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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忽然想起徐志摩那首优美至极的诗。我原来以为,诗人也真是洒脱得可以,连云彩也不带走一片。现在我明白了,除了自己,我什么也带不走,因为我什么也没带来。
有一件事现在想来还觉得很可笑,那是关于“卧龙先生”的故事。吴小红要他在她的毕业簿上留言,他欣然答应。坐下来,提起笔,搜肠刮肚,“卧龙先生”真可谓是冥思苦想。也难怪,文章千古事,自然是万万马虎不得。吴小红站在他对面等,催他快点,她还要许多人给她留言。
“急什么?”他从容地说。
“我走了。要你们寝室其他人给我留言。”她等得不耐烦。
吴小红说完就走了。她在我们寝室从不久留。
“卧龙先生”自认为可以结束的时候,一个多钟头已经过去了。在留言中他说他如何如何爱她(也许他真的那样爱过她),她是如何如何的美丽(客观情况并非如此,在他眼中,也许如此,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最后,他祝她幸福,与她的男朋友百年好合。
吴小红当着我们的面把他的留言撕掉了。
他涨红着脸说:“为什么?我写的是真话,为什么要撕掉?”
但吴小姐是谁也拦阻不住的巾帼英雄,她把他的留言干净、彻底、全部地撕掉了,甚至,她仿佛要把他撕掉才能解心头之恨。
有人开玩笑说:“卧龙先生,还没离校吴小姐就把你撕掉啦,把你忘掉啦。”
吴小姐说:“有些人注定是要被忘却的。”
我有些后悔了,我也在她的留言簿上写下了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忘却的废话。
卧龙先生姓陈,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是我们班上最能睡早床的人,后来我和大家都发现,他比我更厉害,于是有人送了他这么一个外号。不知道这个现代的诸葛亮在尊严(或者说面子、虚荣心也可)被吴小姐撕掉之后还能不能完好如初?
15
我又在跟自己对话,或者,这样说也可以,我又在跟自己过不去。
那一次,你寻找了四天。你还准备继续寻找吗?
我不打算再寻找了。记得刚来湘中师专的时候,寝室的每一个人都要介绍自己,轮到我了,我说:“我叫王伏林,高考时改名叫王虎森。现在本人郑重声明,你叫王伏林还是王虎森,悉听尊便。我来自长沙地区,希望能与各位成为朋友。”今天,我同样要说,你叫王伏林还是王虎森,悉听尊便,韩冷这个名字已经与我无关。我祖父韩信与父亲韩虎他们不是叛国者,但也不是……如果有一天,历史说他们是失败者我就心满意足了。韩信不就是那个受胯下之辱的二流子吗?他是从一无所有开始起步的,后来他当了大将军,和平时期上层勾心斗角的时候,一介平民百姓会比一个处于敏感地带的有权有势者活得更好。张养浩的《山坡羊&;#8226;潼关怀古》中有这么两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它们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是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哪一个皇帝都靠不住。刘邦胜利了,所以他可以残暴地对待韩信一家,对待天下所有“逆我者”。如果我的祖父韩信赢了,历史从表面上看是要重写,其实是一样的,他就会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刘邦一家,对待天下所有“逆我者”。历史就是如此而已。即使今后给韩信韩虎*昭雪,与他们有关的一切名和利我都不要。我曾经是韩冷,但现在不是了,永远不是了。我只是王伏林或王虎森,只是一介贫民百姓,只是一棵草。
16
“我们这一毕业,有很多人怕今生今世都不能见面了。要是这样,人生也太没意思了。你们同不同意,约好在毕业后的某一年,我们这个寝室的全体同学来此团聚,每人花上几十元,痛痛快快玩它几天?”
有人认为这主意挺不错,有人认为太浪漫太不现实,还有些人像我一样自诩看破红尘,根本就不把这建议放在眼里。上山的上山,下水的下水,无法形成最终决议——再说那时大部分同学正为分配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眼前的事都顾不上,谁还管将来的事呢?
“王虎森,给我留个言吧。”吴小红——一个像风一样快活的女同学对我说。
我迅速满足了她的要求。
“有相片吗?”她问。
“没有。”我苦笑。
她有点失望地走了。
我没买毕业纪念册,也没照相。当时我认为这纯属多余……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
人是需要回忆的,而回忆是需要一些东西的。比如相片、比如留言……而我没有,我什么也没有。
我并不在乎自己一无所有。也许一无所有才应该是我的本色,是我的命运。
17
这是最后一夜。明天我将乘车回去。三年大学生活,我得到了什么呢?也许我同这城市这学校就如此这般地告别了,很有可能。既说不上美丽也说上不美丽的一切一去不回头了。
今晚要开晚会。
李大哥作好了充分的准备,晚饭他只吃了一点点,他要让他那布袋般的大肚子在晚会上大显身手。来自邵阳的刘楚雄放出口风,他要在晚会上太闹一场。各人有各人的打算。有些人主张不开晚会,把用来开晚会的钱拿来分掉算了。当然,这只是气话,和放屁差不多。有人正在布置晚会会场,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李大哥、谢长华、我大摇大摆走了进去,我们是到得最早的。李大哥大大方方、旁若无人地拿起袋子里的糖就吃。我觉得人还没来齐,拿糖吃不好意思。
“怕什么?吃就是!反正明天要走了。”在走廊上,李大哥这样对我们说。
刘楚雄有更为精彩的表演。他等人来多了点,从地板上一大堆汽酒中抓出—瓶,摸摸屁股上,忘了带开启的工具,于是他就用牙齿去咬汽酒瓶盖,可是咬了几下都没开。一整套的动作一气呵成,像卓别林的表演一样滑稽、夸张。人都看着他,他全然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忽然,他蹲下去,把汽酒放在桌边用力往下一挫,一股泡沫冲了出来,射出好远,站得近一点的女同学赶快躲开。他直起腰,朝周围很自然地笑笑,猛地喝下—大口。他说:“谁的干活?密西密西地干活?”立即就有一个男同学(我不认识他)拿一个大茶缸跑上去,密西密西地干活。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就没有必要缩手缩脚了。陆陆续续有人开汽酒。我坐在角落里,靠近窗子。现在不喝,等一会我提两瓶去寝室,这是我打的如意算盘。班主任来了,他望了一眼开汽酒的人,神色很不自然。但他很有修养克制着自己,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向我们这边走来。他在我旁边停住,说:“西瓜在下面,大家都去搬。”
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可想而知,他气急败坏。他换了一个方法,指着人说:“你,你,还有你。王虎森,你别想溜,去搬西瓜!”再不去就不好意思了,我走在最后,一俟他和两个同学出了教室,我便溜之乎也。
西瓜一上来,立刻有人用水果刀去开,见是白的,弃之一边,见是红的,就坐下来狼吞虎咽。至于我,西瓜一搬上来,我自然就进了教室。
这是最后一夜,如果再不发泄的话,今后就没有机会了。
来的人慢慢多了,乱就象瘟疫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西瓜子西瓜皮满地都是,有人把空汽酒瓶摔在二楼的阳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是这个夜晚的摇滚乐,是席卷黄土高原的西北风——强劲、发泄、破坏、毁灭。有人大嚼特嚼瓜子、大吃特吃糖果。人顾不上说话,只是吃、吃、吃。除了人和地板之外,我们什么都吃。孟子说:食色,性也。后来,班主任出面干涉,他实在已忍无可 忍,但为时晚矣。肚子饱了,我们还是吃,吃,吃。吃吃吃,杀杀杀。老师讲了些话,放了些屁。后来就是文艺节目。
我走出教室,心里有些失落,却不知道自己因为什么失落;我觉得自己该到某一个地方走一走,却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18
三年前,我是坐311次火车来到湘中的。
三年后,我也将乘坐火车离开。
508,湘中至长沙。我在湘中上车。我将在长沙下车,然后回到我那个乡下的家。湘中,只是我人生的中转站。
*云散,大家齐滚蛋。 。 想看书来