷︰
「要是弓子还在的话……」
不经意却又无比凶恶的一句话。邦彦握紧了自己的大拇指。
「干脆把她从天国叫回来好了。」
勇嘲讽地朝邦彦吐了吐舌头。
「她比你温柔多了。」
「因为她是爱上你的女人啊!」
「哼。」
勇拿起一罐新啤酒。在爱上勇这一点自己跟弓子没有太大差别,不同的只有弓子包容勇的一切,从不会对他的行动有任何意见,但是邦彦就不同了,即使知道他不愿意听还是会毫不客气地指正。他明知道叨念是勇疏远自己的原因却无法停止。
「勇。」
他没有回答。邦彦只看到他的脚平躺在地上而看不到脸。从暖桌中出来爬到他的身边一看,才知道他已经呼呼大睡起来。
「不换睡衣又不刷牙怎么做俊一的榜样?」
不知道在作什么梦的勇,嘴好象在咬东西似地蠕动之后就笑了。邦彦看着他的睡颜,一直凝视着。他颤抖着气息抚摸他的头发,光是那柔软的触感就足以让邦彦的下半身躁热起来。
温暖的脸颊、薄薄的唇,勇明明长得不出众却让邦彦着魔般地入迷。就像母亲抚慰孩子般地,邦彦把嘴贴在勇的发上立刻闻到一股熟悉的发精香味。在试探性地叫了他几声不见反应之后,邦彦缓缓俯下身来。
在只剩十公分的距离前,勇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后慢慢睁开。
「嗯~邦彦干嘛啦?」
「没有……」
勇把邦彦的身体推开,打了个大呵欠后站起来搔搔头往浴室走去。邦彦压抑着心脏的狂跳用力调整呼吸,随之而来的静寂就像刮过窗隙般的风冰冷而干燥。
邦彦不是第一次吻勇。在弓子刚死,勇整个人陷入狂乱的时期已经有过几次。那时的勇每天只会念着『我不想活了、不想活了』,然后酗酒。
他忍受不了酒醒后弓子不在的现实,所以经常把自己埋在烂醉之中。无法不管他的邦彦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