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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沉浸在悲哀之中。我诅咒命运，它在捉弄我。一切都是命运逼着我造成的，一都无可挽回了。从此，我将按着上天安排好的轨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一样运行。我的可怜巴巴的一点自主权被贫穷剥夺了，今后几十年你都将处在被任意摆布的状态之中；我恰恰最不能忍受这个。我既悲哀又愤怒，骂我自己，你为什么要提前参加高考呢？不这样会有第二条路可走吗？当时我不知道，今天的我也未必能回答——即使勉强回答了，那答案也未必正确。不能怪你自己。命运的绝情在于；过去已成事实，谁也改变不 了；现在转瞬即逝，让你选择和行动的时间太少；将来不可捉摸，坏运总比好运多。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反抗也是徒然？
我厌恶坐车。两个钟头坐到龙虎，我的头变得迟钝了，悲哀和愤怒之后，我似乎停止了思考。下车时，我已是半死不活。汽车站附近，有人叫卖西瓜、冰棒。祖父问我口干不口干。我点头。他去买西瓜。西瓜看样子不错，招惹了很多人去买。我跟在祖父身后。
“买这个。”选了一阵之后，祖父拿起一个最小的西瓜往秤盘里一放。
“两斤半。”
“好多钱？”
“三角八。”
我说：“角五分钱一斤太贵了，还不如吃两碗茶。”
祖父二话没说，放下西瓜就走。其实他也舍都得三角八分钱。在卖茶的地方，我们每人灌了三碗茶，总共花了九分钱。祖父咳嗽了，他吃东西不能急，一急气就透不上来。
今天去平江的人特别多，车上挤得满满的。车门口、地上还有一些人没上去。他们大叫：“再朝里面挤一点！”
车上的人说，再上来人就要人叠人、人踩人，车子都要挤爆。
在一片大叫声中，客车开走了。
才八点半，还早，但阳光已使我火辣辣地痛。我突然觉得太阳是我的死敌。这个世界上的主宰！这个芸芸众生命运的掌握者！我的不幸是你造成的！
“你呆着干什么？”祖父问我。
“日头毒，眼睛不好过。”我说。
13
我总是不苟言笑，常常像一个失魂落魄的人一样，在河边散步，或者晚上躲在没人的地方沉思默想。我到底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恐怕我自己也说不明白。我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我很爰祖父，但我们在一起时，我又没两 句话可说。祖父也如此。也许中国的男人都这样，如果不想成为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男人，那就必须成为男子汉，孤独、内向、深沉，把感情收藏起 来，躲在无人的角落将一个“情”字和一个“事”字像牛一样慢慢反刍 ——久而之久，我和祖父都成了山，彼此呼应，却又沉默不语。夕阳西沉，我站在路上望，希望看到读书归来的弟弟。弟弟回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我睡得很夜。
9月15日、16日开学。半个月的时间够长的了，
那一天，读初三的弟弟照例走得早。我正愁没事做，祖父说：“轮到我们养牛了，你牵牛到河边水边吃草。”我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差使，也许在做事的过程中，我会忘却一些什么。
看牛是悠闲的事。我把牛放在河里，人坐在岸上。一天，两天，三天，放牛娃的角色我演得不错。大水牛很听话，不吃庄稼；既然牛能如此，我就没有理由不给它充分的自由，别人放牛是牛跟人走，我放牛是人跟牛走。四天、五天，六天，七天，我结束了我的放牛生涯。大水牛被另一家人牵走 了。还放它几天也无妨，我竟然对放牛这活产生了感情。
只要不下雨，太阳就照常出来。
祖父反复地看录取通知，其实他已看过很多回了。我总是说师专不好。
姑妈和母亲一起来劝我，要我莫讲那样不好听的话，阿公听了会不好过的。
“阿公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就蛮不错了，你为什么还这么不知足呢？你17岁 满了，上18岁了，你是大人了。这些事你自己该晓得，用不着我们多费唇舌。”她们说得对，祖父已经很不容易，我不能太自私，只顾自己。
上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在这几天里，我得利用早饭后的两个钟头和黄昏以前的两个钟头去山里砍柴。要是我一走，弟弟又要读书，祖父又不能到山里去，那就没人砍柴了。因此，我要在这些天尽量多砍柴，好使祖父在家里有柴烧。从山里回来，我一身的汗，一身的灰，手上还常常有一道道血痕以及被风吹干的血。歇凉身子后，我就跑到河里，痛痛快快地洗澡，在水里泡上个把钟头才上来。
祖父说：“天好热，今天就莫去了。”
“不要紧。”
“要走也要戴个草帽子。你看你晒得乌焦巴弓快成一它炭了。”
一双烂鞋，一身烂衣，旧草帽往头上一扣，灌一大碗茶，我出门了。
我——又要——进山——砍柴。
14
明天就要去学校。
干爷和妈出来了，他们给了我许多东西，有吃的有穿的，还有钱。妈妈说：“到了学堂里要整洁些，你在家里蛮马虎。在外面钱要用得多些，你蛮俭省，不过该用的要用。没钱了写信来，我们会想办法的。记住，去了莫忘了给干爷写封信。”
姑妈，还有其他一些亲戚也送东西给我，要我好好读书。
大伯父塞给我十元钱，笑着。不知怎么搞的，我立刻想起了“笑里藏刀”这个成语，心里很不舒服。过去的有些事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不想培养自己的仇恨情绪，也不想去报复任何人。然而我不能忘记过去。我的钱很少，但这十块钱我不该接。当面毅然决然地拒绝这十块钱又不可能。我把它给了祖父，我要祖父把十元钱还给他们，一定还给他们。
明天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东西都收拾好了，只等明天起程。祖父再一次查看行李，看丢了什么没有。“正好，一件没少。明天只要去。饭我今夜煮好。”
我说：“阿公，算了。煮饭太麻烦，到龙虎买两个包子就是。”
“到龙虎要走六七里，空着肚子走路怎么要得？”
我不要祖父送我。他不同意。一方面，祖父认为我在12岁时就长大了，另一方面，我17岁了，却还没有长到让他满意、让他放心的“那么大”。你有病，不能出远门。祖父说他不放心，我做事太马虎，没他一起去不行。其实， 说到做事马虎，我还是向祖父学的。马虎也有马虎的好处，干脆又省事。想来想去，祖父最终决定把我送到湘中城。既然他已经决定了，我再强行阻止他就不好了。但我总认为祖父和我一起去湘中不好：去时有我在他身边还不怕，回来时他一个人就麻烦了，要坐火车、汽车，上上下下，挺折腾人的，他的病随时可能发作。祖父听了我这一番理由，不以为然，他说他不怕，没什么事，坚决要去。姑妈说：“阿公要去可以，他回来你把他送到Ｃ城来，送他上汽车，我到龙虎接他。”我就依了姑妈的话。
15
汽车开动了。
祖父在我身边。
我不愿提及什么，不愿有什么侵入我的脑子。就让它空一些、静一些吧。
我在祖父身边。
我开始咀嚼盐姜。
汽车在加速。
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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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危险的世界（之二）
第五章 危险的世界（之二）
1
我变得勤快了，几乎每次都是我最早去文学社办公室。我之所以这样，当然与我的人生信念分不开：要么不做，而一旦决定做，就要努力做好。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我把自己的本分事情做好，可以得到一个人的认同、肯定，甚至好感。这个人就是黄洁老师。
第二个进文学社办公室的人就是黄洁老师。说曹操，曹操就到；想黄洁，黄洁就来。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好在人的念头只在这个人的脑子里，思想隐藏得巧妙别人并不知道。否则，我真的会无地自容。我已经步入了危险的地域。
她把那本厚厚的稿子还给了我，边坐下边热情地说：“不错，非常不错。”
她这样恭维我，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真心？不管怎样，听到这样的话我感觉挺好的。“只是素材。”我谦虚地说。自卑的人总是这样谦虚的，在她面前，我尤其骄傲不起来。
“从这一章《十七岁的选择》看得出来，你这本小说有很浓厚的自传色彩。看过之后，我有些感动，为在苦难中仍然向命运抗争而感动。”黄老师平静地说。
“我曾经怀疑自己，自传体小说只是咀嚼一个人的悲欢离合，别人会不会欣赏。听到你这么说，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有些感激地望着她。
她却没有看我，拉开自己的抽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边找边说：“著名作家的第一部小说几乎都是自传体小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因为是自己经历的事情，感受真切，写得真诚。当然，描写小我，又得超越小我。你这一章写人选择的无奈和面对困难的抗争非常成功。你说你不后悔，有时却有片刻的游移不定，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大体上我是不后悔的，因为一个人选择了，并为之奋斗了，就可以了。但因为他有理想，而理想又没变成现实，说确切一点是破灭了，所以也会在一刹那产生怀疑。”
她随意地问：“能不能谈谈你的情况？看看你的自传体小说该是一个怎样的走向。”
“很简单的。十七岁那年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就不说了。我九岁那年父亲死了，两年后母亲改嫁，我和弟弟跟着祖父过日子。”
“过得很艰难吧。”
“过得不容易，但要说到艰难，我并不怎样觉得艰难。大概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身在苦中也不知苦吧。”
“除了这一章之外，你还写了其他内容吗？”她停止了寻找，把抽屉关上，问我。
“有一章正在写，这一章的标题是《白纸黑字》。”
“写完了也给我一睹为快。”
“请你多指导指导。”
“别的老师还说你有点狂，我看他们搞错了。”
正在这时，林丹丹小姐进来了。黄老师就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她对我们说，过几天她要去遥远的上海，时间是两个月左右，她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办好文学社第二期刊物，工作任务比较重，她先感谢我们。我们都说这没什么，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
2
文学社办公室突然不见了黄洁老师，我心里很不自在，空落落的。其实，黄洁老师的不见不能说是“突然”，因为她走之前给我们打了招呼。但心灵是不讲什么道理的，它感到的就是“突然”，它四处飘荡，却似乎没一处地方可以栖息下来，于是飘荡就成了一种状态，一种无法改变的现实。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感觉迟钝、性情麻木，又很难始终如一的人，可在这个时候，我的想象力开始活跃起来，这让人高兴，甚至陶醉，同时也让灰心、沮丧。黄老师哪一天动身去遥远的上海？她是孤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