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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把话说完,科长就强行接过我的话:“还是强词夺理!看来你还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再来看看你评价北岛的文字。
北岛是朦胧诗人中最‘硬’的一位诗人,他的为人和他的诗歌都像钢,宁折不弯。《宣告》是北岛一个人同时也是他们这一代有血性的青年人面对社会黑暗势力的宣言,它和北岛的另一首诗歌《回答》中的‘我不相信’一起成为一个时代的心声。全诗只有最后一节难理解一点,‘从星星的弹孔中/将流出血红的黎明”,抓住‘弹孔’,把它和前面的‘最后的时刻’、‘生者和死者’联系起来,便不难理解其意;黎明是希望和未来的象征,‘血红’既是写黎明自然的色彩,同时暗示它的到来需要人们付出‘血红’(鲜血和死亡)的代价。反过来说也一样,人们付出了血红的代价,‘黎明’就一定会到来——在人与社会黑暗势力的对抗中,他直面悲剧,但他同时相信未来。北岛的力度源于他对社会深刻的理解和个性的张扬。
朦胧诗派是一个怪胎,北岛又是这个怪胎中最有问题的,如果你们硬要认为他是诗人,我认为他是心智很不健全的诗人。他写的是——说得不客气,是反动的文字,他的立足点有问题,他有否定一切的倾向。”
对于他这样的说法,我岂敢苟同?于是我试探着说:“对于北岛反映的时代,我们不是一个提法叫做‘彻底否定’吗?”
“即使真的是彻底否定,也不等同于全盘否定。更何况彻底否定只是一个提法,一个提法而已!”科长也许没想到我是如此的不可救药,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再来瞧瞧你对舒婷的说法。
舒婷《神女峰》最后两句给人留下了过目不忘的印象: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舒婷总是能见人所未见,她总是能在传统中看出荒谬。别人拼命歌颂神女的痴情不改,她却要发表这样背叛的宣言。《惠安女子》也是如此,当别人在欣赏惠安女子美丽的时候,舒婷却发现了隐藏在美丽背后的苦难和忧伤。对传统的欣赏习惯,这无异于当头棒喝。朦胧诗在当时受到责难,它采用现代派的技巧是一个原因,更重要得多的原因是,它能见人所未见,而且敢写人所未写(或不敢写)。对于诗歌创作中陈腐的传统,朦胧诗人们既是叛逆,更是超越。舒婷当时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她不想改变自己的个性,更不想放弃对理想的追求,于是,在一个时期内,她只好搁笔。在北岛那里表现为剑拔弩张的抗争,到了舒婷这里表现为表面的不合作和骨子里的‘我行我素’。由此我联想到观音菩萨,人们总是以为她手里只执着莲花。其实这是个错误。她如果真有千只佛手的话,那么,有一半的手是执莲花的,而另一半的手,则执着利剑!
你瞧你干了些什么?你把舒婷神化了,在你眼中,舒婷成了观音菩萨!有比较才有鉴别,你读过多少中国现当代诗歌,外国的诗歌你又读过多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没有掌握充分的第一手材料,你怎么就敢下这样的论调!”
科长,是的,没有掌握充分的第一手材料,就不能轻易下结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读过很多古今中外的诗歌作品呢?你如此武断的说法,我实在不能接受!我说:“我也读过一些诗歌的。我们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所有的诗歌读物,我都粗粗地看过至少一遍。”我低声说着自己的事实,我尽量把话说得慢些,因为我担心话说快了,我就会激动起来,和科长抗争。
“你看过可能是不假,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看,无非是随便翻翻,跟带着研究的目的去读根本是两回事,风马牛不相吸的两回事!”
这个科长,他哪来的如此非凡的能力,他没跟踪我,怎么知道我看诗歌是随便翻翻呢?他该不会是有特异功能,能未卜先知吧?或者,他是歪打正着?他自己看诗歌的时候,大概是(不能用“一定是”,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得实话实说。)带着研究的目的的。
“你诗歌读物怕是看过不少,据我所知,我们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没有朦胧诗吧,你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举的例子也不少,你是从什么渠道弄来这些资料的呢?”
对科长提出的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平静的回答:“不少同学都有朦胧诗的手抄本,有的残缺不齐,有的比较齐全。”
“这么说,你也有一本罗。”
“我原先没有,但我借了很多同学的,将他们的加以整理,现在我确实也有了一本,而且可能是我们学校最齐全的一个本子。”我赶紧打住自己的话,我发觉自己在陈述事实的时候,掺杂着得意洋洋的成分,而这是十分危险的——用科长的话来说,是致命的。
“我要告诉你,小伙子,你的聪明用错了地方,我真为你感到惋惜。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研究朦胧诗,你的方向你的选题都错了,彻底错了!至少是得不偿失。”科长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诚恳起来。对此我毫无准备,因此有会儿我竟然不知所措。他的诚恳里只怕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小伙子,我要告诉你,你错了。但我们的宗旨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我要让你心服口服。”
我不知科长为啥如此自信,也许当官的人都是这样,总是自以为是,总是不怀疑自己的能力。我不是兔子急了还咬人的兔子,我也不是狗急跳墙的狗,这一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是一条牛,科长,你在对牛弹琴。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就是这样的一头死猪。你改变不了我,永远!我也不会和你水火不容,我是下级,你是领导,跟你对着干我没好果子吃,我得乖一点,你说是不是?
“来看看你最后那篇《诗歌在朦胧中美丽》的论文吧。”
科长,你该翻动页码了,不然,你就找不着地方了,找不着地方,你怎么能略带讽刺语调地朗读我的大作呢?
科长也许有一双火眼金睛,我心里想什么他都洞若观火,他果真翻了页码,翻到了相应的地方,他的手停下了,我知道,接下来轮到他的嘴巴了。“这篇论文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的小标题是‘朦胧诗:在思索中真诚’,第二部分的小标题是‘诗歌在朦胧中美丽’。我们先看第一部分的部分内容。
几乎所有的朦胧诗人都在怀疑中思索,在思索中坚定,在坚定中前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是北岛的思索,‘告诉你吧,世界,/我不相信!’这是北岛思索的结果;‘我是你十亿分之一,/我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这是舒婷的思索;而梁小斌的思索是‘中国,我的钥匙丢了’、‘那一切丢失的/我都在认真思考’……他们这一代人丢失了太多太多的东西:热情、尊严、人性,甚至生命价值。严酷的现实逼得他们不得不思索,思索之后,他们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当时也许没有多少人觉得他们的心声有什么了不起,但现在我们回顾,呀,原来他们说出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心声,同时也是那一代人的心声、民众的心声。朦胧诗的这一特性让自己面对悬崖,同时又没有退路。于是,中国当代诗歌第一次走向了真实!这种真实不是那种摄像机的真实,而是诗歌的真诚、艺术的真诚、人性的真诚。它明明白白地告诉人们,诗歌可以是别的什么,但它首先必须是诗歌,是艺术,如果诗歌不是诗歌了,那它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你可以不懂我的诗歌,但我绝对不会欺骗你,不会用猪血冒充人血,不会把瘦弱多病说成是身材苗条!
应该承认,你的文笔是相当不错的。”
我的天,科长,你批评我我还能找到方向,你这样一表扬起我来,我反而不知道东西南北了。接下来,你就该来一个转折了。我在这里洗耳恭听呢。
“和当代其他诗人相比,朦胧诗人是想得多一点,但他们整个是胡思乱想,毫无章法可言。而你,把他们的思索抬到了珠穆朗玛峰的高度,这样颠倒黑白的说法,能不出错误吗?朦胧诗人和他们的诗歌误入歧途,你也跟着他们误入歧途。”
我们是迷途的羔羊,科长你就是上帝了。令人遗憾的是,你这个无神论者的思想里面是容不下上帝的;而在我眼里,尼采的说法占据着上风:上帝死了。
“他们能够想自己的,单是有这一点,我想他们就不是一无是处。”我试着为朦胧诗人和他们的诗歌辩护,其实我是在为自己辩护。
“你还这样说我就只能表示失望了。小伙子,悬崖勒马还来得及。你这样死不认账,看来不把你驳得体无完肤是不行的。看一看你的第二部分‘诗歌在朦胧中美丽’,都写了些什么东西!”科长并未翻动页码,而相关的内容在后面,可见科长对一切都是胸有成竹的。他还是把刊物翻到了后面,说:“我又要念一念你的大作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换用一种朗读的语调,不过,这种语调里有太多讥讽的成分。
“除了象征之外,现代派文学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创作方法,那就是意识流。朦胧诗创作大量地运用了这一手法。如果你想像学数学一样理解朦胧诗,1+1=2,这样清楚、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李商隐不是也感叹‘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吗?明朗和逻辑给人以力量,但含蓄和朦胧给人以美感和魅力。读有些人认为不懂的朦胧诗,你得调动自己的生活积累,去感受它的诗意,随着诗人心情的波动而波动。这个方法不但适用于朦胧诗,也适用于理解外国现代派文学。
读到这里,我总算找到了你思想的根源。以前有人提倡全盘西化,而你在这里鼓吹的是全盘‘外国现代派化’。”
我正要辩解,科长却没给我一点时间,他的说话是密不透风、水泄不通的。他说:“为自己辩解也没用,这一点谁看不出来,只要他不是白痴!更大的问题在你作为总结的一段话。
朦胧诗人虽然是一个群体,但他们的创作风格并不单一,而是各具特色。顾城纯粹,童话世界始终是他追寻的目标;北岛深刻、冷峻,毫不妥协,他诗歌的深度和力度就是整个朦胧诗歌的深度和力度;舒婷心胸博大,诗歌中一直燃烧着爱之火,即使殉道也在所不惜;江河杨炼激情四射;梁小斌冥思与热情兼具……虽然不是所有的朦胧诗人都已独具个性,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在竭尽全力真诚地、艺术术地说着自己的话——它要求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教训,不是非得接受不可的蛮横无理,而是平等地和别人对话,和当时的人,和后来的人,甚至和以前的人,和中国人,和外国人,对话。在倾听他们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这声音没有别的限制,除了真诚之外。
照你的说法,当代其他诗人都是不真诚的,他们都是坐井观天的,他们都是政治的奴才,他们创作的诗歌都是狗屎,一钱不值。你自己被朦胧诗毒害了,你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